第13章 畫舫

“怎麽了?”趙谌問。

我擡眼向上看,就見趙谌輕垂眼睫,盯着我環着他的手,似乎有些失神。

“太憂心了?”見我不答,他又試探着問到。

我收斂好情緒,定了定神,松開了他,挪開幾步站好,“沒什麽,我如果說我是因為跑的太快了才不小心跌過來的,你信嗎?”

趙谌笑了,“那我還真要謝謝土地公盛情。”

“不過……夫人……”趙谌盯着我挪開的距離看了片刻,擡眸看我,“你用的着我的時候就餓虎撲食,用不着的時候就退避三舍,這不太好吧?”

我:……

“你說誰餓虎撲食?”我瞪他,“又說誰退避三舍?”

“唔。說的不對嗎?”趙谌無賴地彎了彎眼,“我胸無點墨嘛,娘子多擔待。”

我:……

胸無點墨的人能說的出來自己胸無點墨嗎?欺人太甚。

我氣呼呼地往馬車上爬,把跟着的弄影都甩開了幾步,以至于我擡腿往上邁的時候,她也沒趕得及攙扶。

可能是心神不寧後又心緒激蕩的緣故,我腳下不穩,上個馬車時身形一晃,險些跌下去。

腰身被人穩穩扶住,趙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夫人小心。”

我還沒來的反應,身體就忽地騰空,被人抄着膝彎抱了起來。

趙谌攬着我,一步一步,穩穩邁上了馬車,甚至俯身進車廂時,都不知道先把我放下來,致使仰頭看着他失神的我額頭重重磕在了車廂頂上。

已經探身進了車廂的趙谌被迫又撤了回來,垂眸看着一臉惱怒地揉着額頭的我,滿臉寫着始料未及和啼笑皆非。

我實在是氣急敗壞,掙脫了他,自己鑽了進去,坐在了靠窗的軟榻上,還特意往裏縮了縮,緊緊貼着車廂壁,以示我和他保持距離的決心。

趙谌果然還是很沒眼色地坐了過來。

我于是掀開車簾,探頭往外張望。

“入夏了,城中宵禁已經撤了,聽人說近來晚市上很是熱鬧,夫人想不想去逛逛?”趙谌問。

我餘光不動聲色地瞥他,就見他也順着我的視線往這邊看。我不想覺得他是在看我,索性默認他是在透過我沒占全的縫隙看街景。

“晚市?”我轉過身去,回頭看他,“不知道殿下是想帶我去哪裏逛逛?是畫舫游船……還是賭肆酒場?”

“原來夫人喜好這麽別致。”趙谌好似完全沒聽出我語氣中的揶揄,“那我自然卻之不恭。”

趙谌掀開車簾,朗聲朝車夫吩咐,“去護城河岸。”

……

我本意只是想打趣的。

真沒有想和趙谌這名聲在外的大纨绔一起同乘畫舫,游遍銷金毀玉的護城河畔。畢竟這河入夏就燈火通明,客人乘船游賞的可不是河岸夜景,而是河畔有名的秦樓樂坊借着游覽之名,讓各自花魁名角兒乘畫舫獻的藝。

但是……真的這麽游一下的話……感覺确實還不錯。

我望着被燈火映出粼粼光影的水波,聽着隐約傳來的樂聲和歌女婉轉的歌喉,我不由得心神微漾。

原來世人沉迷聲色犬馬,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趙谌遞來一個景致的琉璃盞,我伸手借過,湊着窗外的燈火夜色細看,淺色的液體在晶瑩剔透的杯盞中随着我轉動杯盞的動作流動,在燈火下泛着晶瑩,像在誘人品嘗。

“夫人不喜歡喝酒,我特意讓人拿了些新鮮果飲,清冽可口不醉人,就着小食嘗幾口很是不錯。”趙谌又遞來一盤果子,自己順手還撈走了一個。

我看看外面的流燈夜色,看看舫內的果品佳肴,再看看對面趙谌慵懶随意的姿态神情,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殿下,有你做狐朋狗友的話,一定是這世上無出其右的美事。”

“有我做夫君就不是美事嗎?”趙谌剛吃完一個果子,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笑着看來,“像我這樣不僅自己潔身自好,還和夫人有福同享的夫君,不也是舉世無雙嗎?”

咳……這“有福同享”的是什麽“福”,我突然并不想深思。

見我眸光躲閃,趙谌倒是十分開懷,在透過窗子吹來的涼風中舒展了手腳,懶散地換了個坐姿,悠悠開口,“夫人,我這麽說,你可能會覺得我有些薄情,但是你得知道,這世上有些事,本就是我們力所不能及的。”

我向他看去,卻見他仍自顧自地撐着臉倚靠在桌子邊兒上挑果子。他并沒有看我,可是我十分清楚,他這一字一句,都是說給我的。

“世事無常,難免有人陷于漩渦之中,無論是親友故舊,還是你我本身。如果能挺身而出,無論是據理力争還是拼死一搏都不算辜負。可如果無能為力或明知不可、有心無力,與其為其牽絆、彌足深陷,不如當斷則斷,及時行樂,浮生偷閑。”

“有花堪折直須折……[1]”趙谌的語氣突然拖的很長,深深地望了過來。

“奈何庸人自擾之。[2]”不等他把下句補完,我就無奈一笑,打斷了他的下文,胡亂接上。

四目相對,他深沉我苦澀,在這驢頭不對馬尾的詩句中,無聲交鋒。

畫舫忽的一晃,打斷了我和趙谌的對視。

弄影被我打發去問,片刻之後,船夫抱歉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前面有看客打起來了,東西亂往水裏砸,剛剛為了躲砸過來的東西,轉的太急了。”

我和趙谌對視一眼,默契地揭過了剛剛的話題,循着吵鬧的聲響往河面上看去。

中心最大的畫舫稱得上雕梁畫棟,燈火輝煌,正是各秦樓樂坊共用的展示才情記憶的獨有場地。

畫舫周圍遠遠近近圍着許多小些的畫舫船只,是來觀舞賞曲的看客。

此時那最大的畫舫上人影攢動,最近的地方被其他船只自發地讓出一塊,停着兩只裝潢別致的小型畫舫,停的位置像極了分庭抗禮。

這兩只畫舫的艙頭各站着一個人,相對而立,雖是遙遙相望,卻像極了針鋒相對。

随着我們的畫舫漸漸靠近,我也看清了那畫舫艙頭上的兩個人。

左邊的公子白衣翩翩,一身書卷氣,不想是武人出身,雖然滿臉怒容地瞪着對方,姿勢卻顯得緊繃異常,像是本不熟悉這種場面,卻為了面子不得不硬撐着較量。

右邊的人身形颀長挺拔,顯得健壯厚實,一身黑衣迎風烈烈,明顯比左邊的公子鎮定許多,面上挂着挑釁一般都不屑。

“白衣的是張禦史家的公子,黑衣的是禁衛副統領韋骁。”

那張公子周圍,畫舫之上的人,八成就是他帶的府衛家丁。

而那韋副統領嘛……我順着他的身影往後看,看見了衆人外側一個抱臂觀望的身影。

郭贽。

作者有話要說:

[1]“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出自唐詩《金縷衣》。

[2]“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出自《新唐書》中的《陸象先傳》。

ps:感謝最近收藏的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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