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朝來雨05

謝歸慈在等薛照微的回答。

每個人行事都有自己的章法,有其規律可循。但是薛照微這個人,謝歸慈找不到牽扯他行事的那根線。

分明上一刻還想殺了他,下一刻卻能夠若無其事地和他分析利弊,向他求親。

薛照微握劍的手緊了緊,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在竭力克制什麽。謝歸慈不由遲疑自己是否問到了什麽藏雪君的隐秘禁忌。

結界之內兩人默默對峙而立,聽不到兩人說話聲的師延雪抿起唇,在其他師兄妹的竊竊私語中只專心盯着謝歸慈看。不知道兩個人說了什麽,藏雪君忽然鉗制住謝歸慈的下颌,強硬地逼迫他注視自己,冷冰冰地與之對視。

謝歸慈慢慢地攥緊手心,忽視掉要害落入旁人手中的不适感,同樣冷冷地一眨不眨盯着薛照微。

薛照微道:“我确實極不喜你。”

“………”這位藏雪君未免也誠實了些,令謝歸慈都不知曉要如何回應才好。好在他也并不着急開口說什麽,靜靜地等待薛照微繼續往下說。

薛照微掐住謝歸慈的下颌,像極了下一刻就要掐碎他。但是薛照微到底沒有這麽做,他俯身在謝歸慈耳側冷冷地開口:“江燈年都死了,你一個附在他身上吸血茍活的蝼蟻還活着做什麽?”

尾音輕而狠。

謝歸慈腦子霎時有些遲緩,半晌才反應過來薛照微話裏面的意思,來不及深思,謝歸慈便張口反駁:“無論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也和藏雪君無關吧?”

不知道是哪個字戳到了薛照微,薛照微一瞬間眼神冷得可怕,掐住謝歸慈下颌的力道倏然收緊。

可謝歸慈并不畏懼突然周身迸發出強烈殺意的薛照微,甚至近乎挑釁地和薛照微對視。

——薛照微越是憤怒,越是情緒失控,局面才越是有利于他。

薛照微沒有如謝歸慈的願,殺意只迸發出一剎那,馬上他便冷靜下來,落在謝歸慈下颌上的力道也随之放松。他緩慢地松開了手,與謝歸慈保持着謹慎而克制的距離,半分接觸都再也沒有。

謝歸慈被他指腹碰過的地方留下兩道深紅印記,這個因江燈年而聞名仙門的琉璃似的脆弱的美人,此刻因為這兩分近乎淩虐的痕跡而多出種別樣的豔麗。

只要他一垂眼,魔界十二門中那些最會蠱惑人心的妖魅,都要在他面前甘拜下風。

一副天生的美人皮囊。

但薛照微無動于衷,這世上再嬌美的容貌也難以打動他堅硬如鐵的心腸,他看着謝歸慈,眼神淬了冰般,語調森冷:“你說得不錯,确實和我無關。”

江燈年一腔赤誠、情意深重從來都和他這個外人沒有半分幹系。

天下仙門美人如雲,但是對長眠北荒的那個人而言,也僅僅只有一個謝歸慈足夠特別。

謝歸慈卻不懂他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有理有據地開始搶白:“江燈年赴北荒,不是為了讓我陪着他下黃泉。無論旁人如何想他,如何想我,這世上不會再有人比我更加了解他。我和他之間無論生死,都用不着外人來評判。”

謝歸慈說的時候口吻分外篤定,因為确實不會再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

“我無意評判他與你之間種種,也沒有這個資格。”薛照微的聲音聽起來有一點點艱澀,但只是倏然,頃刻又轉回疏冷,“方才是本君失态,還請謝公子見諒。”

謝歸慈覺得薛照微這個人簡直是奇怪極了,變臉簡直喜怒無常,叫人根本無處猜測他的心思。

但是聽他仿佛是為江燈年鳴不平的樣子,又不像兩人之間有什麽深仇大恨。但沒有仇的話薛照微提及江燈年那語氣又怎麽聽怎麽不對勁。

謝歸慈和他對視,眼神沉靜,但沒有開口回應。

……确實是像的。

薛照微只瞧了一眼便馬上別開視線而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心思不寧,還是因為心底始終存在着那麽一絲可笑的妄想,他看着謝歸慈的眼睛,好像看見了故人言笑晏晏站在他眼前。

可是鶴月君江燈年已經死了。

死得徹徹底底,永眠北荒沙雪之下。

興許就是因為有些相似,才被江燈年如此鐘愛。亦或者是因為被江燈年所鐘,才漸漸被染上他的幾分性情影子。

但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明明白白地昭示,謝歸慈就僅僅只是謝歸慈而已。

薛照微眼睫微斂,連同隐秘心情一同埋下。

謝歸慈還在打量他,又聽這位從失态到恢複不過一剎那的藏雪君道:“不過本君今日上渡越山求娶之心是真。”

求娶之心是真的,但是出于什麽目的求娶那就不知道了。謝歸慈垂眼微微冷笑,正想找個借口推辭,薛照微已經先開口了。

“若是今日你答應,我會踐諾護你周全,若是不答應,反正遲早也是要死的,不如死在我劍下,我送你去黃泉之下陪鶴月君,他一個人也不會太孤單。”

