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朝來雨06

“你想要聘禮?”

薛照微垂眼沉聲問。謝歸慈提到的鳳凰骨他曾有耳聞,是件舉世罕見的奇珍,也确實是江燈年能送出的東西。

他曾在江燈年手上見過鳳凰骨制成的尾戒,豔麗的紅色,像是天邊流雲燒過,餘燼卷在他指上。

極其相襯的好看。

不過他只見過江燈年戴過一次。

視線從謝歸慈露出衣袖的半截手挪開,那手指上一抹餘燼似的紅環繞在上,豔麗得叫薛照微覺得幾分礙眼。

那一回江燈年說,如果他喜歡下一次也可以為他鍛造一枚。只可惜他沒能等到江燈年口中的“下一次”。

今時今日,卻在謝歸慈手上見到了。

……

心思斂回,薛照微看着謝歸慈,謝歸慈彎了彎唇:“難道藏雪君不準備給嗎?”

薛照微威脅不答應就殺了他,但謝歸慈也不是那麽好捏的軟柿子,總要在別的地方叫薛照微感到些不痛快。

比如說讓他下聘的時候大出血。

只是他還不知道,他方才一句話就已經叫薛照微足夠不痛快了。

薛照微淡淡道:“既然謝公子要,自然沒有不給的道理。”

“我有一把十六弦琴,喚作雪泥,是上古時一位仙人兵解留下的,今日便予謝公子作聘。不知道謝公子意下如何?”

他話音未落,周圍就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雪泥”琴在以樂入道的音修之中可謂是如雷貫耳。傳聞“雪泥”是上古時一位真正的仙人親手鍛造,琴身用的是浮山玉木,在鳳凰火中淬煉過九九八十一天,而琴弦,則是仙人在仙魔戰場上兵解之時,所遺留的神念制成。

聽過這把琴琴音的人,會覺得的自己身心都經過洗滌,內外明淨,從而勘破自己心劫,問道成功的人更是不在少數。

其價值絕不在鳳凰骨制成的神器之下。

何況鳳凰骨他們都只是只聞其名而未曾見過真正的實物,哪裏比得上這把早就在坊間留下過諸多傳呼其神的傳言的“雪泥”琴。

謝歸慈沒有聽過這把琴,但是從他身邊這些人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出,薛照微說的“雪泥”恐怕是極為貴重的東西。

于是他道:“所謂聘禮最重要的便是心意,藏雪君既然叫我瞧見了你的心意,那謝某哪裏還敢有什麽不滿?”

他的話好像每一個字都挑不出錯,但是細聽又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叫人如鲠在喉。

昱衡真人多次領教過自己這個徒弟喉舌的厲害,頓時膽戰心驚看向薛照微,生怕他當場翻臉。

好在薛照微的忍耐度比昱衡真人料想得要高,聽完謝歸慈的話,這位藏雪君連眼皮子都沒有動一下:“既然你滿意就好。”

他再未多說什麽,也沒有要留下和剛剛定親的未婚夫聯絡感情的意願,好像只是為了完成“定親”這一樁不知誰交給他的任務一樣。

機靈些的渡越山弟子将這一點看得分明,藏雪君根本就沒有看上謝歸慈。這不由得坐實了他們掩藏在心底的那個猜測——薛照微是為了報複江燈年,才故意求娶謝歸慈。可憐謝歸慈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還當和鶴月君在世時一樣行事肆無忌憚,總有一天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至于薛照微素來光風霁月的名聲,卻仿佛被他們不約而同遺忘了一樣。

——他們只相信自己想要看見的東西,絕不細想其中的任何一絲不對勁。

不僅渡越山的弟子如此,天下人大抵都如此。薛照微上渡越山求親的第二天便有各種流言傳遍天下仙門,個個有模有樣,甚至有說薛照微和謝歸慈早有私情,因此薛照微才和鶴月君不對付,如今鶴月君一死,這對苦命鴛鴦終于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流傳範圍最廣、認同度最高的還是從渡越山內部流出的——薛照微和鶴月君有仇,因此才故意求娶謝歸慈,并且日後一定會對謝歸慈多加折辱,為的就是報複已經死去的鶴月君這一版本。

不乏有在其中混水摸魚、試圖令薛照微名聲蒙上一層陰影的鬼祟之輩推波助瀾。

謝歸慈和薛照微都對這些傳言略有耳聞。

謝歸慈應該說極為清楚,因為有一部分傳言裏有他的功勞。不過他不至于卑劣到故意損害薛照微的名聲,只是稍加引導,把渡越山迫不及待答應薛照微求娶的事情散播出去而已。

只是流言的發展略有點超乎謝歸慈的預料而已。

——好像無論怎麽傳,“鶴月君江燈年”這個名字都繞不過去。

當然也不妨有指責他薄情寡義的人,誰都知曉江燈年親赴北荒、以身犯險是為了謝歸慈,但謝歸慈短短時日就另尋新歡,未免太叫人寒心,江燈年一片深情平白錯付。

謝歸慈對此一笑置之。

渡越山自然沒有誰敢在他面前說這種話,只是謝宥特意來找過他一回。

“你真的要和藏雪君結親嗎?”謝宥背對日光而立,他側臉棱角分明,和平時的溫潤大不一樣,有種別樣的淩厲深沉。

謝歸慈正在撥弄薛照微送過來的十六弦琴“雪泥”。抛開它與仙人傳說有關的傳奇與作為神器的力量,這确實是一把難得一見的好琴,音色毫無雜質,泠泠清寒,即使不同音律的人也會為它的聲音而沉醉。

