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碧桃花02

“…………”

薛照微聲音裏的惱意過于清晰,讓謝歸慈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在他的認知裏,藏雪君是冰雕雪琢的人物,身上半點情緒波動也不會出現。

但是薛照微用事實告訴他,謝歸慈的認知并不完全準确。旁人有的情緒藏雪君同樣也有——只不過那些感情猶如海面之下的冰山,藏得太深。

…………

薛照微半晌沒有聽到謝歸慈的聲音,心下微微有些懊惱自己的失态,轉過身來想要說點什麽,卻發現謝歸慈已經躺在那張床上背對着他,氣息綿長平穩,似乎是睡着了。

月光和着晚風撫進窗,三分落在謝歸慈探出衣領的纖長脖頸上,一折就斷似的,又像是春日最後一捧将化未化的雪,看着是冷的,但虛虛攏握在手裏又是溫暖的。

他鴉羽長發鋪開在床榻上,發間不知何時落了一片碧桃花瓣,将發染上桃花暗香,又像是渡越山梨花的冷香,織成一個碩大的幻夢。

薛照微在原地站了半晌,漆黑眼底的光線明明滅滅、搖曳不定。他在看着謝歸慈,又好像透過了謝歸慈看到了更深、更遠的東西。

月亮懸上屋頂,薛照微走到謝歸慈身側,将外衣披蓋在他身上,垂眼想了想,又在謝歸慈身側施了一個定火咒。

雪後桃花的冷香襲上鼻尖,睡夢中沒有知覺的人輕輕翻了個身,陷入更深的夢境裏。

春山鎮上那些乳白色的霧氣不知何時也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屋子裏。

“真是奇怪啊,我居然看不到你內心的欲望。”一道如同煙霧輕柔缭繞的嬌媚聲音從虛空中響起,帶了點疑惑,“人類都有欲望,就讓我仔細來看一看你內心深處的渴望吧……啊!!話音未落,一聲尖利的慘叫從霧氣中響起,切切實實的凄厲,沒有半分虛幻缥缈。

謝歸慈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表情冷淡,鳳凰骨制成的匕首毫不留情穩穩捅進了面前的霧氣中。

黑夜中,他尾指上那枚鳳凰尾戒閃爍出淡紅的光澤,映出他冰冷的雙眼。

霧氣漸漸聚攏,幻化成一個人形,最後定格在周暄的臉上,但原本屬于少年的清秀五官此刻無比猙獰,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謝歸慈。

而“他”的身後,五條蓬松雪白的大尾巴依次展開,掃過牆壁時猶如刀鋒,在上面留下入木三分的劃痕。

原來是只狐妖。

“怎麽可能?!你不過是個修為低微的普通修士,怎麽可能破得了我的幻術?”

“他”捂着沁出鮮紅血跡的胸口,不可置信,好像要從謝歸慈冷淡的臉上打量出什麽讓人信服的證據。

謝歸慈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看着“他”只是問:“很難麽?”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內心就會産生欲望,即使是最無情無欲的佛門修士也不可能逃脫我編織的幻境。”

“周暄”瞪着謝歸慈,就像在看什麽自己不理解的事物,說話之間,“他”的眼睛逐漸變換成一種類似野獸的豎瞳,暗金流光在眼瞳中一閃而過。

謝歸慈很快蹙了下眉頭:“把你那點鬼蜮伎倆收起來。”

他匕首從“周暄”腹部抽出,冷冷抵在“周暄”的脖頸邊。

“周暄”動了動唇,“……你到底是怎麽發現的?”不僅幻境對這家夥不起作用,連媚術也沒有用——這家夥天生來克他的吧!

要知道“他”的媚術在整個狐族中都是頂尖的,只要心神有一絲松懈就會被“他”抓住可趁之機,面前這個修士順利抓住“他”之後就應該放下警惕心,有所懈怠才對。“周暄”暗自咬了咬牙,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在一個小小的低階修士身上栽跟頭。

謝歸慈并沒有回答,和一個已經翻臉的妖物在這種問題上根本沒有太多糾纏的必要。

“你殺了周菁,然後僞裝成周暄?”

