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朝來雨02
藏雪君薛照微。
這個名字放眼天下仙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因為他是天下第一人。
無數修仙者中最接近飛升的存在。
一人可抵千萬人。
光是一個名字便足矣讓整個渡越山上下戰戰兢兢。甚至沒有一人敢攔他,任由他長驅直入上山。
也不知渡越山怎麽得罪了大名鼎鼎的藏雪君,居然惹得人來親自尋仇。
希望藏雪君算賬的時候不要波及他這個無關之人。
打定主意只打算作壁上觀的謝歸慈漠然地想着,随即身形往更深的黑暗處隐去,将大殿完全空置出來,若是不仔細留心,幾乎注意不到匿在暗處的他。
他事不關己高高挂起,其他人卻紛紛繃緊了心弦,竊竊私語。
“藏雪君怎麽會突然上門拜訪?我們渡越山不是和他從來沒有交情嗎?”
“方才聽那小弟子的說法,倒不像來做客的,反倒是像……”
“像什麽?”
“像來尋仇的!”
“對呀,做客的怎麽會好端端提劍闖我們山門。”
“可咱們渡越山素來都安分守己,哪裏有機會和藏雪君這樣的大人物結仇?”
“诶,說起來也不是完全沒有。”
“什麽?”
“那一位的未婚夫……那位鶴月君,不是就聽說和藏雪君結過恩怨嗎?”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鶴月君”三個字一出,與指名道姓也沒有區別了。
一衆弟子霎時把視線全投到角落裏的謝歸慈身上。
帶着好奇、幸災樂禍、同情與不懷好意的打量。
令人如芒在背。
謝歸慈閉了閉眼睛。
這就是他對整個渡越山都沒什麽感情的原因。于他這種天生便對旁人惡意敏感些的人而言,他在渡越山一日,就是在承受一日非人的折磨。
好在他馬上就能離開了。
沒有了鶴月君這個籌碼,他的好師父巴不得他早點滾蛋。
不過對同門們讨論出的結果,謝歸慈是不太放在心上的。
旁人不知道,他這個頂着江燈年殼子的還不知道麽?他和大名鼎鼎的藏雪君薛照微半分交集也沒有過,哪裏有機會結下什麽仇什麽怨?
多半是世人以訛傳訛而已。
當時鶴月君與謝歸慈青梅竹馬、指腹為婚,不幸少年失散終于破鏡重圓的離譜流言不也是這麽來的?
其情節跌宕起伏、催人淚下,要不是謝歸慈本人就是主角,恐怕都要為了這蕩氣回腸的故事感動一回。
謝歸慈不當回事,旁人卻不知他不當回事。
“你別擔心。從未聽藏雪君親口承認過他和鶴月君有什麽恩怨,想來多半是世人的誤解。就算有什麽恩仇,如今鶴月君已死,你不過偶然同他有過一段婚約,藏雪君再如何也不會同你計較。”
是謝宥。
謝歸慈名義上的師父昱衡真人最寵愛的小師弟、所有人心目中最合适的下任首徒人選。
他不知何時走到謝歸慈身側,壓低聲線,溫柔地開口安慰他,言辭間多有親近之意。
謝歸慈沒理他。
謝宥于是又說:“藏雪君雖然不近人情,但是個正人君子,不會拿你撒氣。”
“如果藏雪君要拿我撒氣,難不成你還能出手救得了我?”謝歸慈語調冷冷淡淡地反問,
謝宥:“師兄何必如此同我置氣。”他語調裏透露出無奈,一種好像拿謝歸慈沒辦法的寵溺。
謝歸慈一聽渾身都開始不舒服,微微偏頭轉過視線,直到眼角餘光完全看不到謝宥的臉,他才稍微松一口氣。
“你說完了嗎?需要你關心呵護的師兄師姐們在那邊,你走錯地方了。”
“師兄。”謝宥伸手欲要去抓他的衣袖,被謝歸慈輕輕一避,落了個空。
謝宥半眯起眼睛。
他近日修為又漲了一個大境界,按理說不可能在謝歸慈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連衣角都碰不到。
但看謝歸慈似乎一無所知的模樣,又好像一切只是巧合。
他剛好抓了個空而已。
把原因歸于巧合,可被如此嫌棄拒絕,謝宥心裏頭還是有幾分不快。
雖然也不是第一回 ,可每次謝歸慈做出來的行為總能把謝宥氣到。
難道僅僅只是做錯了一件事,過去對他的種種呵護與照顧便要全盤收回嗎?
