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明月樓05

“當真。”謝歸慈篤定點頭,“絕非虛言。”

就算鶴月君曾經沒有這麽說過,但他現在也這樣說了。

謝歸慈一瞬間看見薛照微眸光暗湧,難言的晦澀和複雜,萬般滋味都聚集于這一眼中,叫謝歸慈心弦莫名顫了顫。

…………

另一邊,扶風派。

陳歇低聲禀告:“今日賓客共兩千四百九十二人,都是特意來拜祭鶴月君。”

雖然這些人瞧着不是特別多,但要想天下中有資格被稱為“修仙者”的也不到萬一之數,何況有些人是代表整個門派前來吊唁。見了這麽多前來吊唁的賓客,陳歇才明白自家少主口中“鶴月君生平交游極廣,人緣甚好”是個什麽概念。

而且明日才是正式的葬禮,人只會更多。

相沉玉不意外,點頭叮囑他:“一定要讓弟子們加強戒備,不要給有心人可趁之機。”

“是。”陳歇神情一凜,過後又露出幾分猶豫:“少主,那位鶴月君當真死了嗎?我們派出那麽多人手在北荒尋找,也沒有找到鶴月君的屍骸。”

擺在扶風派靈堂中間的棺椁裏只有鶴月君生前一些舊物。

相沉玉視線緩緩轉向窗戶外,月光如潮水,溫柔地覆蓋下來,也籠罩住他的眼睛。

“當年鶴月君來訪扶風派,玩笑時曾在扶風派留下過一盞含有他一縷氣息的命燈——這盞燈在他身死消息傳遍天下仙門時,碎掉了。”

相沉玉閉了閉眼睛。

扶風派的命燈和每個弟子的性命相關聯,如果一個弟子死去,那麽屬于他的那盞燈就會熄滅。但相沉玉說江燈年留下來的命燈碎掉——陳歇雖然沒有見過這種情況,但連燈一起碎掉的情形必然比燈滅還要危急。

鶴月君只怕在北荒屍骨無存、魂飛魄散。

陳歇錯愕,想到深處不敢再問,匆匆轉了話題:“鶴月君那位道侶……鶴月君生前極為在意謝公子,為何今日少主不挽留他?”

“正是因為鶴月君在乎他,所以我才不能讓謝歸慈深陷險境。他如今與藏雪君有婚約,不宜與我交往過密。倘若我無法找出薛照微與鶴月君之死有關的證據,謝歸慈向薛照微投誠,得他庇護還可勉強保一世平安;如果我能成功,那就再好不過……”相沉玉說到最後 ,聲音漸漸低下去,似乎是極為無奈。

陳歇對他一向極為敬重,見相沉玉神情隐約透出憂色,情不自禁道:“少主一片昭昭之心,鶴月君在黃泉之下有知,也會感念少主的誠心。”

“他只會勸我不要趟這趟渾水。”相沉玉搖搖頭,“切記此事不可再對外人提起,你去準備明日奠儀。”

陳歇應聲:“是。”

謝歸慈一覺睡到天光蒙蒙亮,他醒來時薛照微已經坐在窗邊對着日光擦拭劍鋒。

銀白透亮,像是月下一窪雪,冷得剔透,鋒芒驚人。

是見血封喉的好兵器。

傳言裏這是一把舉世無雙的名劍,與藏雪君的風姿極相配。

但謝歸慈細細打量過去,發現這柄劍看不出什麽出奇之處,瞧着只是把普通的靈器,倒也不能說多差勁,只是和薛照微這種随手拿出來都是舉世奇珍的人物身份不太匹配。

唯一值得稱贊的劍上鋒芒,還不是出自這把劍本身,而是薛照微修為高深,無形劍氣蘊養,連劍都養出幾分淩厲。

……也許只是自己見識淺陋,認不出來它的特殊。

但謝歸慈覺得這把劍和他當初踏上修煉之道時用的第一把劍确實挺像。那只是把再普通不過的劍,後來謝歸慈發現自己的天賦不在劍道上,便将它收了起來,再也沒有用過。

眼下那柄劍大抵還好好收在渡越山居所的箱子裏。

他略有些出神,目光停留的時間過來,薛照微已經垂眼看過來,藏雪君的視線比劍刃更加鋒利寒涼,看人的時候總有種穿透骨髓的冷。

謝歸慈抿了抿嘴角,腦子裏不期然閃過一位故交對薛照微的評價——“藏雪君性情孤高,不易結交。這等人物永遠在雲端供人仰望倒也還好,如果被人拉下凡塵……”

謝歸慈那時對薛照微心裏頭有那麽絲好奇,聽了不由得問:“如何?”

友人“哈哈”一笑,意味深長:“那必然是害人害己。”

謝歸慈也跟着笑了,但沒有把這這句話放在心上。

薛照微的嗓音将他拉回現實:“今日鶴月君下葬。”

“……藏雪君今日還要去拜祭嗎?”謝歸慈一時間沒太領悟他這句話的深意,便随口接了句。

“不去了。”薛照微收劍,清寒劍光掠過他的聲音,無數情思暗湧都随劍光入鞘隐沒。

“哦。”謝歸慈點點頭,薛照微如果還要去扶風派的話恐怕真能和相沉玉打起來,不去倒也好,但他作為“鶴月君的未亡人”,今日又是鶴月君下葬,于情于理他都得露個面。“渡越山那邊已經聯系了我,過會有人來接我去扶風派。”

而且他得找個機會和相沉玉說一說,解決掉相沉玉對薛照微的誤會。

來接謝歸慈的是謝宥和師延雪,看見屋子裏的薛照微時,謝宥的臉色變了幾變,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似的:“……你們住一個屋子?”