只是與薛照微不太相配。

藏雪君薛照微,即使道號再風雅柔和,也無法掩蓋他是個劍修的事實,而且走的還不是師延雪那樣輕巧敏捷的路子,一招一式都殺氣淩厲,大巧無鋒。

他的心思全然不在和謝宥的對話上,聽了謝宥的問句也只是不冷不淡地“嗯”了聲。

謝宥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光極為晦澀:“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想辦法為你拒絕這門親事。”

泠泠琴聲戛然而止,謝歸慈停下撥弦的手,似笑非笑看向面前這個曾當親兄弟對待的小師弟:“謝宥,到底是我不願意,還是你覺得我不願意?”

他反問的語調極輕,卻一字一句叩着謝宥的心髒,讓他好像所有的心思都在謝歸慈清明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謝宥勉強穩住語調:“你與藏雪君平生素不相識,對他肯定沒什麽感情可言。我知道你不是那種為了權勢地位而去攀附藏雪君的人……”

謝歸慈“哦”了聲,輕飄飄地接話,“可是你覺得、你知道,和我又有什麽關系?”

“……師兄。”謝宥張了張口。

謝歸慈抱琴起身,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施舍給謝宥,“我做什麽決定用不着你來幹涉,我是什麽人也不用你來評判。”他頓了頓,才回身瞥了謝宥一眼,“更何況,你要是堅持認為我不願意,為什麽不去和你師父、和薛照微說?”

謝宥臉色白了白,張張口想說什麽卻擠不出聲音。

謝歸慈覺得他這個人沒意思極了,分明是他自己的私心,卻仿佛一副為了你好的模樣,真要有一絲可能損害到他切身利益,他卻絕不會去做。

“謝宥,別每次都來惡心我。”

謝歸慈說罷抱着“雪泥”走進屋子——說是抱,但也和拎差不多,這樣貴重的神器,在他手中好像也只是見平常的玩意。殿前簾幔在山風中距離卷起,如一重一重飄落下的雪白梨花,他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疊疊的煙霧簾幔後,徒留謝宥一個人臉色極其難看地站在原地。

………

“傳言越來越離譜了,宗主。”一個弟子擔心地開口,“我們真的不阻止一下嗎?這樣下去恐怕會對您的名聲有損。”

宗主從渡越山回來之後,突然叫他們準備聘禮,說是要給那位挂着鶴月君未亡人的渡越山首徒謝歸慈謝公子下聘,還把“雪泥”琴送了過去。甚至宗主還默認各種流言蜚語在仙門各宗之間傳播。

藏雪君要和渡越山結親的消息還有一部分是他們散播出去的。

可是他們想不通,薛照微讓他們這麽做的用意。

薛照微站在檐下,身上麻衣如雪,比起造訪渡越山那日謝歸慈所見,今日這一件才更像是喪服。

他潑墨似的發未束,被山風吹開散在肩頭,神色雪削過似的冷淡,令人望而生畏,問話的弟子只敢遠遠站在他身後數尺的地方。良久,薛照微才回應弟子:“無妨,聘禮備好就送去渡越山。”

“已經備好了。宗主可要過目?”

“不必了,按禮單來便可。”

身後沉寂了片刻,才又有聲音響起:“既然根本不在乎那位謝公子,為何又要如此大費周章地求娶,還連雪泥琴都給了出去?”

薛照微這才回頭,小弟子已經退下,出聲的是個瞧不出年紀的男子,發梢中透着一股灰白,但面容确是年輕的,負手立在階下,一臉不贊同地看着他。

是薛照微的師叔,夙星真人。也是薛照微唯一一個還在世的長輩。

薛照微道:“雪泥琴與別的東西不同。”

給雪泥琴是表明他的态度,只有他看上去越是重視,那些暗地裏的人才會越有所忌憚,越不敢動手,修為不足以自保的謝歸慈才能越安全。

他才能踐行他答應過江燈年的諾言。

至于聘禮,那些本也就不是必需的。

不值得多費半分心思。

夙星真人看着薛照微不由得嘆息,他對薛照微自認還是略有幾分了解,大抵能猜到薛照微這樣做和那位鶴月君脫不了幹系,但是他并不贊成薛照微的做法。

“如果鶴月君知曉他死後,你就這麽迫不及待搶了他所鐘之人,恐怕做鬼都要回來找你。”

“倘若他能回來……”薛照微眼睫顫了顫,視線落在空氣中某個虛無的點上,聲調輕描淡寫:“那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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