“………”

合着壓根就沒有說動他。不知該說道心堅定,還是性情固執。

謝歸慈擡眼,面對薛照微給出的完全沒有選擇的選擇勉強彎了下唇角,“藏雪君說會保護我,可一定要說到做到。”

這就是同意了。

薛照微握劍的手松了松,“我自會踐諾。”

…………

結界被撤去,渡越山的弟子們紛紛重新圍攏上來。他們想湊到謝歸慈身邊來問個清楚,可惜他們個個素來都和謝歸慈不熟,眼下要是第一個眼巴巴湊上去,未免也太……他們糾結的時候,師延雪已經走了上去。

她眼底的擔憂真心實意。

“大師兄,你答應藏雪君了嗎?”

師延雪不覺得薛照微闖渡越山山門,是為了迫不及待地給謝歸慈求親下聘。同樣作為劍修,她能夠感知到薛照微劍上外洩的那丁點兒殺意。但是對于薛照微這樣當世絕頂高手來說,氣息早就能夠收放自如。

能叫她一個外人感覺到,那只能是薛照微的殺心之盛完全遮掩不住。

她現在覺得必定是鶴月君和薛照微結過仇,如今鶴月君身死,薛照微找不到人報仇,也不肯自降身份對謝歸慈動手。上渡越山來求娶根本不是真心,只是為了故意折辱鶴月君的身後名。

——鶴月君一死,所鐘之人立刻就被旁人搶走,聽起來委實是樁讓人唏噓不已的事情。

藏雪君如此恨鶴月君,又怎麽會好好對待謝歸慈?

師延雪心思百轉千回,再看向謝歸慈的時候眼底只有憐憫和擔心。

謝歸慈不懂她心思纖細敏感,已經想到了許多,但是對她展露的善意還是全盤接受:“同意了。藏雪君……也不壞。”

不同意有什麽辦法,等薛照微拔劍殺他?

謝歸慈雖然不懼怕對上薛照微,但是他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多生事端。

天下第一人的藏雪君簡直是個行事毫無章法的瘋子。

師延雪眼底的憂慮更深了,她張了張口:“大師兄,如果你不願意……”她說到這裏突然有一絲茫然,如果謝歸慈不願意又能怎麽辦呢?

以薛照微的權勢和名聲,根本沒有人能夠拒絕他。

整個渡越山都不行。

何況區區一個謝歸慈。

“不用擔心,我自願的。”謝歸慈對她笑了下,算是對這個小師妹的安撫。

師延雪緊鎖的眉頭沒有松開,她看向和藏雪君相談甚歡的師父師叔們,輕輕抿唇。

那邊昱衡真人已經談到什麽時候舉行合籍大典。

薛照微興致卻仿佛不是很高:“此事容後再議,先定親。擇日我會派人将聘禮送到渡越山。”

昱衡真人喜笑顏開,藏雪君修為之高,名聲之盛,家世背景之深厚,注定了送過來的聘禮不會薄到哪裏去。說不定個個都是舉世罕見的寶貝。

雖然是給謝歸慈的聘禮,但是到了渡越山,還能不經過他這個掌門的手。當年江燈年給的禮物因為種種原因從沒沾過他的手,但眼下可就不一樣了——薛照微下聘還能也不過渡越山宗門?

再說他好歹是謝歸慈的師父,含辛茹苦撫育這個徒弟多年,做徒弟的也該孝敬點什麽吧?

昱衡真人高興得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對薛照微的話滿口答應,連連應是,言談中恨不得馬上就把謝歸慈打包塞給薛照微。

謝歸慈冷眼旁觀瞧了半晌,趁着昱衡真人正飄飄然得意忘形的時候,冷不丁開口:“當年鶴月君與我定親的時候,曾贈我鳳凰遺骨。不知藏雪君準備給我什麽聘禮?”

鳳凰乃上古神獸,今世早已滅絕。其骨乃絕世利器,便是凡人持鳳凰骨鍛造成的兵器,也可以輕易斬碎修真者的金丹,重傷宗師境以下高手不在話下;此外鳳凰骨研成的粉末,可使重傷瀕死之人愈合,還有利于修仙者的修為精進。

方寸萬金,還有價無市。

當年鶴月君上渡越山,不知從哪尋來一柄鳳凰骨鍛造而成的神器作為定聘之禮。

轟動仙門。

從此之後仙門中結親合籍都再也沒有見過比這更加珍貴的聘禮,連帶着鶴月君又出名了一回,紛紛猜測他是哪個隐世宗族的傳承者,才能拿出這樣貴重的東西——還僅僅是定聘。

當年煌煌,已成追憶。

再換到當下聽他向薛照微提及鳳凰骨,渡越山衆人不由得皆是諱莫如深的姿态,但同時也不可抑制好奇心地看向了薛照微。

天下第一人的藏雪君,又能拿出什麽東西來與鳳凰骨一較高下?

作者有話要說:

跟着藏雪君的操作走,你一定(不)會有老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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