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明月樓02
謝歸慈眨了眨眼睛。
這一次他聽話地走到薛照微身邊,才抽出目光打量被薛照微釘在樹上的玩意。
黑色霧氣包裹周身,只勉強看得出來是個人的模樣,一張臉面容模糊。被長劍釘穿的胸口沒有血液流出,反而不斷湧出一團一團的濃黑霧氣。
“魔界十二門的人?”謝歸慈半眯起眼睛。
被霧氣包裹的人影沒有出聲。不知他是不想說話,還是被薛照微的劍氣壓制得根本無力開口。
謝歸慈猜後者可能性更大一點。
魔界十二門雖然挂着“魔界”的名頭,但裏面除了害人奪舍的精魅,大多還是人族的修真者,只是修的不是正統仙門道法,而是殺人害命、有悖倫常的邪道功法。一般的走火入魔還跟魔界十二門挂不上鈎,只有完全人性泯滅,抛棄作為“人”的本能,才能被魔界十二門接納。
總之是個大奸大惡之徒的聚集地。
裏頭的生物個個都修煉得人不人鬼不鬼,此外個個也倒是實力都不弱,畢竟實力弱的哪裏能在這麽兇殘的環境裏活下來——早就都死在同類手裏了。
就面前這個,雖然被薛照微一劍穿心,瞧着仿佛沒什麽本事,但也是個罕見的金丹期高手。只不過薛照微這個天下第一人的名頭不是浪得虛名,金丹期在他眼皮子底下也不夠看。
“是隐門的人。”薛照微擡手收劍,那劍頃刻劍破空回到薛照微手中,劍鋒銀白雪亮,照見他一雙清寒的眼。
殘餘的劍氣将黑霧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謝歸慈若有所思。
隐門是魔界是十二門之一,雖然不是最殘忍血腥的那一派,但是手段諸多,裏面的人都極為擅長隐匿,伺機而動斬殺修真界大能的事也有過,潛伏刺殺修仙者的大抵都是這一門的人。
今日隐門的人出現在謝歸慈的院子外,有什麽目的甚至不用動腦子多加思考。
——就如薛照微當日所言,鶴月君一死,那麽那些曾經與鶴月君有血海深仇的魑魅魍魉都會對準了謝歸慈。作為世上唯一一個與鶴月君有關之人,謝歸慈代表的就是鶴月君本人的顏面。
謝歸慈再度看向黑霧人影,聲音在月色下極輕:“既然你是第一個來殺我的,我便稍微仁慈一點——由你自己挑種喜歡的死法。”
無論是他的表情還是說出來的內容,都和“仁慈”兩個字完全搭不上關系,引得薛照微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謝歸慈頸側一段肌膚像是新燒出的白瓷,玲珑之外,還仿佛一觸即碎。
黑霧人影依舊沒有說話,他覆在黑霧下的臉也看不見表情,好像只是在直勾勾看着謝歸慈。
謝歸慈眼眸微彎起:“既然你不選那就我來選——麻煩藏雪君幫我了。”
謝歸慈還記得自己對外是個只有張臉還勉強能瞧上一瞧的廢物,自然不能親自出手,只好拜托他身邊這個送上門來的便宜未婚夫。
“你沒什麽要問?”薛照微從他脖頸處挪開幾許目光,落到面前的黑霧人影上,半分波瀾未起。
謝歸慈詫異:“有什麽可問?”
他的驚詫發自內心,真真切切,沒有一絲作僞。薛照微莫名就讀懂了他眼裏的意思——在謝歸慈看來,無論背後有什麽苦衷或是驚天密謀都不重要,他只在乎最直接的因果,你要殺他,他便殺你,不過如此而已。
這樣完全不追根溯源、不屑于任何陰謀詭計、也絕不置身任旁人謀劃中的性格,倒是很難想象是自十五歲之後從雲端落入凡塵,也沒有實力可以依仗的人。
薛照微眸光一時之間頗為晦澀。
謝歸慈不知道藏雪君想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多,他只覺得像這樣明擺着的事情委實沒有多問的必要——何況今日來殺他的只是個小喽啰而已。
他微微一笑,“我實力不濟,就請藏雪君幫我解決這個麻煩了。”
薛照微颔首,淩厲劍氣頃刻化為最鋒利的刀刃,割破人影五髒六腑。黑霧人影猶如被斬碎般,化作點點黑色碎片,紛紛揚揚散落在地。
謝歸慈走近兩步:“是被驅使的傀儡,生魂已經完全被煉化,沒有自己的意識。”難怪這人從始至終就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
魔界十二門的傀儡是極陰毒的一種秘法,抽去人生魂,只保留軀體和生前的實力,由主人操控。一旦傀儡被殺,就會頃刻飛灰湮滅,連個完整的軀殼都留不下。
薛照微蹙了蹙眉頭,他極厭惡這種惡毒的東西。
“今日多謝藏雪君出手相救。”謝歸慈回身,他道謝真心實意。如果不是薛照微出手,以他現在的狀态想要天.衣無縫收場還要費一番功夫。
“不必。我既然答應過護你周全便會做到。”薛照微嗓音輕而冷,淹沒在滿山白梨花中,謝歸慈彎了彎唇,又聽他說:“後日啓程去靈州,我與你同去。”
謝歸慈愣了下才想起來靈州是有樁什麽事情——他得去那裏參加自己的葬禮。昱衡真人早與他提過此事,但是并沒有和他說具體時間,算算日子,後日也差不多該出發了。
“藏雪君打算和渡越山上下結伴同行?”
