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朝來雨01

【朝來雨01】

鶴月君身隕于北荒之地的消息傳到渡越山,已經是第四天清晨。

滿山的垂絲海棠簌簌落下,載着春光一同入泥碾塵。

彼時謝歸慈還在沉水崖面壁。他前些日子不慎毀壞了昱衡真人最為寵愛的小徒弟的靈劍,事情鬧得有些大,因此被罰了思過一月。

山風呼嘯,卷起他鴉羽般的發梢,耳側微微露出一段晶瑩雪色。

昱衡真人的五弟子,謝歸慈的五師妹師延雪有些局促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半晌才把心裏早就組織好、一路上模拟過幾百遍的說辭一字一句說出來:

“大師兄,鶴月君在北荒……隕落了。”

短短一句話,師延雪說得格外艱澀,聲音也放得低,要不是謝歸慈耳力極佳,恐怕連她說了幾個字都不知道。她甚至不敢擡頭去看謝歸慈的表情,一昧低着頭飛快地往下說:“另外,師父請你馬上過去升月殿一趟,商量一些事情。”

聞言,謝歸慈這才回過頭來。

他是個皮相骨相都極優越的人物,也是整個渡越山公認的美人,這種容貌上的殊麗甚至超越了性別。若非有個鶴月君橫空出世庇護他多年,謝歸慈早就被不懷好意的人分食殆盡。

謝歸慈的膚色近乎冷白,但又透着一股玉質般的溫潤柔白,五官是天道傾注心血的工筆畫,無一處不精致,一雙眼看人時天生自帶三分多情風流。

即便是師延雪這種早就下定決心一心向大道不為外物所動的人,在見到謝歸慈時也依舊會為他的樣貌所攝。

也只有謝歸慈這樣的美人,才值得鶴月君那般天驕為之舍生忘死。

師延雪心中一邊默默想着,一邊注視着謝歸慈臉上的表情——聽到鶴月君死的消息,大師兄應該會很難過吧……師父要她在這個節骨眼上告訴大師兄這個消息……師延雪都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但出人意料,謝歸慈臉上的表情比她想得要鎮靜得多,他只是一開始洩露出稍許訝然,眉峰處挑起疑惑,随即便是如常平靜的樣子。

好像死掉的不是對他用情至深的未婚夫,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未免薄情了點。

師延雪見此莫名有些失落。

不過這完全不能怪謝歸慈,要他裝出悲傷的樣子來,實在為難他,尤其是他知道鶴月君江燈年壓根就沒死,還好端端活在世上的時候。

——

因為鶴月君江燈年不是別人,就是他編造出來的一個虛假身份。如今他已不再需要這個虛假身份,自然便可以順理成章讓江燈年隕落在北荒。

謝歸慈完全沒辦法為自己的“死”感到悲傷。

當然,這些話他不會和師延雪說。謝歸慈和師門的緣分,從他十五歲修為停滞不前被厭棄之後,就格外淡薄了。

謝歸慈在這偌大的渡越山,不過空有個首徒的名聲。

還是宗門之人礙于鶴月君的情面,生怕得罪鶴月君,才勉強讓他占着這個位置。

他聽了師延雪的話,道:“我知道了,我們走吧。”

謝歸慈的配合讓師延雪松了口氣,她入門的時間晚,又專心自己的修煉,和謝歸慈沒什麽交集,只聽小師弟說過大師兄極其難以相處,因而總是對謝歸慈有幾分懼怕。

今日一見,師延雪覺得大師兄倒也沒有小師弟說得那麽可怕。

瞧着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大抵其中有什麽誤會。

她這會兒已經忘了謝歸慈在聽聞鶴月君死時的冷淡,一心一意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人來。

師延雪胡思亂想了一路,因而也沒有發現,無論她腳下速度快慢,謝歸慈都從容跟在離她三尺遠的地方。

一路上,小弟子們都避開謝歸慈,偶爾有幾道幸災樂禍的目光投過來——沒有了鶴月君,謝歸慈這個首徒的地位還怎麽可能保得住?

由此可見謝歸慈人緣之差。

師延雪心中惋惜,對謝歸慈的遭遇莫名多出幾分同情來,回頭張張口,道:“……大師兄,師父這幾日心情不太好,若是到時候師父生氣也未必是因為你的緣故……”

她頭回說這種寬慰人的話,有些磕磕絆絆,聽着不像安慰,反而像是諷刺了。

謝歸慈卻懂得她的意思,微微笑起來,冰消雪融:“多謝師妹提醒。”

師延雪僵硬地點了點頭,把謝歸慈帶到升月殿內,大殿主位上昱衡真人已經坐下,他身邊則坐着一衆親傳弟子,師延雪快步走到他們中間去,挨着一個鵝黃衣裙的女子坐下。

徒留謝歸慈一個人站在殿內。

謝歸慈眼睫輕輕扇了扇,如蝶翼顫巍巍地忽動,視線從昱衡真人身側的弟子們一一掃過去。

這些都是他的師妹師弟。

而被圍攏在中間,衆星捧月的那個更是他從災民裏救出來,帶回渡越山親自教養多年、勝似親兄弟的小師弟。

正笑吟吟望着他。

謝歸慈收回了視線。

人間多聽聞親兄弟也有反目成仇的時候。

何況半路兄弟?

