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皇宮

夏天到了,人心易燥。

長姐已經病了很久了。

趙谌幫我遞了拜帖,我也終于獲準進宮探視。

我的心情說不上的複雜。

起因還得從半旬之前說起。

皇上近些年來有志于收攏勢力,推行新政,收束零散旁落的權利。朝堂上幾經政鬥,皇上和文官的拉扯幾乎已經有了分曉,正是分化收歸,各自處置的時候。

淑妃的父親陳尚書,正是首當其沖,不知被皇上揪到了多少把柄,數罪并罰,锒铛入獄,連性命都是朝不保夕。

據說淑妃娘娘憂心家人,在勤政殿外跪了足足一天,像是鐵了心,傍晚大雨傾盆都沒讓她退避分毫。

生生跪暈在了勤政殿外。

正是這一暈,出了大事。

天色昏暗,随侍的宮人隐隐發現雨水顏色不對,淑妃的丫頭大着膽子上前一看,當即吓暈在了地上。

竟像是被雨打散的血水。

宮人慌忙去報,一通手忙腳亂。

太醫踏着雨水匆匆而去,最終還是徒勞而功。

淑妃宮中只傳出了她壓抑的哭聲和一片片跪地請罪的聲音。

這位淑妃娘娘在不自知的情況下有了身孕,又在不自知的情況下沒了孩子。

乍一知道母子緣分,卻是緣盡離別之時。

皇上子嗣稀薄,勤于政事少在後宮,各宮近年來都沒添上子嗣。

眼看有了喜事,卻生生成了憾事。

說來滑稽,位居高位的妃嫔懷有身孕,竟無人知。

一向對後宮态度冷淡的皇上發了大火,後宮上上下下和此時相關之人,被懲治者不在少數。

請脈的太醫、伺候的宮人、甚至掌管六宮的皇後。

都或多或少收了牽連,得了罰。

我守在長姐床前,心緒複雜難言。這些事本是後宮密辛,按理不該說給我聽。或許是我到底也算嫁入了皇家,又或許是長姐和我姐妹情深,或者……或許只是長姐心裏太苦,需要有個人聽一聽,一起擔一擔。

我握着她的手,告訴她不要憂心,我心中有分寸,不該說的話一個字也不會往外說,包括趙谌。

長姐笑了,她帶着病容的臉上依舊難掩那明顯的寵溺,“平王殿下倒是無妨,陛下不防他,我又有什麽好防的。更何況,夫妻同氣連枝,我這麽要求你,豈不是要讓你為了我傷了和氣?”

長姐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你如今嫁了人,到底還是夫妻情重些。我不礙事,我盼着你恩愛和美,不想讓你們生了嫌隙。”

長姐本就連年操勞,又無辜受了牽累,心緒郁結,一病多日,不見好轉。可就算如此,她依舊惦記着我過的高不高興,依舊考慮着我的處境。

“不會的。”我看着長姐的臉色,心裏酸澀一片,卻為了讓她寬心強自忍耐,“他不會怪我。我和長姐血脈相連,是極親極親的人,對自己親近之人好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對長姐好,他難道還能妒忌不成?”

“你啊。還是這麽不講理,渾身都是小性子。”長姐對着我笑,眼中似有欣慰,“你之前和我說他對你好,我本來還不信。如今見你依然這麽沒規沒矩,倒是信了。”

“也好。他對你好,我就放心了。其他倒沒那麽要緊。只是你們新婚燕爾,正是情濃之時,他一時對你情牽,放縱一些是自然的。但你不能總這樣沒有防備,不為自己打算。為人夫君的,哪個不喜歡夫人對自己全心全意、依賴信任。巴不得她哪怕是對她的家人,也重要不過自己。就是這麽蠻橫無理,又覺得理直氣壯。你現在由着性子胡來,他現在對你情濃,樂意受着,有一天情意消退,你可怎麽辦?”

我一時無言,我知道長姐是為我憂心。可是我不懂。難道防備和自保,就是把自己的性子磨平嗎?難道為了讓夫君長久心系,就要委曲求全,把自己磋磨的面目全非嗎?

值得嗎?

“可是夫妻之間,不是應該心意相通,将心比心嗎?”我問。

“夫妻……”長姐愣了愣,神色有些落寞,“是啊。或許,是我根本就不懂得夫妻之道吧。”

長姐笑得有些自嘲,“我倒忘了,你是個有主意的。是我病糊塗了,不該對你說這些,你也不該學。”

我本來只是想法到了,随着心思一問,沒料到長姐竟然會這麽回答。

不懂?

