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明月樓06

謝歸慈純粹是被藏雪君突然“下凡塵”吓到了。

藏雪君是什麽人?那可比平日飲露吃花的仙子們更加高居雲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他居然會吃凡人的食物?

謝歸慈一頓飯間不由得頻頻扭頭看向薛照微,直到薛照微終于冷冷掃過來,謝歸慈才若無其事開口詢問:“今日怎麽不見大郎?”

就是徐寡婦的大兒子,因為沒有正經名字,鎮上的人一概叫他徐大。

徐寡婦給小兒子夾了筷子菜,才笑眯眯回話:“他今日去隔壁鎮子上接他媳婦兒,一來一回足有一百多裏地,今天必然是留在那邊歇息,要明日中午才能回來呢。”

謝歸慈點點頭,又随口和徐寡婦拉了幾句家常。他生得皮相好,又性情平易近人,真想要得到旁人的親近與喜愛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徐寡婦被他三言兩語哄得心花怒放,也不顧忌,把家裏頭的情況全抖露給謝歸慈,對他推心置腹。

“我這個兒媳婦十裏八鄉比她出挑的那是一個都沒有,不僅長得好看,而且勤勞能幹,和別家的懶婆娘那可不一樣,還讀過幾年書,能識文斷字,哎呦呦,我這兒媳婦可比我那大兒子還頂用。”徐寡婦提起自家的大兒媳婦,神情滿意的不得了,“我家給了那親家十只雞、兩匹頂頂好的綢緞還有二十兩雪花銀才把人聘過來。”

謝歸慈點點頭,笑吟吟應和:“能娶到您說的這樣好的兒媳婦,那給這些聘禮您也心甘情願吧。”

“正是這個理哩!”徐寡婦聽人誇贊她眼光馬上笑容滿面,鎮子上的人都說她拿這麽多東西娶個兒媳婦不值當,但叫她看啊,再貴重的東西哪裏有她這個兒媳婦好!聽到仙君也認可自己,徐寡婦頓時覺得更理直氣壯了,別的人哪裏有她這樣的好眼光。

一頓飯下來,徐寡婦待謝歸慈親親熱熱,簡直要把他當自己家裏頭另一個兒子了,又熱情地留他們多住幾天。謝歸慈不太想回渡越山,于他而言倒還不如留在這鎮子上自在,因此便看了薛照微一眼。

藏雪君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碗,不知在想什麽。

謝歸慈便出聲問他:“藏雪君可有什麽急事?如果不着急多留兩日也是可以的,正好藏雪君修行上造詣頗高,也可以指點指點一番徐家小郎君。”

徐家小兒子聞言擡起眼睛來。

他倒是會物盡其用,拿自己做人情。薛照微不無冷淡地想。

“你要多留幾日那就留。”

至于指點徐家的小兒子,他沒有說應,也沒有說不應。

…………

謝歸慈第二日起來的時候,透過木窗往外看去,院子裏薛照微正低聲指點徐家那小兒子紮馬步。這孩子雖然根骨尚可,但到底還沒有正式踏入修仙之路,沒有根基,如果指點什麽精深的功法反而對他将來修行有害,教導些基礎的反而更好。

他倚着門看了會,覺得自己可能找到了應對藏雪君的正确辦法。

薛照微大抵是看見了他,叮囑了徐圖之幾句便走過來。

“我随手一挑的這戶人家還不錯吧?”謝歸慈眉梢輕輕挑起,勾出三分笑意,“我運道向來不錯。”

薛照微瞧了他一眼,道:“不是特意選的麽?”

“既然看透了還要說出來,藏雪君,這可就沒有意思了。”謝歸慈臉上笑意頓時一收,輕輕嘆了口氣。

他挑中這戶人家投宿确實不是随手挑的,在決定之前他放出神識在半個鎮子上探尋過每家的情況——對入了修仙之路的人來說,簡單探尋幾戶尋常人家有幾口人不需要什麽高深本事,有點修為的都能輕易做到,只不過薛照微應該沒想到他直接對比了大半個鎮子。他敲門前又觀察過,才最終挑中了這戶人家。

——家裏頭如果只有孤兒寡母可不會給兩個投宿的陌生人開門,徐寡婦雖然是個寡婦,但是她兩個兒子都到了能挑事的年紀,青春貌美的兒媳婦又不在家,沒什麽後顧之憂,再加上徐寡婦家門前門庭整潔,房舍也比周邊人家要新一些,院落頗大,說明主人家有些薄財而且能持家,大抵心地也不壞,願意收留他們一晚。

“江燈年從前……倒也很喜歡這樣做。”薛照微沉吟道。

謝歸慈心跳略快了兩分,表情如常地回答說:“他跟我學的。”

“………”

藏雪君頓時不說話了。

過了晌午,那本該帶着媳婦兒回來的徐家大郎還不見蹤影,徐寡婦臉上便有點焦急了:“可別是有什麽事情耽擱了。”

