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碧桃花06
謝歸慈着實愣了一下,這就是夙星真人口中說的他那不求回報的、心地善良的好師侄嗎?
他沒有想過薛照微會提出要求,在謝歸慈心底,把“報酬”和藏雪君聯系起來,是件玷污薛照微品格的事情——大約是薛照微高山雪的模樣迷惑了他。
“那藏雪君想要什麽報酬?”謝歸慈謹慎地試探。
薛照微忽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下颌,力道收緊,逼迫他直視自己。
因為這個姿勢,薛照微看他的時候有種居高臨下的意味,像是評估什麽一樣的目光……這種要害被人拿捏住的感覺讓謝歸慈心底泛起細細密密的不舒服,就好像薛照微把他整個人扒開了放在眼皮底下瞧。
謝歸慈不知道他要從自己身上看出點什麽來,但是經過次生死之間命懸一線訓練出來的直覺還是讓謝歸慈感到了一種隐秘的、不動聲色的危險。
薛照微的聲線猶如金石相擊,低沉時卻又有種白雨跳珠的冷然。
“報酬的誠意,不該由鶴月君自己決定嗎?”
随着他說出這句話,鉗制住謝歸慈的力道也放松了幾分,但仍舊是稍有動作就會被制止的程度,近得有些不應該了。
謝歸慈:“我聽人說,藏雪君是個不喜歡別人提及報酬的好人,不過看來許是我想錯了。”
“聽人說?”薛照微忽然笑了一下,他大抵是極少笑的,這一笑也不似帶着諷意的冷笑,反而有種與他眉眼間姿态不符的溫和缱绻,像是新雪初化,露出底下桃花的枝桠。
“那你想錯了,我從不是這樣大度的人。”
謝歸慈微微沉默:“…………”
看出來了。
薛照微和“大度”這個詞,那簡直是毫不相幹。
謝歸慈輕聲道:“我身無長物,沒有什麽可以報答藏雪君救命之恩的。”
他弄不懂薛照微的思緒,并不敢輕易許諾——在這個幻境裏,鶴月君不是真正的鶴月君,他只是薛照微心底認為的那個人,至于薛照微心底的鶴月君是什麽樣的人,謝歸慈可不知道。
“你有的。”薛照微說。
“什麽?”
但是在謝歸慈問出這個問題後,薛照微并沒有回答,握着書的手指指腹從書頁上挪開一寸,謝歸慈眼角餘光瞥見他指尖壓着的那行字“仙狩四十二年,落蘅仙誤入幻境,遇境中人,施以秘術,使境中人同歸。後三年,境中人死,落蘅仙不知所蹤。”
是一段和幻境有關的傳聞,謝歸慈曾經也讀過這個故事,說的是有個女修士用一種秘法把幻境裏的人帶了出來,沒過幾年,這個從幻境裏出來的人就死掉了,女修士也失去蹤跡,有人說她堪不破情障,在渡劫飛升時死掉了,也有人說她是重新回到了那個幻境裏面。
不過謝歸慈一向對這個故事視作笑談。幻境裏的人沒有自己獨立的意識,一言一行都只不過是複刻境主記憶中的人,根本無法離開幻境而存在。
就是沒想到薛照微居然會對這樣的故事感興趣……謝歸慈視線很快挪開,垂了垂眼睫,放柔了幾分聲調:“藏雪君不說我怎麽知道呢?”
薛照微卻只是說:“你知道的,只是你不記得了。”
話音落下,薛照微便繞開他走了過去,衣袖拂動間有冷冷的桃花香,像是一場從春末來的幻夢。
徒留謝歸慈在原地愣神,幻境裏這個“鶴月君”到底和薛照微有什麽樣的交集?薛照微說他應該知道的事情,他可是真的一件都不知道啊。
謝歸慈嘆了口氣。
不僅謝歸慈不知道,薛照微門下的弟子也不知道。
幻境裏做出來的“人”到底不是真的人,行動做事透着幾分呆板的痕跡,一切都透露着與現世迥然不同的違和感。明明不算高明的幻境,薛照微卻一直沒有打破這幻境。
他托着下颌,漫不經心地想:薛照微門下弟子竟然沒有一個知道藏雪君和鶴月君有交情,反而個個都認為他們勢同水火,但是從薛照微的态度上來看,幻境裏的鶴月君和薛照微又确實有故交……總不能他們倆其實是瞞着別人偷偷摸摸私會吧?