可是長姐在皇上剛登位那年就被召入宮中,封為皇後,多年來打理後宮,勤勤懇懇,和皇上做了這麽多年的夫妻,甚至育有一子,怎麽能說是不懂。

我問長姐。

長姐嘆了口氣。

“我和陛下,不僅是夫妻,也是君臣。可能相比‘妻’來說,我作為‘臣’的身份倒更重一些。這麽多年來,我也在想,與其說我是他的妻子,倒不如說我更像那領着主人家銀錢的長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只是這後宮的打理之人罷了。”

“至于心意相通,俗話說君心難測,我又怎麽敢去奢求探明他的心思呢。”長姐說着,不知想起了什麽,突然擡眸朝我發問:“你傾慕平王嗎?”

“我……”這話題來的猝不及防,我一時口幹舌燥,不知如何開口。

長姐倒像是了然,“那就是有心思,還不定了。不必急,來日方長,你們自有你們的緣分……可是我……我卻不敢,也不能。嫁為人妻,卻連對夫君的傾慕都不能有。不敢生戀,不敢有心,生怕心搖神動後就鬼迷心竅,一步踏錯就萬劫不複。”

“阿濯……”長姐又喚了我的閨名,神色幽遠,倒像是我們都還未出嫁,閨中長談一樣,“你說……我又算什麽呢?我兢兢業業地管着這深宮大院,戰戰兢兢地去猜他的心思,一言一行都不敢懈怠。可是他呢?他偶爾來我宮中都像是施舍,堂而皇之地對帥府百般猜忌,蠻不講理地插手你的婚事。就像淑妃……淑妃的父親真的罪無可赦嗎?他雷霆震怒,上上下下處置了一通,可是真正讓淑妃在大雨中跪到暈厥的,不是他嗎?”

我望着長姐看來的眼神,不敢言聲。我甚至不敢去探究那眼神中究竟是失望還是憤恨。

“我甚至在想,如果知道淑妃有孕,淑妃還會跪嗎,如果淑妃跪了,他會讓淑妃起來嗎?”

我迎着長姐的視線,心頭莫名一悸。

“你知道嗎?我想來想去,竟然覺得,他不會。起來意味着留情,意味着開恩。”長姐聲音越來越輕,卻聽的我渾身發冷,“他死死抓了那麽久的東西,眼看近在眼前,怎麽可能開恩,怎麽可能留情?我甚至在想……他會不會,從來就沒想要過這個孩子,他會不會……根本一點希望都沒想給陳家。”

我膽戰心驚,雖然明知長姐早已屏退了所有下人,但是心中對皇權的敬畏還是促使我捂住了張姐的嘴。

長姐視線往下掃了一眼我的手,眉眼彎了彎,似乎想笑,眼裏卻先滾下淚來。我被她的淚水驚的手足無措,只好收了手,長姐伸手抱住我,下巴壓在我肩頭,淚水濡濕了一片,“我太了解他了……我為什麽這麽了解他……”

……

長姐說,皇上順勢罰她,意在敲打帥府。而等她撐過了這次,病愈之後,說不準那位“賞罰分明”、“恩威并施”的陛下,會在大哥的事上網開一面,讓兩個有情人結了良緣。

我想着出宮前,長姐宮裏的宮女進來伺候她用膳。

長姐只不過是用了一碗湯,她目光渺遠,明明是在一口一口地喝着,卻無聲地滾下淚來。

一衆宮女諱莫如深,低垂了頭不敢看。

我想到了養在皇子閣的小皇子。皇上為了防止先皇時後宮傾軋,外戚亂政,皇子被卷入亂象之中,特意在後宮劃出了皇子閣和公主閣,有專門的乳母嬷嬷、宮女內侍、甚至有專門的侍衛暗衛,盡心養護。

唯獨沒有他們的母妃。皇上為了防止皇子和母族關系太近,收母族所鉗制,竟幹脆讓他們和母親分離,母子相見竟都要跨了宮去拜見。

長姐只有這一個獨子,貴為皇後,卻被迫母子分離,周歲之後,聚少離多,一年也難見幾次。此次在病重,怎麽會不想起,怎麽會不牽挂?

我先前每每前苦于不能時時進宮,哪怕牽挂長姐,也無緣得見。如今如願得見,卻是心酸。

我确實不懂,不懂這宮中的隐忍扭曲,也不懂這宮中的無聲傾軋。

明明高高在上,明明一人獨尊,明明那麽怕,那麽忌憚,為何還偏偏要抓着不放,互相折磨?

我望着長長的宮道,看着延綿的宮牆,從未有一刻這麽清晰地認識到,為什麽人們都說這富麗堂皇的皇宮,是座金雕玉砌的牢籠。

我從這“牢門”踏出,看見了等在枷鎖之外的趙谌。

他似是在出神,聽到了腳步回神望來。眉眼舒展。

面上是柔和溫情,身後是碧空浮雲。

我鼻尖一酸,破天荒地抛開了矜持防備,疾走幾步,紮進了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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