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明月樓03

“這……”夙星真人張了張口道,為謝歸慈開脫:“許是鶴月君曾經和謝公子提過這些。論對魔界十二門的了解,仙門中沒有人知曉得比鶴月君更多……謝公子知道一二也不足為奇。”

合情合理的猜測。

薛照微不置可否,只是道:“也許是我多慮了。”輕描淡寫揭過此事。

“多憂未必是壞事,事關仙門百家,慎重些總沒有錯。”夙星真人寬慰他,“但你也不必多想,如果謝公子有問題,與他朝夕相處的鶴月君豈能不發覺?”

薛照微沉沉應了聲。

靈州離渡越山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五日的時間對薛照微來說綽綽有餘,但是帶上一個謝歸慈,便只勉強夠用,好在緊趕慢趕居然提前一日趕到了。

入了靈州境內,一路走過來,不少人都還穿着厚襖。謝歸慈才想起來,靈州地處北方,比其他地方要冷得多。

相沉玉所在的扶風派是靈州大派,廣收弟子,不僅收有天賦的,那些沒有修仙天賦的只要交夠了靈石也能體驗做仙門弟子的滋味。因而每年都有不少冤大頭趕着給扶風派送錢,扶風派也成了仙門中公認最豪奢的幾個門派。

扶風派不和渡越山一樣标榜隐世,整個宗門都藏在山林裏,反而坐落在靈州最繁華的城鎮邊上,極為好找。

謝歸慈和薛照微抵達扶風派的大門外面,已經有身穿藍白青三色宗門弟子服的扶風弟子等候。見兩個人走過來,一個面容清秀的男弟子迎上去,拱手施禮:“兩位仙君可是來拜祭鶴月君?”

謝歸慈:“是。”

那弟子便說:“在下陳歇,是扶風派的弟子,今日奉掌門和少主的命令在此接引各位仙君。還請兩位仙君跟我來這邊造冊登記。”

他說話斯文儒雅,有條不紊,很是叫人心生好感。

“雖然約定是明日來吊唁,但這兩日來的仙門弟子也頗多,都對鶴月君的風姿極為仰慕。因而少主早早就派我們在此接引。”

“我家少主同鶴月君生前是好友,對這次葬禮極為重視,為防止有人擾亂靈堂  ,少主便規定來客必須先在這邊簽名,核實身份,與少主提供的名冊能對上方可進去。”陳歇為他們解釋,末了又笑道,“事關重大,還請兩位仙君諒解。未請教兩位仙君名諱?”

謝歸慈看了薛照微一眼,見他神情如常,才答道:“謝歸慈。這位是藏雪君。”

他沒有說薛照微的名字,不過他猜大抵也用不上,果然,陳歇聽了謝歸慈的話臉色頓時一變,只不過他涵養極好,馬上定下心神:“謝公子是少主特意同我們交代過的貴客,自然可以進去。只不過……少主并未請藏雪君前來吊唁。”

他聲音如沐春風,态度卻隐約透出扶風派的強硬。

謝歸慈心底微嘆了聲。以薛照微的名聲,如果僅僅是相沉玉沒有請他,這些扶風派弟子斷不至于如此,恐怕還會高興于能親眼得見天下第一人的藏雪君。今日如此  ,必然只能是相沉玉特意囑咐過。

局面有些難收場了。

薛照微冷聲道:“今日并非相沉玉葬禮,輪得到他來評判本君有沒有資格吊唁?”

謝歸慈瞧見陳歇面上露出難堪,竟有幾分僵持不下,便出聲打破這局面:“興許是相少主忘了請藏雪君,不如你将相少主請過來,與藏雪君當面言說,有什麽誤會也趁早解開。”

陳歇臉上稍霁:“謝公子說得是,我這就讓人去請少主。”

藏雪君不是他這等小人物能應付得來的人,自然只有請與他同等級的相沉玉出面才行。

不多時,一個身穿竹青廣袖衣袍的青年倏然而止,單看他面容,他大約二十七八,神采俊逸風流,是仙門裏一等的天驕人物,只是略略能看出幾分憔悴。

正是扶風派少主、鶴月君生前至交相沉玉。

還未等陳歇闡明前因後果,相沉玉就已盯着薛照微冷冷開口:“我扶風派廟小,容不下藏雪君這等大人物。還是請藏雪君回吧。”

這态度,像極了他和薛照微有生死大恨。

謝歸慈瞥見薛照微指腹按上劍柄,斟酌一番,道:“藏雪君今日是真心前來吊唁,相少主不妨體諒一番藏雪君一片心,允他進去拜祭鶴月君。”

他真怕薛照微發瘋不顧這裏是扶風派的地盤,對相沉玉下死手。

相沉玉聞言轉過視線來打量謝歸慈,半是驚疑半是探究:“你是謝歸慈?”

