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朝來雨03

無妄之災。

謝歸慈腦海中頓時只有這麽一個念頭。薛照微還沒有拔劍,可他展露出的殺心已經讓謝歸慈下意識心中升起提防。

他覺得荒唐。卻又實在想不通薛照微為何會對他有殺心。

分明兩人素不相識,甚至在今日之前他連這位藏雪君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

總該不會真如傳言一樣,薛照微和“江燈年”偶然結下過生死大恨?謝歸慈腦子裏一剎那浮現過諸多想法,頃刻之間又被盡數按捺下去,心思化作唇邊挑開的笑:“藏雪君謬贊了。只是我同他的感情豈止是區區一句舍生忘死可以概括?”

他話中帶着不分明的試探。

尾音落下,薛照微如冰霜的神情也随之更凍結三分,良久,他唇邊才挑出一個要笑不笑的弧度:“江燈年對你确實是情深意重,只是我看謝公子對他卻未必。”

這話盡管意味尚不明朗但已經足夠重,站在人群裏的師延雪忍不住向謝歸慈投去擔憂的目光。

鶴月君如今已經不在,如果真的得罪了薛照微,在這渡越山之上,還有誰能庇護得住大師兄?

謝歸慈卻沒有領會到她的憂心忡忡。

果然,和“江燈年”有關系。

他想了想薛照微是站在什麽立場上這句話,可惜沒有想出個究竟來,覺得可以下個“薛照微和江燈年有仇”的結論。

謝歸慈長年待在渡越山,絕無可能得罪薛照微,但是“江燈年”卻說不準,“江燈年”少年成名後多年樹敵數不勝數,興許什麽時候得罪過這位藏雪君也不是沒可能。

只是這位藏雪君……度量未免太小了點。

旁的仇家聽說鶴月君江燈年死了,都沒有立即找麻煩找到謝歸慈頭上來。

薛照微還是第一個。

啧。

想清楚了對方的目的,謝歸慈心下也就安定了許多。

謝歸慈想了想渡越山一位師叔賭錢輸了是個什麽姿态,學着道:“閣下與我非親非故,怎會知曉我心中悲痛之情?閣下今日還故意針對于我,挑起我的傷痛愧疚,難道便稱閣下的意了嗎?謝某并不記得曾經開罪過藏雪君。”

他直接把話鋪開到明面上來,反而叫人不敢拿他怎麽樣。若是薛照微繼續出言諷刺,就坐實了謝歸慈口中所說的“故意針對”。

這份小聰明……倒是有點像他,只是萬萬不及的。

薛照微冷冷地想着。

不過若是全然是個蠢貨,反而要叫他奇怪到底有什麽地方值得江燈年看重。

他心下瞬間掠過一絲恍惚,昱衡真人趁着這個間隙插話斥責謝歸慈道:“縱使鶴月君身亡,你也不可如此放肆。豈能在藏雪君面前失了禮數?還不過來給藏雪君賠禮?”

謝歸慈垂着眼,站在原地不動,沒有理會他這個名義上師長的話。

“不必。”薛照微冷淡截斷昱衡真人,他瞧着謝歸慈,有種打量探究的意味,姿态從容,“謝公子猜得沒錯,我确實在針對于你。”

“………”謝歸慈着實沒有想到他居然如此坦然,眼底控制不住地流露出驚愕,好在他反應極快,馬上便平複心緒,道:“不知道我和藏雪君有什麽過節,居然惹得您纡尊降貴親自來渡越山。”

他不說他自己,偏偏要扯渡越山,好像渡越山是個多麽不值一提的小地方。

昱衡真人臉皮扯了扯,覺得謝歸慈的話好像在罵人,但是又說不出什麽過錯。

“過節?”薛照微重複了一遍經由謝歸慈口說出來的這個詞,指腹從劍柄上摩挲而過,仿佛随時就要拔劍而出,見血封喉,“我和謝公子平生素不相識,談不上過節。”

“那……”謝歸慈微微猶豫,總不會真的是因為“江燈年”吧?

