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隔雲端01
謝歸慈:“…………”
他低頭眼神極其複雜地看着這小崽子,這孩子平時看着鋸嘴葫蘆一個,他幾乎以為是藏雪君的翻版,沒想到心性……比藏雪君活潑多了。
謝歸慈不敢去看薛照微的臉色,而且他估計這聲響天徹地的“師娘”一出,薛照微不拔劍殺了徐圖之已經是心善。
他揉了揉眉心,溫聲對徐圖之說:“做我徒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先跟在我身邊,我還要考察你一番,再決定要不要收你為徒。”
徐圖之沒有猶豫地一口應下,他無視旁邊藏雪君冷利如刀的目光,爬起來乖乖站到謝歸慈身邊:“師父,您放心,徒兒一定不會給您丢臉的!”
門背後,徐大夫妻倆竊竊私語。
“你教他的?”
周菁白他一眼:“他自己想的主意,我只不過告訴他,要是不成就抱着那位謝仙君大腿哭,哪裏想到……”周菁一時間都不知道怎麽說。
………………
出來一趟,白得了個便宜徒弟,叫謝歸慈略感頭疼,他還沒有照料過小孩子。當年把謝宥帶回來,雖然比徐圖之還要年歲小些,但是謝宥心智成熟,根本用不着他操心,沒幾天就抱上了昱衡真人大腿,做了關門的小弟子,更不用謝歸慈操心了。
但是徐圖之不是謝宥。
謝歸慈也不打算讓他跟着自己回渡越山那個烏煙瘴氣的鬼地方。
眼下唯一能拜托的只有薛照微。
“還請藏雪君暫時替我照看這孩子一段時日。”謝歸慈道,“我還需回渡越山處理一些事情,過些時日再來霧山接他。”
薛照微:“好。”
謝歸慈這才松了口氣,叮囑徐圖之:“你先跟着藏雪君一段時日,若是碰見了什麽事情就找藏雪君幫忙。”
徐圖之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看薛照微,又看了看謝歸慈,點點頭:“我會好好聽師娘的話。”
“……這個稱呼就不要叫了。”
不然他真的擔心下一次見到的就是徐圖之的屍骨了。
謝歸慈回到渡越山的時候是薄暮時分,一輪巨大的圓月從山頂逐漸升起,巨大的黑夜陰影籠罩下來,像是無情吞噬一切的妖獸。
梨花落了滿地。
院子裏有人。
謝歸慈腳步微微一頓,随即若無其事踏進去。
果然,竹青色衣袍的青年站在回廊下,月色與梨花交映,溫和他的眉目。
是謝宥。
“……師兄。”謝宥出聲喚他。
謝歸慈置若罔聞,擡腳越過他,被他伸手扯住衣袖。謝歸慈身形往旁邊動了半步,不多不少,叫謝宥剛好抓了個空 。
“有事?”謝歸慈冷眼掃過去,将青年身影收入眼底。
——昔日被他從死人堆裏救出來的半大少年人已經比他還高上一截,只可惜昔日的情誼就如渡越山春末的梨花一樣,謝了之後就不會再回來。
謝宥半張臉攏在月夜的陰影之下,看不分明;另外半張臉俊美溫柔,露出哀傷的神色:“師兄對我,真的連半分昔日的情誼都沒有了嗎?”
“謝宥。”謝歸慈轉過臉來,月光鋪開在他烏緞一樣的發梢上,落入他的要笑不笑的眼睛裏,他的聲音和渡越山梨花飄落時一樣的輕,卻字字句句叩在謝宥的心弦上。
“當年難道是我逼着你,剖我的金丹嗎?”
