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朝來雨07

夙星真人最後搖搖頭走了。

“你好自為之。可無論你做什麽,都一定要堅守心中的底線——不管怎麽說那位謝公子都是無辜的。”

鶴月君,謝歸慈,再加上自家這個再也受不得一點刺激的師侄,簡直就是一段孽緣。

無辜的謝歸慈正在渡越山數聘禮。昱衡真人和渡越山其他長老坐在一邊,對着擺滿整個升月殿的奇珍異寶,雙眼露出垂涎的光。

但是薛照微派來的人沒有馬上離開,他們也不好意思開口和謝歸慈提起這些聘禮的歸屬。雖然嘴巴上不好意思說,但心底卻早就想好怎麽劃分了——那匹煙雲鲛绡不錯,可以給我女兒裁身衣裳,反正謝歸慈一個男子也用不着;那柄靈劍也不錯,可以擺在洞府裏充充門面,以謝歸慈的修為也駕馭不住它,倒不如給了他………

令人作嘔還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貪婪讓謝歸慈在心底發笑。

他化名江燈年遠走人世,也自認見識過世間百态,卻沒有見過如渡越山這一窩般從上到下都透着腐爛氣息的。

謝歸慈将目光從還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無法自拔的昱衡真人身上收回,對照禮單一件一件看過去,薛照微派來的人微笑着給他介紹箱子裏的禮物:“這是三百年生的碧葉血草花,禮單上一共是十八株,其中有一棵乃是六百年生,價值珍貴。”

謝歸慈點點頭,碧葉血草花是療傷聖藥,超過百年年份的碧葉血草花就算極為貴重的了。渡越山從前養過一棵五百年的,代代掌門精心照料,可惜最後進了後山那群兔子的肚子,氣得昱衡真人差點修為倒退。

那人又打開另一個箱子:“這是潮月紅珠,乃是深海中鲛人死後所化,佩戴此物,能避水不侵,遇火不燃,就算是天底下至陽至剛的鳳凰真火,也無法傷害到佩戴此物之人。潮月紅珠共是兩對。”

他不急不緩一路介紹過去,謝歸慈才發現藏雪君讓人送過來的這些東西大多都是成雙成對的,而且個個都價值千金,有些更是珍貴罕見到從來只聞其名。他彎了彎眼睛,對薛照微搞砸他脫離渡越山計劃的不滿稍微消去一點點——不論價值,單是瞧見昱衡真人一臉垂涎還要若無其事挪開目光的樣子就足夠了。

介紹的人見謝歸慈至始至終神情淡淡,好像沒有對這些旁人趨之若鹜的寶貝高看一眼,不由得心下微微提起來——未來的宗主夫人不會嫌棄他們備下的聘禮吧?

這些都是比着歷任宗主娶親時設置的禮單,夙星真人又做主添厚兩分,已經是頂頂貴重的禮物,但是謝歸慈完全看不出多欣喜。

但他也只能硬着頭皮道:“謝公子,聘禮都寫在您手中的禮單上,其他東西我便不為您一一介紹了。您瞧瞧可有什麽需要更換的嗎?”

語氣中對謝歸慈給足了尊敬的姿态,畢竟無論這樁婚事出于什麽緣故結下,無論謝歸慈為人如何,都是他們板上釘釘的宗主夫人,就必須将他放在和宗主同樣的位置上去看待。

謝歸慈聞言點了點額角,掃過禮單,“我自然相信藏雪君的眼光,這樣便好,用不着換什麽。”

薛照微門下的人比他性格好多了。大概是藏雪君練劍連久了,練得偏移性情,整個人都變得不堪入目。

這人頓時松了口氣,未來宗主夫人瞧着至少不難相處。他對謝歸慈的映象也比初聽到傳言,說這位謝公子從前就是頂着鶴月君的名頭欺壓同門不知要好了多少去。

何況,以謝公子這樣盛極的相貌,天道偏愛,鐘靈毓秀彙集他一身,稍驕縱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便是做錯了無關痛癢的小事那也是值得原諒的。

“既是如此,那在下便也可以回去向宗主複命了。”

“只不過——”謝歸慈又開了口,話鋒微微一轉,将衆人緊繃的心弦又提起來,他睨向坐在一旁的昱衡真人,眼底似笑非笑,“藏雪君備下的聘禮如此豐厚,我一個人身家微薄,恐怕卻拿不出與之匹配的同等回禮,這實在叫我無顏去面見藏雪君啊。掌門和各位長老說是不是這個理?”

薛照微派過來的這人雖然修為未必在當世排得上號,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人精,頓時聞弦歌而知雅意——未來的宗主夫人聽說和同門的關系一向不太好,但遑論對錯,他該站在哪邊那不是一目了然?