小兒子默默扶着她,也不說話,只有抿緊的嘴角能說明他也在擔憂。

謝歸慈寬慰他:“路上歇腳晚些到也說不準,您要不先進屋坐着等一等。”

這種人聲鼎沸、煙火熱鬧、人氣旺盛的鎮子一般出不了什麽大事。

徐寡婦重重嘆口氣,在他的建議下還是由小兒子攙着回屋子裏歇息去了。“仙君有所不知啊,我那冤孽的親家不是個好相與的。”

她絮絮給謝歸慈和薛照微二人說了一段事。

原來徐大聘進門的這媳婦兒姓周,單名一個菁字,是隔壁鎮上一個落魄秀才的女兒,家中光景好時也讀過兩三年書,後來家中失了火,燒死了秀才的妻子。秀才見家中只有一個女娃娃,恨自己沒有個後嗣,便又娶了鎮上一個潑辣的女人,終于如願生了個兒子。

秀才後娶的這妻子對前頭那個留下來的女兒非打即罵,秀才因着不過是個女兒,倒也不上心。這叫周菁當然小姑娘長到十五歲,繼妻見她生得漂亮,就和秀才一商量合計想把她送給縣太爺的兒子做小妾,好給兒子将來謀條出路。但縣太爺的兒子是個君子,将秀才夫妻倆狠狠責罵一頓把他們趕回家,并且命人囑托周家族老給這可憐女孩尋一門親事,最後商定了徐家。

說來也是惡人有惡報,周菁出嫁後突出曝出周秀才的兒子其實不是他親生的種,那婆娘帶着徐家給周菁的聘禮財物連夜跑了,把周秀才氣得中風在床。鎮子上的人只好把出嫁的周菁請回來照顧周秀才。

“好在周秀才養的那小子算是個有良心的,年歲如今和我們家二郎一樣大,幹活倒利索,也記着周秀才對他不錯,願意照顧他。”徐寡婦說,“所以我才叫我那兒子把媳婦兒接回來,說句不好聽的——到這個份上父母之恩也還完了。”

謝歸慈聽了她最後一句話不知想到什麽,眼神閃了閃,才輕聲應答:“是這個理不錯,您是個明事理的。”

徐寡婦說完這些又唏噓了一陣,才在小兒子的勸慰下進屋躺着歇息,年紀大了的人精力沒那麽好,不一會就睡着了。徐圖之從裏屋出來,也不用人催促就開始繼續紮馬步。

“徐家這小郎,雖然根骨不算頂好,但是可見是個勤奮之人。”謝歸慈對薛照微評價道。徐圖之只是個還沒有入仙門的凡人,不知道藏雪君在仙門中身份多高貴、名號多響亮,都願意聽了他一句指點便如此刻苦。

薛照微看了他一眼,謝歸慈除了張臉在仙門中天資泯然衆人,不知他是哪裏有的底氣來說徐圖之“根骨不算頂好”,但他說出這些話來的口吻卻并不叫人覺得厭煩——薛照微把這歸結為他和江燈年的那一分相似。

因而他只是淡淡回道:“不過一兩日而已,哪裏能看出心性來。”

“這可未必。”謝歸慈笑吟吟望過去,“有些人的心性确實是一日兩日不顯,非得要時長日久相處才能下定論,有些人我只要見一面便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不若藏雪君猜猜你于我是前者還是後者?”

“此事無聊至極。”薛照微淡淡別開眼去。

謝歸慈彎了彎唇,對薛照微的反應還算意料之中,倒也不惱怒,只是說:“那便等藏雪君想要知道的時候再問我吧。不過我看徐家小郎君赤子之心,一兩日便能瞧出來呢。”

“你很看好他?”薛照微對上他的眼睛,淡淡詢問。

“我确實覺得他心性不錯,不過恐怕以他的天賦不太适合拜入扶風派。”徐圖之修行扶風派的功法,雖然不算很差,但确實不合适,配他的天賦有些浪費了。這叫他想到當年的自己——既然有緣瞧見了,能叫對方少走兩步彎路也好。

謝歸慈說,“但是我瞧他在劍道上仿佛有幾分天資,藏雪君恰好在劍道上的造詣極高,又恰好碰見了,許是有緣分做他的師尊。”

他話中玩笑的成分更重,藏雪君還沒有收過弟子,如果當真要開口收徒那可是驚動仙門的大事,各門各派都會争先恐後把自家的天之驕子送過來供薛照微挑選。

“我不打算收徒。”果然,如他所料薛照微拒絕了,“不過我師叔的嫡傳弟子還缺個徒弟,你既然看好他,屆時我可以為他引薦。”

徐圖之确實是不錯,一塊尚未經過打磨的璞玉,正好适合雕琢。

聽得他的說法,謝歸慈不禁勾了下嘴角:“難不成我在藏雪君面前有這麽大的面子?”

作者有話要說:

【老婆提的要求都拒絕,藏雪君你真是活該沒有徒弟,也沒有老婆。】

【今天才發現有人給我灌了營養液诶(貓貓探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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