“不過我同謝公子情深意重的未婚夫江燈年有些交情。”他咬重“情深意重”幾個字,但是他臉上神情是慣常的冷淡,實在叫人辨不分明他的真意,“知曉有個叫他待如珍寶的未婚夫在渡越山,心中總難免好奇要見上一見。”

謝歸慈以為薛照微的“好奇”裏頭應當摻了不少水分。不過對方既然已經這麽說,便是想把事情揭過去,他也沒有必要再平白給自己招個敵人。

畢竟他眼下可是個只能拿着劍耍花架子的廢物。

——至少在他離開渡越山之前,他得是。

因此他說:“藏雪君見了我,發現謝某不過是一介尋常凡夫俗子,恐怕叫你失望了。”

這完全是謙詞。

即使謝歸慈修為不濟,但那張臉也和泯然衆人的凡夫俗子沾不上邊。

如果他是凡夫俗子,殿內其他人都是泥坑裏頭的爛蘿蔔。

“也不是全然一無是處。以鶴月君的眼光,不會随意到什麽人都看得上。”薛照微淡淡道。

謝歸慈扯了扯嘴角,雖然好像是被誇了,但是薛照微這語氣令人完全高興不起來。

好在謝歸慈心态極佳,彎唇道:“鶴月君的眼光自然極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薛照微多看了他一眼。

昱衡真人抓住時機急匆匆插話:“聽聞藏雪君至,門下弟子已經在栖月臺布下宴席,可否請藏雪君賞臉?”

這話說的,好像薛照微不是自己提劍闖上來,而是被請過來的貴客。謝歸慈心下一哂,難怪他做不好昱衡真人門下首徒,這見人說鬼話的本事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起碼謝歸慈自愧弗如。

“謝公子要去嗎?”薛照微忽出聲問他道。

謝歸慈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薛照微話裏頭的意思:“去。”

渡越山別的沒有,山珍野味倒是不少。不過修仙人講究辟谷,渡越山少有開竈火,謝歸慈不精通廚藝,能一飽口腹之欲的時候極少,如今有這個機會自是不會錯過。

只可惜他想錯了昱衡真人,昱衡真人如此好排場的一個人,怎麽看得上那些人間的食物,因此端上宴席來的都是百花露、玉津靈髓、靈珑果等靈氣四溢的食物。

也個個寡淡無味。

旁人卻不似他所想,只覺得這些東西都是頂好的——難道到了他們這份上吃飯進食還只是為了飽腹嗎?這些食物中含有的靈氣才是他們需要的東西。

與其說吃飯,不如說吃靈氣。

薛照微餘光一瞥,見謝歸慈百無聊賴地撐臉坐在一側,對眼前的珍馐無動于衷,甚至一臉索然無味。

好像面前擺的不是什麽靈氣四溢的千金佳肴,而是令人難以下咽的毒藥。

江燈年也是這樣,分明已經是修為極高的境界,辟谷易如反掌,但是卻還如凡人一樣看重口腹之欲,食不厭精脍不厭細,最愛凡間心思精巧的點心,對旁人趨之若鹜的靈酒靈果卻瞧都不帶正眼瞧。

這兩人,也不知道是誰影響了誰的口味。

想到這裏,薛照微也頓時覺得索然無味起來,只端詳把玩着手中的琥珀杯。

昱衡真人一直注意着他的動作,見此不由得問:“可是食物不合閣下口味?”

同時心裏頭嘀咕,這已經是修真界千金難求的珍馐,居然還入不了薛照微的眼。

這位藏雪君未免太難伺候了吧?

“并非如此,只是我素來不重口腹之欲,倒叫真人費心了。”薛照微推了推面前的琉璃盤,“不過我看真人的愛徒仿佛很喜歡這些,不如将我這份給謝公子。”

昱衡真人一聽心都開始滴血,嘴唇嗫嚅着動了動,沒說出反駁的話。

這麽貴重的東西給別的徒弟就算了,給謝歸慈簡直是浪費。但是薛照微都說了這是他“愛徒”,昱衡真人也不敢拂了薛照微顏面,于是随手指了個小弟子:“你去把謝歸慈叫過來。”

過了一會,小弟子從宴席末端回來了,低着頭唯唯諾諾:“回禀真人,大師兄說……說他現在沒空,叫您如果有事就自己過去找他。”

昱衡真人瞬間目光掃過去,衆人之外,謝歸慈被抽了骨頭一樣懶洋洋坐着,正拿着他千金一壺的玉津靈髓……洗筷子。

“太不像話了!”

昱衡真人怒不可遏地出聲,臉皮一動一動,甚至眼角都在抽搐,要不是還顧及着薛照微,現在走過去對謝歸慈就要破口大罵。

薛照微神情無波無瀾,酒杯抵在唇邊,一雙漆黑的眼眸裏沉而冷。

便是連性情……都有幾分像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些人的老婆就是這樣跑掉的(指指點點)。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