他想到這裏思緒便打住,慢吞吞地朝主位上的人拱手:“山主。”

他已經不喚昱衡真人“師父”許多年了,昱衡真人也不稀罕,兩相默契,倒也相安無事。

只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主位上的昱衡真人冷冷一拂袖,鼻孔裏冒出兩股氣來,“逆徒,難道我連你一句師父都當不起了嗎?”

他神色愠怒,師延雪不由得看向獨自站立的謝歸慈,秀氣的眉心微微蹙起,洩露出幾分擔憂來。

謝歸慈見過昱衡真人發脾氣不知道多少回,幾乎次次都是針對他,除卻少年時心性未定,還覺幾分不平,如今已經看開得很。

“我心中一直都感念真人教導的恩義,只是恐怕真人不拿我當徒弟。”

他的嗓音平平淡淡,卻猶如在沉寂的大殿內投下驚雷,一瞬之間空氣裏連呼吸都緊張起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極為怪異,精彩紛呈。

昱衡真人更是勃然大怒,額角青筋暴起,指着謝歸慈地鼻子冷冷呵斥:“孽徒!我苦心孤詣教導于你,将你收為首徒,你多年來便是如此看待為師的嗎?真是目無尊長、大逆不道!”

他的怒火只換來謝歸慈唇邊冷冷一聲譏笑:“是與不是,何必要問旁人?不如問一問真人心中究竟如何想?”

他分明站在臺階之下,但卓然冷冽的氣勢卻令一衆弟子覺得仿佛他們才是被高高在上俯視的那個。

謝歸慈的質問不是對着他們,卻無端讓他們心中生出點難堪來。

他們與謝歸慈并不親近,相反因為謝歸慈修為平平,又不如小師弟謝宥般溫柔體貼,久而久之,便覺得謝歸慈這個大師兄實在有辱他們師門顏面,心中加以鄙薄輕視,恨不得他早早把位置騰出來讓給其他人。

便是這個時候,一瞬間心思被揭破的難堪之後,便只剩下對謝歸慈為何要平白無故惹出事端來的不滿與怨憎。

昱衡真人的臉色更是難看極了。

師延雪餘光瞥見,抿了抿唇,正要站出來說話,卻被原本坐在前方的小師弟謝宥擡手擋下。

謝宥回頭朝她微微一笑,随即搖了搖頭。

他是個風儀出衆的青年,挺拔如蒼松勁柏,雖然不如謝歸慈容貌世所罕見,但也俊美無俦,是無數女修的春閨夢裏人,兼之修為造詣非凡又性情溫和,在同門之中人緣極好。

唯獨傳言和謝歸慈關系極差。

師延雪握住劍柄,心下微微有些不安,但還是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謝宥往前一步,朝昱衡真人拱手行禮,才道:“師父,鶴月君突然身隕,大師兄與鶴月君又素來感情深厚,一時傷懷,不能接受鶴月君身死的消息,這才心神沖動而失态,并非要故意頂撞于您。大師兄平日都是最尊師重道之人,您也是明白的。師父對弟子們的苦心教誨弟子們更是銘感五內,豈有什麽不敬之心。”

“看在鶴月君仙去的份上,您便原諒大師兄一回,不要為了這點小事與他計較了。”

他的話三言兩語将事态輕描淡寫,給昱衡真人遞了個臺階,令昱衡真人臉上稍霁,重新看向謝歸慈:“既然你小師弟為你求情,為師便不計較你的不敬之罪。鶴月君一介英才為你尋洗經伐髓的靈藥才死在北荒之地,我們渡越山沒有忘恩負義之輩。你又同鶴月君生前有婚約,算他半個未亡人,過些日子仙門在靈州為鶴月君舉行葬禮,你和我一同出席。”

完全沒有給謝歸慈半分拒絕的餘地。

不過謝歸慈也沒有打算拒絕,正好他還沒有機會見一見自己的葬禮是什麽樣。

——他這些年雖然不說知交故友遍布天下,但也總有幾個好友,不至于身後事落得太過寒碜吧?

謝歸慈想了想:“我知道了。”

他這副萬事随心的模樣讓昱衡真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馬上便拂袖想要離開,此時卻見一個小弟子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如此浮躁,不成體統。”昱衡真人端起茶杯不滿訓斥一句,“你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藏雪君……藏雪君、他、他……他提劍上了渡越山,幾位師叔都沒能攔住他,如今已經闖過山門了。”

小弟子喘了幾口氣才把話說完。

話音未落,昱衡真人手中玲珑剔透的白瓷茶杯失手摔碎在地,滾熱的茶水濺了一身。

昱衡真人顧不上這些,猛地站起來,語調裏透露出不可置信:“你說誰來了?!”

謝歸慈不動聲色往旁邊走了一步,防止滾燙茶水濺到自己的衣擺。

他這位師父性情還真是浮躁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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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愛在心頭口難開所以憋太久變神經病的攻和天塌下來馬甲b格也不能掉的超能搞事的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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