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隔雲端03

身份暫且不論, 還是好友的安危比較重要,謝歸慈決心不再耽擱,馬上出發。

謝歸慈當天就犯了個錯, 被昱衡真人罰閉門思過一個月,一衆弟子同情又忍不住幸災樂禍,就算你背靠藏雪君又如何, 在這渡越山上還不是比不過他們。如果之前謝歸慈架子不擺那麽高,把他們都拒之門外, 興許他們還願意給謝歸慈在昱衡真人面前求一句情。

不過他們也沒有那麽多心思去想謝歸慈如何了, 因為宗門內的選拔馬上就要來臨,而這一次的表現直接關乎到他們能不能參與西洲城的一衆天驕的試煉。

在一衆弟子心思各異、各自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盤時,一個頭戴白色幂籬, 白衣如月光落水面的青年踏着雨夜離開了渡越山。

…………

冷雨敲窗。

回廊外種了幾顆翠色的芭蕉, 雨滴一點一點打在芭蕉葉上, 透過木紋窗花格灑落進來的月光也被水染濕過一樣,漾開在地面上。

徐圖之坐在燈下看劍。

他确實無愧“天生劍骨”的名號, 沒到霧山幾天就成功引氣入體,疏通經脈, 正式從凡人蛻變為一名修真者。如果是天資普通些的, 起碼也要個把月才能踏出這一步,再差些的, 三年五載不在話下。

也因為這樣, 他正式得到了一把劍。這并不是他日後的本命劍,只是為了便于修煉暫時挑出來給他使用的一把普通靈劍,霧山上的弟子們起碼人手一把。

但盡管這樣, 徐圖之還是非常高興, 他終于有了一把屬于自己的劍——這份高興還沒有來得及從胸膛裏漫過一圈, 就被窗外呼嘯吹來的冷風掃蕩得分毫不剩。

徐圖之打了個噴嚏。

他明明關了窗戶……疑惑不解之下徐圖之擡眼朝窗邊望過去,窗戶已經被人細心關好了,只有窗戶下一點水痕證明它曾經被人打開過。視線再往旁邊移,徐圖之的目光瞬間亮了起來,三步并兩步跑了過去,殷殷切切叫了一聲:“師父!”

好在滄元宗的主事人念着他是藏雪君親自帶回來的人,又是客人,對他有些特別的照顧,分了間單獨的房舍給他,否則他這一嗓子能把其他睡着的弟子馬上吵醒。

謝歸慈倚在窗邊,身形一動,避開徐圖之撲上來,這才端詳他。比在徐家時精氣神還要好些,也正式踏入了修仙之道,看起來沒有再薛照微手底下受什麽虐待。

做師父的滿意點點頭,随後開口:“最近西洲城那邊有一場仙門弟子的歷練,整日悶在山上練劍成效不大,你也去試煉一番。”

“弟子明白,一定不會讓師父丢臉的。”徐圖之想也沒有想,就一口應下,“不過我不知道西洲城在哪裏。”

“離你家不遠。我準備了份地圖給你。”謝歸慈道,“因為這次西洲城歷練仙門選的都是金丹以上的弟子,你修為略低了些,所以我給你準備了些東西防身。”

“多謝師父。既然都是金丹以上的修士,必定是一次很好的歷練機會。”徐圖之躍躍欲試。

——這師徒倆似乎沒有想過,讓一個剛剛明白修仙為何物的人去妖物聚集,且同行都是金丹修士的西洲城有什麽不妥。

好在謝歸慈比徐圖之稍稍靠譜些:“你修為對上西洲那些妖物還有些不夠看,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呼救。”

謝歸慈把他挑出來的東西一一指給徒弟看。

“這一樣是西洲城慕家的令牌,你到了西洲城先去找慕氏,他們會安排你的食宿。這幾瓶子是療傷的丹藥,吃下去半柱香之內只要不是致命傷都能痊愈,若是有致命傷便吃藍色瓶子裏的,一次半顆,一共有二十八顆,應該夠你用了。”

徐圖之乖乖把令牌攥在手裏。

“這一把是符箓,引雷、引火、引水的都有,你自己瞧,差不多抵得上金丹境巅峰的力量,跑不過了就丢幾把過去。”謝歸慈繼續交代他,“另外這個是碧海珠,沒什麽大用,不過你帶在身上,以防遇到什麽善于制造幻境的妖物,能保持神志清醒,避毒效果也還不錯。”