“沒有。你我二人去。”
謝歸慈了然,那就是只有他和薛照微兩鳳個人結伴去靈州。不用和渡越山上下一起,和藏雪君結伴同行也成了不那麽難以忍受的事情。
“只不過,扶風派少主相沉玉雖然請了你我,卻難保不會到時把我們打出來。”謝歸慈斟酌着慢吞吞地說。
相沉玉請仙門百家前去吊唁的消息出來時,薛照微還沒有上渡越山求娶。但眼下“鶴月君未亡人另尋新歡”的消息估計早已經傳到靈州,以相沉玉的性格,能不能讓他們這對狗男男進靈堂還兩說。
“相沉玉只請了你。”薛照微道。
“……原來如此。”
謝歸慈面露驚訝,不一會兒就想通了。難怪薛照微好端端地突然說要和他一起去靈州,竟然是因為相沉玉根本就沒有請薛照微去——薛照微得借他的東風才能名正言順進去。
可既然相沉玉沒有請他,他千裏迢迢去靈州做什麽?砸場子麽?謝歸慈想了想,看着薛照微緊繃的神情,還是沒有把疑惑問出口。
他總感覺若是深問下去,恐怕會戳中這位藏雪君心底某些不為人知的秘事。
梨花滿地無聲。
………
水鏡中浮現夙星真人的臉,有些不真切的欣喜:“謝公子答應了?”
薛照微屈指抵在黃花梨木桌面上,淡淡“嗯”了聲。
夙星真人:“看在謝公子的面子上,扶風少主總不至于與你當面動手,若是扶風少主态度不好,你也暫且忍上一忍。”
夙星真人說着微微嘆氣,卻也終于塵埃落定心弦驟然一松,能平安解決鶴月君的事情真是再好不過。至于謝歸慈的面子是讓相沉玉暫且容忍薛照微還是将他們兩個一起趕出來,夙星真人倒沒有細想。他只是想,若非顧忌鶴月君的葬禮,不願有一點差錯,薛照微大不必如此委屈求全。
也真是世間一物降一物。
夙星真人于是又道:“屆時若是可以,你也代我為鶴月君上柱香……真是天妒英才。”
鶴月君江燈年,夙星真人心底默念這個名字,可惜人再驚才絕豔、撩動一池春水都已經死了。
“我知曉。此外魔界十二門的人盯上了謝歸慈。”薛照微嗓音冷淡,“這一路上恐怕不會安寧。”
夙星真人聞言頓時面露凝重:“當年鶴月君将魔界十二門的精銳重挫,魔界十二門銷聲匿跡了頗長一段時間,如今居然又出來活動了嗎?”
“這件事非同小可,我馬上通知仙門各家,提醒他們早做防範。”
“等等……你和謝公子不是在渡越山,這些魔物怎麽越過仙門護山大陣潛入的?”夙星真人臉色忽變。
渡越山如今雖然已有幾分沒落,不再是天下中一等一的仙門,但是傳承近千年,也底蘊深厚,與毫無根基的小門派不可同日而語,怎麽會讓尋常魔物潛入其中?
薛照微道:“不知。”
語氣稍頓片刻,“但我懷疑魔界十二門中早有人潛伏在渡越山中,才将今日刺殺謝歸慈的傀儡輕易放進來。”
“你是說……渡越山有人和魔界十二門裏應外合?”夙星真人聲線越發地慎重,“無論是仙門中出了叛徒,還是有人潛伏進來,此事都非同小可。”
薛照微颔首:“此事尚且沒有根據,不宜打草驚蛇。魔界十二門既然因為謝歸慈暴露,沒有成功肯定不會輕易收手。所以這次我帶謝歸慈單獨啓程去靈州,避開渡越山衆人。”
這才是他提出和謝歸慈單獨結伴而行的根本原因所在。他既然答應過江燈年,就不會讓謝歸慈有一絲以身犯險的可能。
夙星真人對此并無異議,只叮囑一句:“謝公子被魔界十二門之人盯上,渡越山又出了這麽大簍子,你對他務必多加上心。”
“………”
他見薛照微良久沒有回答,似乎是在沉思什麽,不由得納悶詢問一句:“照微?可是有什麽不對之處?”
薛照微沉聲開口:“有件事情令我在意,謝歸慈對魔界十二門似乎了解頗多。”
按理說謝歸慈一個實力低微,沒有參與過任何一場仙門策劃的圍剿魔界十二門行動,甚至可以說連魔物都沒有見過的普通弟子,實在不該對魔界十二門知之甚詳。
可謝歸慈言談中對魔界十二門又過于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