他向後猛地退了一大步,臉上慘白得毫無血色:“師兄……可是那顆金丹現在還好端端在你胸膛裏,一切都還來得及補救……我只是一時糊塗而已。”
謝歸慈搖了搖頭,眼底的失望之色愈發濃烈:“現在這顆金丹還在我這裏,不是因為你手軟。
——
“而是你當年修為不及我。”
謝宥眼裏幾乎要滾下眼淚來,他哽咽道:“……師兄。”
“謝宥,你我的同門情義早就斷了。”
“你這一聲師兄,我擔不起。”
他冷冰冰抛下這句話,沒有再看謝宥一眼,轉身離開。
月亮被烏雲攏住,天色漆黑,片刻之後又散去,照耀着慘白的大地。謝宥緩緩擡起頭來,露出漆黑的眼瞳,他注視着謝歸慈離開的方向,聲音溫和卻莫名透露出一種詭谲。
“沒關系,師兄……總有一天,你會原諒我的。”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無論是江燈年還是薛照微,都沒有辦法庇護你。”他的師兄,那樣比枝頭的花還要易碎的珍寶,合該被人捧在掌心細細愛憐,旁人怎麽會比他知道如何呵護這朵嬌弱的花。
“你終究會回到我身邊……”他輕聲地一個人說着。月光下,他眼神格外地森冷。
…………
渡越山山門霧氣缭繞,身穿淡藍色窄袖勁服的青年仰頭望過去,擡頭間他耳側挂着一枚紅色珊瑚耳墜,半隐藏在發間。
這裏就是渡越山。
他呼出一口氣,走上前去,“勞煩小仙君替我通禀一聲,我想找個人。”
“你想找誰?”
“鶴月君的道侶,謝歸慈謝公子。”
…………
師延雪敲了敲門,走進院落:“大師兄,有個人在山門下非要見你一面不可。”
“他叫什麽?”謝歸慈蹙了蹙眉梢,沒有想到這個時候居然會有人來找自己。
一時間還真想不到是什麽人。
“他姓宋,叫宋芳時。”師延雪猶豫了一下,“他說他和鶴月君有故交。……我看他不像說謊,就讓他在前面的大殿等着了,大師兄要見一見他嗎?”
師延雪剛好路過,渡越山的弟子見宋芳時穿着打扮普通,不願意為他傳話,師延雪便為他走了這一遭。她素來心軟,被昱衡真人呵斥過手段慈柔、不足成事,卻總也改不了這個毛病。
她一提這個名字,謝歸慈便有了記憶,“那就見一面。”
大約半柱香後,人到了謝歸慈面前。宋芳時朝他鞠了一個長躬,才起身:“謝公子。”
“我并不認識宋仙君。”謝歸慈不動聲色道。他還不明白宋芳時為何會突然找上門來,他和宋芳時實在沒有什麽交集。
“謝公子不要誤會,在下今日登門是因為在下曾經受過鶴月君的恩惠,才得以保全性命,只是鶴月君已去,在下無處報恩……想到謝公子曾是鶴月君的道侶,便想将這段恩情報還給謝公子,也好了結一段因果 。”
他聲調輕和,說起鶴月君時眼底黯然,仿佛有失落。
“篤、篤。”
謝歸慈指尖輕輕叩在石桌上,他沒想過宋芳時登門是為了這麽一樁事情。
“我想鶴月君救你的時候未曾想過要什麽回報,今日我也一樣,并不需要你償還恩情。”他頓了頓說,“……若是你執意要報恩,我院子裏的梨花落了滿地,着實叫我有些心煩,你替我清掃一番,就當恩情因果了結。”
這實在是一樁很容易的事情,只要幾個無塵咒就能完成,甚至謝歸慈都沒有說要掃成什麽樣。
宋芳時應下了。
不到下午,謝歸慈就看見院子裏幹幹淨淨,只有一兩點新飄落的花瓣的痕跡。
宋芳時前來辭別,他看着謝歸慈,眼睛裏劃過不為人知的失落:“謝公子,其實我這一次來除了報恩,還有就是……想來看一看他心悅的人是什麽樣。”
“謝公子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宋芳時抿了抿唇,低頭道,“難怪他那麽喜歡你。”
“…………”
謝歸慈靜靜地聽着,沒有出聲打斷。
說完這些,宋芳時又沉默了一下,才說:“如果日後謝公子遇上什麽事情,可以來找我幫忙。我雖然修為淺薄,但能幫上忙的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謝歸慈心道,半個宗師境的高手和“修為淺薄”實在沒關系,也只有渡越山那些看門的弟子才會認為這樣一個可以放到尋常宗門裏當長老的高手“修為平平”。
“既然因果已經了結,宋仙君就不必再拘泥于過去。”
他沒有應宋芳時的話。
宋芳時擡眼,深深地看了他半晌。
“多謝謝公子提點。”
脾性當真是溫和至極。
“你怎麽帶了個小孩子回來?”夙星真人繞着薛照微看了一圈,又将目光放在他身邊的徐圖之身上,驚奇問道。
總不至于出趟門,藏雪君就多了個這麽大的私生子吧?夙星真人一邊想一邊打量徐圖之。
還是個半大的少年,但是卻不怯場,瞧着比同齡人要沉穩許多,有幾分薛照微的風範,更重要的是——“這孩子居然是天生劍骨!師侄啊,這是誰家的孩子?”