師兄……未免太狠心了。
謝宥眼神陰鸷,閃爍着冰冷的光。
謝歸慈不管他心中諸般滋味,徑自走到了離謝宥最遠的另一個角落裏。
既然謝宥不走,那他走。
謝歸慈才懶得為了這種小事自找不痛快。
要不是不想給昱衡真人事後找借口發作,平白無故耽擱他時間,謝歸慈都想現在轉身就離開。
只可惜但凡人間話本裏頭即使自己不主動找麻煩,麻煩也會自己找上門來——就如此時此刻的謝歸慈。
大殿十六扇鯨骨雕花門次第打開,白玉石鋪就的地磚上亮起渡越山的宗門圖騰,緊接着镌刻其中的陣法迅速轉動,一陣接一陣迸發出柔和耀目的白色光柱,房梁之上懸挂的八角琉璃燈清脆作響,随即渺渺猶如天上仙音的曲調在衆人耳邊響起。
衆弟子紛紛露出沉醉其中的表情。
謝歸慈挑了下眉,居然連這個都用上了,看來果真是那位藏雪君大駕光臨。
——
這是渡越山待客的最高規格的禮節,非遇仙門大能不出,做足了排場,是渡越山的重要臉面之一。
這禮節花裏胡哨,卻沒什麽實際性的用途,每年還要花費大量靈石維護運轉。聽說原本也是個能讓宗門弟子受益的陣法,不過後來的渡越山山主都不精通此陣,不懂如何修複維護,一代一代傳下去到昱衡真人這一代,除了充門面也沒什麽其他用處。
昱衡真人好面子,也樂意出這筆錢。
他想着的時候,鼻尖忽然傳來一陣冷淡的桃花香,與尋常輕佻豔薄的桃花香氣并不同,這香氣像是枝桠上一捧新雪,疏淡中透着徹骨的冷意。
雪後桃花。
謝歸慈腦海中無端冒出這麽個詞來。他微微擡了擡眼,朝門口看去。
一襲白衣如雪的青年正跨過殿門,謝歸慈最先看見的是他手中一柄通體光寒的長劍,劍鋒光華,是難得一見的好劍。其次他才将視線落到薛照微本人身上,滿頭烏發整齊束起在玉冠中,身姿筆挺,目不斜視。雖然沒有渡越山那些長老一貫看人的傲慢,但仿佛天生就有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其威儀令人不可逼視。
謝歸慈覺得這或許要歸因于他的眼睛,這位高高在上的藏雪君看人看物的時候像是霜結雪凍,冷而冽。就好像這天地之間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入他的眼睛。
薛照微發現了謝歸慈不加遮掩的視線,冷冷地掃視過去。
謝歸慈迎上他的目光,彎了彎唇,一瞬間豔麗猶如春花初綻。
這惑人心弦的美貌卻沒能打動藏雪君半分,薛照微沒有遲疑地收回目光,連多給謝歸慈一個眼神都不肯。
謝歸慈碰了壁并不生氣,天下第一人的藏雪君,确實有這個本事,仿佛做什麽都理所應當。
瞧瞧他向來眼高于頂的師父昱衡真人,這會兒比誰都殷勤地跟在薛照微身側,喋喋不休地試圖和他搭上話。
可惜薛照微對他的奉承無動于衷,藏雪君黑白分明的眼瞳将大殿所有弟子的身影都納入,淡淡掃過:“真人所有弟子都在這裏了嗎?”
昱衡真人被他這句話搞得摸不着頭腦,總不會是他哪個徒弟天賦過人被薛照微看上了吧?他心底納罕,但面對薛照微并不敢多問,摸了摸胡子說:“我一共九個徒弟,今日都在這殿中。不知藏雪君要找的是哪一位?”
薛照微這才一字一句地開口:“聽聞鶴月君有一位情投意合,已經定下婚約的未婚夫。他今日也在嗎?”
他的語氣太過冰冷,以至于此言一出,整個大殿瞬間死寂,衆弟子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原來那個傳言竟然有幾分可能是真的——鶴月君和藏雪君兩個人多有不合,甚至到了刀戈相向、不死不休的地步。鶴月君死了,藏雪君還特意找到了他未婚夫所在的渡越山。
讓人覺得一點他們之間一點事情都沒有完全不可能。
衆人不約而同地想。
只有莫名其妙被薛照微點名的謝歸慈心中奇怪,還是從角落裏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薛照微面前。
他蝶翼似的眼睫卷着日光,脆弱似琉璃。
“若是沒有弄錯,藏雪君說的人應當是我。不知藏雪君有什麽事情?”
薛照微的視線猶如刀鋒從謝歸慈身上刮過,意味難明,心智脆弱一點的這個時候約莫已經跪倒在地、瑟瑟發抖,好在謝歸慈經歷過渡越山衆人各種目光洗禮多年,已經能對旁人視線視若無睹。甚至他還有心情朝薛照微勾了勾唇角。
薛照微手指按上劍柄,聲調平穩冰冷,像是在雪裏凍過一樣。
“确實是個美人,難怪能叫人舍生忘死。”
這話不太像誇贊,殿內不少弟子表情變得古怪起來,紛紛看向謝歸慈。
謝歸慈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接這一句話,只是垂下眼去。他衣袖下的手指不由自主動了動,指尖一片冰冷。
他方才沒有看錯,薛照微的眼睛裏有殺意。
對他。
無緣無故,生平初見——這位大名鼎鼎的藏雪君居然想殺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謝歸慈: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