他這邊還沒有想出個所以然,那邊發現被他塞在床底下的“鶴月君”不見了!
有點麻煩了。
謝歸慈揉了揉額角,決定先去找薛照微。不管怎麽說,在這個幻境裏面,他們兩個活人才是真正站在同一陣線上的。
——
沒等謝歸慈站起來,耳側忽然傳來一陣“咔嚓”的聲響,四周像是有看不見的壁障一寸一寸碎裂開,緊接着周圍的陳設布置地動山搖,像是突然闖入了一群只知道橫沖直撞的瘋獸。
天旋地轉,世界一寸一寸地裂開。
——是幻境被打破的征兆。
怎麽會突然這樣?發生了什麽事情?
謝歸慈蹙起眉,來不及細想,就被一陣力道推拉了出去,眼前一陣白光閃過,只來得及看見一片幻境殘片裏倒映出薛照微的身影。
——
“鶴月君”與他相對而立,那“鶴月君”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忽而彎了彎唇,想要湊到薛照微身側去,下一刻他唇角的笑意緩緩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朝薛照微看去,握着劍的青年眼神未動,毫不留情一劍穿心而過。
随即幻境開始崩塌。
謝歸慈:好家夥!
費盡心思把人救回來,就是為了再一劍捅死?
難怪人人都說江燈年和薛照微有仇,要是沒有十八輩子的仇也幹不出這種事情啊。
不過有些疑問,也只能随幻境的崩塌而永遠埋藏了。
…………
薛照微醒過來的時候天光乍亮,謝歸慈并不在屋中,他輕輕蹙了蹙眉頭,然後方聽得一陣腳步聲響起,謝歸慈端着兩碗清水走了進來。
“你醒了?”
他笑吟吟在薛照微面前坐下,昳麗的眉目染上幾分天光,顯出一種極燦爛的顏色。
薛照微不動聲色地問:“昨夜可有什麽事情發生?”
謝歸慈自然是裝作一問三不知,搖了搖頭:“沒有什麽事發生,不過今日早晨我起來時發現周暄不見了。”
“周暄有問題 。”薛照微淡淡道,“不必尋他。”
“你是說周暄是那個妖物所化嗎?”
“有幾分可能。也或許只是妖物的傀儡。”
謝歸慈有意識地避開了昨夜的幻境,但是薛照微卻沒有打算這麽輕易地揭過。
“那妖物擅長幻境,昨夜睡着時你可有夢見什麽?”
謝歸慈眨了眨眼睛:“昨夜确實做了個夢。夢見鶴月君回來尋我,問我為何要改嫁于你,還說要殺了我,然後我就吓醒了。”
“…………”薛照微沉默半晌,終是道:“妖物詭計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謝歸慈:“那藏雪君可也夢見了什麽嗎?”
“……見到了一位故人。”薛照微輕聲答道,他似是不欲對謝歸慈多言,三兩句輕描淡寫揭過此事。
謝歸慈心下的好奇卻又重了一分為,心思幾經流轉,卻見薛照微的視線落在自己尾指上的鳳凰骨戒指上,火紅流光一掠而過。
鳳凰骨避鬼神,區區一個幻境奈何不了有鳳凰骨護體的謝歸慈,也在情理中。這樣是他敢在薛照微面前說自己昨夜什麽都沒有遇見的原因。
但是薛照微的心思又好像不僅僅只是落在這枚戒指上,謝歸慈聽他問:
“本君心中一直有一個疑惑——鶴月君對你情深意重是天下皆知,聽聞你二人早早互許終身、天賜良緣。”
他冷冰冰的嗓音說出來這樣一段話,有種莫名意味。
“謝公子也并非性情內斂之人,對于鶴月君之死,卻似乎一直未見半點傷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