狐妖卻很在意謝歸慈究竟是怎麽打破他的幻境的。

“我沒有殺周菁,你告訴我為什麽我的幻境對你居然沒有用,我就告訴你周菁在哪裏。”

狡詐多端的妖物的話顯然不值得信任,謝歸慈眸光微冷,狐妖連忙高聲開口:“如果你現在殺了我,你就絕對沒有可能再找到周菁!”

謝歸慈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揚了揚下颌,“你先說。”

狐妖快速道:“周菁被我藏在周家後面的山上,上山有個洞穴,周菁就在洞穴裏。現在你該告訴我你是怎麽逃過我的幻境的了!”

狐妖貪婪地盯着謝歸慈的臉。多漂亮的一張皮囊,如果能夠剝下來批到自己身上……脖頸上收緊的力道讓他的想法戛然而止,他讨好地朝謝歸慈笑了笑。

“您說,您說。”

謝歸慈道:“因為你的幻境太拙劣了。”

這狐妖在幻境之術上的造詣确實不低,也很會抓準人心的弱點,謝歸慈确實有一瞬間被拉入了狐妖的幻境中——但也僅僅是一瞬。

因為幻境裏面出現的居然是鶴月君指責他背盟忘約、無情變心的場景。如果是別的,謝歸慈可能還要稍微猶豫一下,但是這個——他想說服自己相信都做不到。

狐妖哽了哽,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奈何自己現在受制于人,只好忍氣吞聲接受了謝歸慈的回答:“那為什麽我的媚術也不起作用?”

謝歸慈:“這是另外的問題了。”

狐妖:“…………”

謝歸慈眯了眯眼:“你還有什麽能拿來交換的東西?”

狐妖:“我還有一樣……”他說着耳邊忽然傳來薛照微的聲音:“抓到了?”聲調清清冷冷。

謝歸慈一愣,狐妖立刻抓準機會,身後雪白的尾巴猛地撞上謝歸慈的刀鋒,卷起強勁的氣流,濃霧旋即彌漫開遮擋謝歸慈的視線。

謝歸慈的手腕被狐貍尾巴撞得微微發麻,霧氣散去再一看,屋子裏已經沒有了那狐妖的蹤影,只地上留着一條毛茸茸的狐貍尾巴,幾滴血跡從地上一路蔓延到窗口。

斷尾求生。

倒是狠絕的心性。謝歸慈收了鳳凰骨制成的匕首,再擡眼看過去發現薛照微半伏在幾片木頭制成的桌子前,雙眸緊閉,眉心微微蹙起,根本沒有醒過來。

尤其是他雙眼眼睑下俱有一點紅痕,是中幻術的痕跡。

方才聽見薛照微的聲音,果然是中了那狐妖的幻媚術,還真是心神一時半刻都松懈不得。

謝歸慈移開了目光。

這狐妖修為比一般的妖物已經強出太多,五尾的妖狐……起碼有□□百年的修為,算是能震懾一方的大妖。尋常修士還真對付不了他,就算是他和薛照微這等修為的人還是不慎中了狐妖的術法。

薛照微……謝歸慈撚了撚指腹,低頭才發現自己身上披着藏雪君的外袍。這件外袍看着簡單,卻用的浮山雪錦,上面繡了銀色桃花暗紋,柔軟輕薄卻比任何一種面料都要保暖。可是薛照微的外衣為什麽會披在他身上?

謝歸慈如捧着燙手山芋一樣連忙把外袍脫了下來,堆成一團塞給薛照微。

他又坐了一會兒,朝外面看去,天色已經是将明未明,幾點殘星挂在天邊,鎮子上方仍舊籠罩着一層白色的霧氣,模模糊糊,不太真切。

整個春山鎮安靜地有些過分了。

他又去看仍舊沒有醒過來的薛照微,心下生出幾許意外,那狐妖的幻術雖然厲害,但是以薛照微的修為不應該這麽久還沒有破解。雖然他占了點那狐妖不知真相的便宜,可是對藏雪君而言,一個幻境也用不着這麽多時間。

幻境必須由中幻術之人察覺之後主動打破,薛照微肯定能察覺到自己身處幻境,那他遲遲沒有醒來的原因——只能是他不願意主動打破幻境了。

薛照微在幻境裏到底看到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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