薛照微淡淡掃了徐圖之一眼,徐圖之抿唇,知道他不會為自己回答,便開口說:“我姓徐,名喚徐圖之。是我師父讓藏雪君代為照顧我一段時日。”
他并不知道夙星真人口中的“天生劍骨”是什麽意思,從師父和師娘的态度上來看,他的天賦好像只是一般。他想,那在天才如雲的修真界肯定不夠看吧。
竟然已經有師父了。夙星真人可惜地嘆了口氣,朝薛照微道:“我還以為是你這麽多年終于想通了,收了個徒弟。不過誰同你關系那麽好,竟然讓你幫忙照料徒弟?”
“謝歸慈的。”薛照微道。
夙星真人:“你說誰的徒弟?”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薛照微看,良久才敢确定自己沒有聽錯,欲言又止:“謝公子志不在劍道一途,收這徐家小公子做徒弟……恐怕不太合适吧?”
他說的足夠委婉,如果真的是那些庸庸碌碌的庸才,拜謝歸慈為師,背靠渡越山和藏雪君,倒也還勉為其難。可徐圖之天生劍骨,是修煉劍道的好苗子,以謝歸慈的修為去教這個徒弟……不是平白耽擱人家嗎?
徐圖之趁機插話:“是我要師父收我為徒的。”
夙星真人欲言又止,止又欲言。這小子一身天賦極好,怎麽偏偏就選了渡越山那個做師父?
但既然是徐圖之自己選的,夙星真人也不便多說,反正有薛照微照看着,即使謝歸慈教不了這孩子什麽,也總不會差到哪裏去。
薛照微知曉夙星真人的心思,也不多言,招來一個弟子:“你帶他去弟子們的居所,只把他當尋常弟子對待即可。”
那弟子恭恭敬敬回答:“是。”
說罷帶着徐圖之走了。
弟子是夙星真人門下的徒弟之一,雖然并非嫡傳弟子,但也是整個宗門裏地位較高的弟子之一。他見徐圖之天賦非凡,又是宗主親自帶回來的,心下頓時便生了幾分親近之意,為他細細介紹起宗門的情況來。
“我們這裏是滄元宗,歷來都是仙門中最頂尖的門派之一,宗內弟子多是劍修,以你的情況,拜入我們滄元宗倒是很合适的。滄元宗有六峰,其中霧山是歷代宗主和核心弟子所在之地,能進入霧山的都是宗門裏的佼佼者。因為霧山聲名在外,所以很多人都分不清滄元宗與霧山的區別,還以為我們宗門就叫霧山。”弟子說着笑了笑,“帶你回來的人就是霧山之主,也是滄元宗的宗主。你應該聽過他的名號。”
“我們宗主是當今天下仙門中的第一人,世人多敬稱他為藏雪君。”
徐圖之抿唇點了點頭,想說其實他的師父也很厲害,但是想到這裏是在別人的地盤上,萬一他說錯話給師父帶來麻煩就不好了,便忍住沒有開口反駁。
弟子又接着道:“宗主性情不是平易近人之輩,略有些嚴苛,你無事千萬不要去招宗主的眼,特別是,有一個人你絕對、絕對不能在宗主面前提。”
徐圖之想了想之前和薛照微相處的經歷,覺得他口中的“宗主”也許沒有這麽苛刻,但是他更好奇這弟子口中的人是誰。
他好奇地看過去。
弟子壓低了聲線,極其小聲地在他耳邊說,“鶴月君江燈年,切記,這個名字你絕對不能在宗主面前提起。”
“他們有仇嗎?”徐圖之冷不丁地問。
“那當然了!要是沒有仇我們也不至于對鶴月君的名字這麽諱莫如深了。這麽說吧,你知道宗主前不久定親的道侶是什麽身份嗎?”
