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碧桃花01
春山鎮和九方鎮只隔了不到五十裏,謝歸慈和薛照微抵達的時候天色已晚,明月高懸。
整個鎮子籠罩在一種別樣的安靜與祥和之中,家家戶戶的燈火都已經熄滅,只有鎮子前的碧桃花樹簌簌飄落着桃花花瓣,堆積滿面前的青石板。
一個溫柔的春夜。
“你能感受到這鎮子裏的妖氣嗎?”謝歸慈低聲向身邊的薛照微詢問。他從北荒詐死脫身的時候受了點傷,修為還未完全恢複到全盛時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他沒有感知到春山鎮上有任何妖獸的氣息,更別提已經被魔界十二門馴服、驅使的魔化妖獸的氣息——那根本不可能瞞過他的感知。
薛照微搖頭:“并無。”
這鎮子人氣旺盛,比一般的鎮子還要祥和不少。
“這就古怪了。”
春山鎮和九方鎮比鄰,徐大只往返于這兩地之間,九方鎮沒有任何問題,春山鎮乍一瞧也沒有妖魔作亂 ,偏偏徐大是被妖魔所傷。
謝歸慈輕聲沉吟,他已能斷定春山鎮有問題,如今鎮上一片祥和,他心底這種想法非但沒有消去,反倒更加篤定。
——不僅有問題,恐怕這妖物還很難纏。
“鶴月君曾經同你提及過類似的情況麽?”
是薛照微的聲音,叫謝歸慈微微一愣,竟沒有辨別出來他這句話裏不甚明顯的試探。謝歸慈認真想了想往日的經歷,作為“江燈年”,他碰到過的妖物魔門數不勝數,但是這麽“祥和”的情況,到還是第一次。
不過他還記得自己并不是和妖物打過許多交道的鶴月君,只含混不清地道:“他沒有和我說過這樣的情況,但他曾經提過,凡是妖物所在之地,妖氣必然深重。像春山鎮這樣看上去完全沒有妖物痕跡的……只怕整個鎮子都有問題。”
這段話他特意用了神識傳音給薛照微。
薛照微神情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分辨不清他這一瞬間的神色變化,再看過去依舊是冷淡不可接近的模樣,繡着銀色暗紋的衣袖柔軟地垂下 遮住半截握劍的手,淡青色的筋絡分明。
“先去周家。”
謝歸慈對此倒沒有異議,據徐家的二兒子說,周家在春山鎮的最東頭,靠近群山,他辨認了下大概的方位:“走。”
白色衣擺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裏,身後那棵花樹上的碧桃花仍在簌簌地落着,被夜風拂着飄滿整個鎮子。
一地的桃花。
周家在一群房舍中也格外醒目,大火燒過的痕跡殘留,竹籬笆矮矮圍了泥土胚的茅草屋一圈。
謝歸慈彎起眼睛打量,任由水色月光浸沒他半邊臉,柔和線條,薛照微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眼前的人輪廓竟然依稀和記憶裏的模樣重疊起來。
——
白衣勝流風回雪,眼底映出長劍寒光,劍身快如驚鴻照影,挑落三春桃花,七分風流盡皆收束于一人身。
是天下無一人不慕其風姿的鶴月君。
是和謝歸慈截然不同的人物。
原本鶴月君江燈年和根骨平庸的謝歸慈一輩子也不該有什麽交集,但因為一段所謂的婚約……薛照微收回了目光,也一同斂起那點幽暗的、不能為人知的心思。
這一剎那的情思如流水無聲流過,謝歸慈完全沒有注意到,他正在和前來開門的周家人搭話。
破舊的木門門縫裏探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大約十四五歲,雖然瞧着有些瘦弱,但五官清秀,可見父母中大抵有一方合該是個美人。
“你們是誰?”
這就是周秀才千辛萬苦求來的“寶貝兒子”。對于對方的身份謝歸慈瞬間心下了然,他便問:“周菁周姑娘在家嗎?”
“她已經出嫁了,你們不知道嗎?”