于是他便附和道:“謝公子不必為此憂慮,結親不僅是您和藏雪君的事情,更是我們宗門與渡越山上下的大事。謝公子作為昱衡真人的首徒,想必是極得昱衡真人看重的,真人為公子備下的禮肯定只比我們送過來的只厚不薄。真人對座下弟子一片愛護之心,哪裏用得着謝公子為之擔心?”

他慢條斯理地說着,将昱衡真人高高捧起,也将昱衡真人架在火上烤。

昱衡真人原本的得意與喜色一點一點垮下來,像是逐漸斑駁脫落的城牆,露出灰白內裏。但是他又素來是個講究顏面的人,被薛照微的人一說,哪裏還拉得下面子說自己壓根沒有給謝歸慈準備什麽回禮,只能僵硬地一點頭,算是認可對方的話:“……歸慈作為我渡越山的首徒,他的親事自然是重中之重。我早就已經命人備下了禮物……只是近來事忙,倒是忘記說了。歸慈你就到為師的庫房裏挑幾樣東西,算是為師的一番心意好了。”

他的話略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咬牙切齒的口吻可見昱衡真人是廢了魄力才舍出去這麽多東西。見效果已經達到,薛照微的人微微一笑:“真人對弟子的愛護之心真是可嘉。”說完就知情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這下子再也沒有人去看謝歸慈那堆聘禮了,甚至他們都不敢對上謝歸慈的視線,生怕自己半點好處沒撈到,還要倒貼幾件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寶貝。可惜謝歸慈沒有打算這麽輕易放過他們,長身玉立的青年笑吟吟地掃視過殿內:“那各位師叔呢?”

敢觊觎他的東西,哪裏可能一點代價都不付?

“…………”

滿殿鴉雀無聲。

昱衡真人這麽忍痛割愛,自然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其他人半點東西都不用出——反正落到謝歸慈手裏,也是落到他的徒弟手裏,總沒有壞處,便催促道:“三師弟不是有一件法寶,可以使人日行數萬裏?我看給我這徒弟就不錯。”

三長老苦哈哈地應下:“掌門說得不錯,我才想起來我确實有這樣一件寶貝,我也用不上,給歸慈師侄倒合适。”

其他長老面面相觑,怕昱衡真人把他們的老底全部揭露出來,私藏的壓箱底寶貝一件也留不住,倒還不如自己給出去,既做足了好長輩的面子又還能留點家底,連忙紛紛開口。

“我這裏也有一件法器正适合歸慈師侄……”

“你五師叔小氣,這樣的破銅爛鐵也好意思拿出來。師侄,來瞧瞧我這件,這可是由上古魔獸的羽毛織成……”

“師侄,他們這些東西都華而不實,不如我給你的這瓶可以疏通靈氣的丹藥……”

“…………”

說到最後,這群人反而為誰送給謝歸慈的禮物最貴重、最有用争論起來。

薛照微派遣過來的門人将這一幕盡收眼底,不由得暗自咋舌,再看向謝歸慈,卻見他弧線流暢精致的半邊側臉還是看不出什麽表情。

他站在這升月大殿中,但是面前上演的這一出出荒唐劇目好像都和他沒有關系,他只不過是個作壁上觀的看客。

………

門人回去之後自然将在渡越山發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不漏報給薛照微。

薛照微聽完才語意不明冷冷淡淡地開口:“他倒是聰明。”

不過是定親就已經把他宗門的人用的得心應手。

門人分不清這到底算是一句誇贊還是諷刺,但看薛照微不感興趣的模樣也沒有敢多問,心驚膽戰地退下了。

門人一去,夙星真人從外頭走進來,同薛照微道:“七日後鶴月君生前的好友,扶風派少主在靈州為鶴月君舉行葬禮,請仙門百家前去吊唁。”夙星真人一邊說一邊看薛照微的表情,确定他神情和往常沒有太大區別才把最後一句話說完,“不過沒有請我們。”

“咔嚓——”

薛照微手中的紫毫筆自頂端出現一道裂縫。

夙星真人口中的“我們”包含哪些人不言而喻,毫無疑問薛照微便在此列。

薛照微語調極冷:“難道他不請我,我便去不得嗎?”

這世上确實沒有藏雪君去不了的地方,不過恐怕薛照微要是強闖鶴月君的葬禮,那位扶風少主立馬就能拔劍和薛照微決一死戰。

夙星真人一想到那個場面,只覺得頭已經開始疼起來,他略作思索,委婉折中建議:“雖然靈州那邊沒有請你,但卻請了你那位剛剛定下親事的未過門的道侶——謝歸慈、謝公子。”

“好歹你們如今關系不同一般,不如你與他好好商議一番,讓他帶你進去?”

馊主意一個。

薛照微冷冷地想。

半個時辰之後,薛照微起身,腰間的勾雲紋鳳首玉帶鈎與麒麟佩相撞,聲音清脆。

“帶幾個弟子,随我去渡越山。”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