“……不知道。”
徐圖之皺着眉頭想了一會,覺得他說的“道侶”應該就是指他師父。
“是鶴月君曾經的道侶。”
“原來是這樣。”徐圖之點了點頭,“那這位道侶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物。”
弟子:“…………”重點是這個嗎?他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徐圖之一眼,又殷切地叮囑他,“總而言之,你絕對不要在宗主面前說起和鶴月君有關的任何事情。”
徐圖之乖巧地點了點頭。弟子這才放心,又和他說起其他的事情來:“方才和宗主說話的是夙星真人,宗主的師叔,也是宗主迄今為止唯一還在世上的長輩,也是我們宗門裏輩分最高的人。夙星真人也是我的師父……不過我天賦平平,沒有資格做夙星真人的嫡傳弟子,你就不一樣了,你這麽好的天賦,加以努力,一定能被夙星真人看上的!”
弟子拍拍他的肩。
徐圖之皺起眉頭,不解地開口詢問:“我的天賦很好嗎?”
“那當然了!你可是天生劍骨,天生就适合練劍的苗子,将來起碼也是半個宗師境的高手,甚至大宗師境界也不在話下——這可是一萬個修士裏也未必挑的出來一個的頂尖天賦。你這天賦,放眼宗門上下,也就宗主和幾個長老的親傳弟子比你強了吧。”
“藏雪君?”
“對啊,宗主的天賦,大概就是一萬個像你這樣的天生劍骨裏面能挑出一個來。不過宗主和我們這些人哪裏能比啊,宗主可是整個滄元宗近千年來天賦最出衆的人物,也是如今天下仙門中離飛升最近的那個。原本仙門中也就鶴月君還能夠與我們宗主比肩,不過自從鶴月君隕落在北荒之地,就再也沒有人能和宗主相提并論。”
弟子仰慕的的語氣轉為可惜。
徐圖之卻只聽進去了那句“一萬個像你這樣的能挑出一個藏雪君來”,眼神頓時變得格外失落。
所以他的天賦果然還是很差。
弟子沒有注意到他的失落,又給徐圖之介紹了一番滄元宗其他幾峰具體管派的事物,大略說了下碰見什麽事該找哪裏的人,最後叮囑徐圖之,如果有什麽不知道的地方,都可以來問他。
徐圖之乖乖地點頭。
“另外明日宗主會在霧山前殿講道,你可一定要來聽啊。”
“整個宗門的弟子都會去嗎?”
“當然了,不僅弟子,就連很多長老都會前來,這可是天下劍道第一人的藏雪君。”弟子拍拍他的肩膀,“你初來乍到,還不懂宗主在仙門中的地位,日後你就會知道這機會有多麽難得了。”
“我會去的。”徐圖之抿了抿唇,說。其實在他心裏,他師父也不比藏雪君差。
他一定要在霧山好好表現,絕不能丢師父的臉面!
…………
霧山大殿前的碧桃花緩緩凋謝,從枝頭零落。
夙星真人與薛照微相對而坐,“你這一次去扶風派可還順利?”
“還好。”
“相沉玉可有為難于你?”
“還好。”
夙星真人只好又換了個話題:“回程路上可有碰到什麽事情?我尋思你一來一回不該耽擱這樣久的時日。”
薛照微手指忽地收緊,輕描淡寫道:“路過個鎮子,殺了只作亂的狐妖。不過狐妖內丹被魔界十二門的人取走了,此事是我疏漏。”
夙星真人沒有注意到他一瞬間不太自然的神情,嘆了口氣說:“沒有想到魔界十二門居然這麽快又卷土重來,如今偌大的仙門,竟只有你一個人……倘若是鶴月君還在就好了。”
“情之一字着實害人不淺。”
夙星真人頗為感慨。
整個仙門天資最出衆的兩個人,沒想到兩個都是情種。偏偏又是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除了一句“天意弄人”,夙星真人竟不知還能說些什麽。
薛照微忽然看了過來,夙星真人還未明白他眼底沉浮情緒的含義,只見他下颌弧線緊繃,神情慎重,一字一句開口:
“他也許沒有死。”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