少年臉上露出警惕。
謝歸慈:“我們不是鎮上的人。是我母親曾經和周夫人有些故交,聽說周夫人已經仙逝,只留下一個女兒,便想代好友照拂一二,因此才讓我來春山鎮上看看情況。”他說完又指着薛照微補充了一句,“這一位是我的朋友,陪我一起來的。”
他這編出來的這一套說辭不高明,如果面對的是個老狐貍恐怕早就被拆穿,但應付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以謝歸慈的本事,還是輕而易舉。
“你們先進來吧。”少年聽了表情放松,打開門,“不過姐姐确實不在,你們來得不巧,她今天剛剛和丈夫回隔壁鎮子。”
他手裏舉着一盞點燃的油燈走在前面,影子被擠壓成一團,随着他腳步一晃一晃,也溜進屋子。
“我叫周暄,是你們要找的那位周姑娘的弟弟。”
謝歸慈适時讓臉上表現出驚訝:“來之前母親并未告訴我周夫人有兩個孩子。”
“我不是先頭那個周夫人生的,我是後面那個周夫人的兒子,不過我娘前幾天已經跑了。”他提及自己的身世并沒有什麽羞愧、難以啓齒,反倒比許多已經加冠的人還要穩重。油燈被輕輕擱在桌上,這間黑漆漆的屋子才終于有了一點亮光。
謝歸慈和薛照微也才終于打量清楚周家的光景——說是家徒四壁也不為過。整個房間裏只擺着一張四四方方的桌子和兩條寬凳,角落裏擺着一張床,堆着兩床破棉被,周秀才像一具屍體僵直躺在床上,一截幹枯黑癟的手臂伸出棉被,懸在半空中。
除此之外,只有一扇沒有修補的破窗戶。
周暄從牆邊的櫃子裏拿出一個有缺口的碗,倒了半碗水走到床邊喂給周秀才,周秀才“咕咚咕咚”把水喝了個精光。從謝歸慈和薛照微的角度只看到周暄俯身為周秀才捏好被角,才轉過身來。
“我姐姐嫁人之後已經不住在這裏,你們要找她去隔壁鎮上。她嫁了一戶姓徐的人家。”
他态度不冷不熱。
謝歸慈接話:“既然這樣是我們冒昧打擾了,不過天色已晚,趕路多有不便,不知道周小公子能不能讓我們在貴舍暫住一晚,明日早晨我們便走。”他說着從袖袋裏摸出一把碎銀放在桌上,“這些微薄錢財,就當是我二人投宿的費用。”
薛照微垂眼看着,他記得這些碎銀是謝歸慈拿他的靈石和徐家換的。
周暄看了眼桌上的碎銀,“東面還有一間屋子可以給你們住。”
“那就多謝周小公子。”謝歸慈唇邊笑意加深了些,視線越過周暄的肩膀,落到躺在床上的周秀才身上,周秀才的手在虛空中徒勞一抓,随即無力垂下,破爛衣袖往上卷了半截,枯瘦如柴的手腕上仿佛有一圈像是某種野獸的細小絨毛在顫動。
周暄往前走了一步,擋住了謝歸慈的視線。
“你們要休息的話早點休息。”
謝歸慈輕輕颔首:“對了,還未問過周姑娘長相如何,免得屆時我們認錯人。”
“姐姐她很好認,她眼睛下面有一道半月形的紅痕。”周暄說。
“原來是這樣。”謝歸慈又狀似無意地提起,“我來鎮上之前聽過這附近有一頭極為厲害的妖獸作怪,還讓我有些擔心,不過我看鎮子上好像格外祥和寧靜,應該是無稽之談了。”
周暄的視線閃了閃:“這裏一帶都是扶風派治下,哪裏會有什麽妖獸。肯定是有什麽居心否測的人胡說八道。”
“說的正是。”
黑夜中,月光微弱閃爍,星影稀疏,不知從何處升起的乳白霧氣一點一點彌漫開來,直到徹底籠罩整個寂寂無聲的春山鎮。
…………
周家東面的這間屋子裏角落裏放着幾捆柴禾,當中只有一張兩截木頭拼湊而成的床,床上鋪着稻草和薄棉絮,摸上去還有點潮意。
謝歸慈嘆了口氣:“周家家徒四壁還真不是虛言,竟然連床多餘的被褥都沒有。”
他給了那麽多銀子居然連一床被褥都沒有換來。
薛照微看了他眼:“你很冷?”
修仙者對于外界的溫度相比普通凡人遠沒有那麽敏感,除非極寒或者極熱的環境下,都沒有什麽區別。這種春日的薄薄寒意,對薛照微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他想到謝歸慈的修為,不由得蹙了下眉頭。
“是有點冷。”謝歸慈順着他的話,認真地點了點頭。他倒也不少真的感受到了這春日末梢的些許寒意,只是想瞧瞧高高在上的藏雪君能做出什麽反應來。
薛照微這次過了片刻才開口:“你會定火咒嗎?”
謝歸慈唇邊的笑意頓時僵了僵。定火咒是仙門弟子入門時統一的四十七個法咒之一,可以說是人人都會,不是什麽高深晦澀的咒語,作用也極為有限,僅僅是用來仙門弟子在外烘烤食物或是一時取暖這樣微不足道的小用途。
他一時不知是否該誇贊藏雪君修為如此高的情況下還記得這些微末小術法的用途,還是後悔自己為何要浪費這半刻的時間來搭理薛照微。
薛照微好似沒發現他神情的僵硬,又或者說他瞧見了也不在乎,又道:“若是你不會,我可以教你。”
謝歸慈眸光很是複雜地看了薛照微半晌,他如今更加确信大名鼎鼎的藏雪君少年時大抵沒有享受過父母師門多少直言出口的關愛。藏雪君不是修為高絕,大抵早不知得罪了仙門中多少人物。
不過他如果直接和薛照微提,藏雪君大約也不會将“自己言語表達能力不盡如人意”這點放在心上。謝歸慈想了想,薛照微好像對“江燈年”這個名字有些特別的反應,又記起自己身上還有個江燈年未亡人的設定,便半垂下眼睛,輕聲道:“如果是鶴月君,他必然不會這樣說。”
薛照微聽見他又提到“鶴月君”,不知為何心底冒出一股沒有來由的煩躁來,聲調淬過冰:“鶴月君是鶴月君,他如何對你與我何幹?”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仍舊不知道為什麽藏雪君那天沒有老婆。
【阿慈故意把人氣到了,結果還不知道自己怎麽把人氣的。
藏雪君:心裏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