“大師兄和藏雪君本就有婚約,我們修仙之人又不像凡間繁文缛節諸多,住一個屋子也沒什麽奇怪。”師延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後朝謝歸慈露出個笑容,“大師兄可收拾妥當?”

“嗯。”謝歸慈沒去看謝宥僵硬的臉色,徑直越過他走出屋子。

師延雪看一眼沒有動作的薛照微,遲疑半晌,恭恭敬敬出聲問:“藏雪君不與我們同行嗎?”

薛照微沒答,謝歸慈的聲音遠遠從屋子外頭傳過來:“他不和我們一起,五師妹,走吧。”

師延雪心下雖有些疑惑,但也沒有細問,匆匆向薛照微拱手施了個禮便轉身追上謝歸慈的腳步,倒是謝宥在屋子裏多停了片刻,他定定地看着薛照微,黑沉沉的眼珠裏不見光似的幽深,他的血肉經脈微微鼓動着,像是皮膚下蟄伏着某種兇惡的猛獸,随時要破籠而出。

薛照微回望過去,只見謝宥垂下眼睛,笑意溫文,氣質像是塊被人精心打磨過的溫潤玉石,乍一看和扶風派那位少主有點像,卻又在細微處顯露幾分截然不同的差別來。

起碼相沉玉是個真性情平和的人,但面前這位同樣有美稱的、渡越山上下呵護有加的小師弟,眼底有無盡的欲望和野心。

“藏雪君,告辭。”謝宥扯起嘴角,聲線和煦,細聽卻有種毒蛇般的冷意。他說完這句話,也恭恭敬敬地離開了薛照微的視線,像極了一個再乖順聽話不過的後輩。

薛照微眸色微深。

葬禮由相沉玉親自操持,因為鶴月君生前名聲頗好,扶風派又在仙門裏積威深重,半點亂子也沒有出。期間倒也有人對謝歸慈趁鶴月君屍骨未寒就另投他人頗有微詞,但都被相沉玉一手壓下來。

謝歸慈看着這場屬于自己的葬禮,心情無波無瀾。從他編造出來“江燈年”這個身份開始,他就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看到這些自稱是他生平好友故交、實際上謝歸慈一個也不認識的人,他心裏也沒有多少感覺。

他又想起來薛照微。

賓客們一個一個上前拜祭,輪到昱衡真人時,他聲淚俱下訴說自己如何遺憾鶴月君少年英才卻早亡、如何後悔自己為何不讓謝歸慈勸阻鶴月君親赴北荒。

謝歸慈覺得有點好笑。

——從前鶴月君還活着的時候,昱衡真人可是跳起來怒罵“江燈年小兒無狀”。

江燈年說起來知交好友遍布天下,但真正能算得上至交的也就寥寥幾個。但是有個被困在上古秘境裏,有個深陷清障至今在凡塵流連,剩下個還能給他收斂屍骨的相沉玉。

賓客中只有一個人讓謝歸慈稍微有點在意,那是個穿鑲流水紋繡萱草青色道袍的青年,身材削瘦,但面貌俊秀,背一把七弦琴。這代表他大概是個音修。

是昨日在扶風派大門前,說自己曾受過鶴月君恩惠,所以特意來拜祭的散修。

看到他的臉,謝歸慈才想起來自己确實認識這個人。這人因為體質特殊,被魔界十二門一路追捕,當時“江燈年”正好路過,就出手救了他。

青年當時恭恭敬敬三叩首,言說救命之恩他日必報。

鶴月君平生救過的人不知何數,當下也沒有放在心上。沒想到兜兜轉轉,居然在自己的葬禮上再見到了他。

似乎是有人問他的名字,青年愣了愣,才低聲答:“宋芳時。”

聲音如空谷竹響,風致清雅。

出了扶風派大門,見天幕低垂,月明星稀。

今日他本來想再找個機會澄清一下藏雪君的無辜,但相沉玉拒絕見他,謝歸慈也不能硬闖,只好暫時先出來。

但鶴月君的葬禮一過,下次什麽時候再找機會見相沉玉就不容易了。謝歸慈心下思量着,“江燈年”是他苦心孤詣為自己求來的一線生機,他還不确定到了能将真相告知旁人的時機。

一路思索着回到借宿的農家,徐寡婦替他開了門,又招呼他一起吃晚飯,“仙君不嫌棄的話嘗嘗我的手藝,和仙君一道來的那一位已經在裏面了。”

謝歸慈跨進門的腳步一頓。

薛照微還沒有走嗎?

思緒未及落定,坐在桌邊那雪衣烏發的人擡起眼朝謝歸慈望過來,連冰凍過的目光在昏黃燭光下都仿佛融化幾分。

謝歸慈心跳加快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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