“相少主認識我?”謝歸慈挑了下眉梢。

“曾經有所耳聞。”相沉玉欲言又止,仿佛想對謝歸慈說點什麽,但顧及外人在場,只不輕不重說了幾個字。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的臉色要舒緩許多,再看向薛照微的時候也沒了那麽冷硬:“看在謝公子的面子上,我可以讓你進去拜祭,但你絕不能生出半分事端,且拜祭結束之後你須得馬上離開。”

這話依舊不夠客氣,但透露出退步的意味。

薛照微指腹從劍柄上挪開分毫,對上相沉玉如此冷漠不客氣的态度,他也沒有表露出半分憤怒,只淡淡應聲:“好。”

謝歸慈在一旁沒有再插話。仙門中越是天資卓絕的人心氣也越高,被相沉玉這般針鋒相對……要不是清楚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薛照微就想殺自己,謝歸慈都要贊嘆一句藏雪君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脾性。

他垂了垂眼睫,覺得自己這個想法着實有點好笑。

扶風派主殿布滿白绫,黑白兩色幾乎讓人誤以為亂入了另外一個世界,殿內并沒有其他人,寂靜無聲,也沒有請萬佛寺的高僧誦經——因為鶴月君生前不信佛門,只正中間擺着一具嚴絲合縫的棺材。

弟子點燃兩柱往生香遞給薛照微和謝歸慈。

謝歸慈盯着面前棺椁,微略有些出神,他知道裏面并沒有江燈年的屍體——從來就沒有過“江燈年”這個人,自然也不會有他的屍體。

這或許是一具空棺。

卻也代表着“江燈年”在世人心中徹底死去。

生榮死哀,都随之落下帷幕。

往生香燃到底,相沉玉命人請他們離開。薛照微看着那柱香燃盡,才頭也不回走出靈堂,他下颌弧線堅定冷硬,姿态猶如終年不化的高山冰雪。守候在門口的扶風派弟子将他的佩劍雙手奉上,謝歸慈看着他,指尖竟然有一瞬間的顫抖,似乎一下子居然沒有握住劍。

謝歸慈再定神看過去,那柄寒光湛湛的長劍已經穩穩握在薛照微手中。

他想大概是一時間沒有看清楚,藏雪君怎麽會在握劍這種小事情上失誤  ,這可是他這種不善于用劍的人都不犯的錯誤。

心思片刻斂起,身後傳來相沉玉溫淡沙啞的嗓音。

“請謝公子暫且留步。”

“我在外面等你。”薛照微抛下一句話,頭也不回越過謝歸慈徑直走了過去。

謝歸慈只好無奈地回身,朝昔日好友拱手施禮:“相少主有什麽事情嗎?”

相沉玉快步追上來:“我與鶴月君乃是平生至交,曾聽他多番提起過他有個未過門的道侶,只是我一直無緣得見。今日終于有幸一見,不知謝公子可願與我談上幾句?”

“好。”他有點好奇相沉玉打算做什麽——方才相沉玉說得這段話并非真話。雖然江燈年和相沉玉是至交不假,但是“江燈年”很少向旁人提及他未過門的道侶,即使是向好友謝沉玉,也不過在對方問及時輕描淡寫提過幾句。

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江燈年”才會恰到好處展露他的“情意”。

相沉玉便領着他去了自己起居的院落,扶風派不愧“豪奢”兩個字,一路走來處處雕梁畫棟,比凡間帝王之間更加富麗堂皇,且越往裏走空氣中的靈氣越加充沛純淨。

相沉玉作為一派少主,住的自然是靈氣最為充足的地方,清幽雅靜,和他這個人極配,整個院子除了他只有兩個負責日常灑掃的僮仆。

上了茶,又上了幾道精巧點心,相沉玉才不急不緩地開口:“我聽聞近日藏雪君上渡越山向謝公子求過親。”

茶水抵在唇邊,謝歸慈微微一笑,但沒有接相沉玉這句話。

相沉玉:“我并無別的意思。鶴月君已走,無論世上哪個道理都沒有要求謝公子不能另結良緣,便是鶴月君有知,也會願意謝公子早日忘懷傷痛。”

“只不過我聽說這樁親事後一直有個疑惑,想要當面問一問謝公子。”

他說話客客氣氣,給足了謝歸慈顏面與尊重——都是托鶴月君的福氣。

謝歸慈便順着他的話:“相少主想問什麽?”

“我雖然與渡越山的幾位長老沒有打過交道,但我有個小妹曾上渡越山修道,并不太喜幾位長老的行事作風。至于藏雪君——藏雪君名聲在仙門百家中自然極好,我輩不能及,但藏雪君此人并不喜旁人忤逆于他,且他與鶴月君生前多有不和。”

相沉玉看着他,臉色清晰可見有幾分沉重,“所以我想問一問,謝公子,你應下這樁婚事……是你自願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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