“剩下的便沒有什麽了,都是些零碎的玩意,你路上自己研究怎麽用。都給你裝儲物戒指裏了。戒指裏頭還有一半是靈石,不過在西洲城大抵也不太用的上。”

徐圖之繼續點頭。

謝歸慈又想了想:“對了,還差把劍。出來的匆忙,也沒仔細挑,你自己瞧瞧哪一把順眼。”

他話音甫一落下,徐圖之眼前便出現了一排閃爍着精光的冷刃,把把都是極其鋒利的神兵利器。以徐圖之今日的見識,他還分不清謝歸慈給他的這些劍和他手裏的普通靈劍有什麽區別,他只是本能地覺得似乎謝歸慈給他的要更加趁手。

兵器最重要的,可不就是趁手麽。

徐圖之很快挑出來了他想要的拿一把,這把劍由鐘雪山上的寒冰融入玄鐵而鑄成,劍長二尺有餘,劍尖處最為輕薄,也最為鋒利,劍柄處刻着這把劍的名字。

“明河。”

——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

“師父,我要這把。”徐圖之将劍握在手中試了試,愛不釋手。

“行,剩下的收到儲物戒指裏。”謝歸慈吩咐小徒弟,小徒弟卻指着這些劍地皺起了眉:“師父是要我代為保管這些劍嗎?”

“不是。”謝歸慈笑了下,“出門在外,刀兵難免有所折損,自然還是要多帶幾把兵器以備不時之需。”

徐圖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謝歸慈也不和他多說,有什麽事情遇上了自然就懂了,眼下說得再多也是白費口舌。

他在徐圖之識海裏烙下一道神識,如果小徒弟真遇上了什麽來不及逃跑的危險,這道神識自然會護住徐圖之。謝歸慈是讓他去外面增長見識,曉得人情世故,不是讓他去外面送死,該有的準備還是不會少。

他最後交代徐圖之:“你明日一早就出發,到西洲城之後替我留意慕氏的動向,有什麽情況便傳信給我。其他事情都由你自己拿主意,只是一點,絕不要輕信旁人。”

徐圖之:“弟子明白了。”

謝歸慈見他聽話,用不着自己操心,滿意地點點頭:“那我去告知薛照微一聲。”

客人走了也得和主人辭個別。

“師父要找藏雪君嗎?”徐圖之睜着眼睛看向謝歸慈,“藏雪君今日已經離開霧山了。”

“他去哪裏了?”謝歸慈順口問了一句。

“不知。”徐圖之搖頭,“藏雪君沒有說。”

“那你留封信給霧山的人。”謝歸慈對薛照微去向并不上心,沒有得到回答也便算了,交代完小徒弟:“我也有要是需離開一段時日,你在西洲城自己小心。”

徐圖之握着劍,聲音堅定:“師父不必擔心,弟子一定會好好把握住這次機會!”

………………

北荒離中原仙門有三萬裏之遙,在仙門的傳聞裏,這裏氣候寒冷,一年只有秋冬兩季,春日與夏日永遠短暫地像個沒有來過的夢,寸草不生,即使是修仙者想要在這裏活過三個日夜,也是極難的事情;但是極度惡劣的氣候也造就了北荒和中原不一樣的土壤,許多中原難得一見的珍寶在北荒随處可見,也因此年年都有無數不畏死的修仙者遠赴萬裏,前往北荒。

更有傳聞說,北荒是當年萬物始生之初就已經存在,就連天道的規則也無法約束這一片土地。

在某些人口中,北荒被稱為“世外桃源”。

實際上北荒并不如傳聞裏一樣真的毫無人煙,只是這裏活着的人對比中原的禮樂教化,更加信奉弱幼強食的天性,弱者在這蠻荒之地根本活不下去。

“坐鎮北荒的有三方勢力,他們互不幹涉,也互相牽制。”茶棚裏的老板笑呵呵将靈石攏入袖袋中,為面前一看就是中原世家出身的子弟介紹這片土地的情況,“一直往前是整個北荒最富庶的地方,天鏡城,城裏和中原的繁華也沒什麽兩樣。只要有足夠的靈石,就能進入天境城。”

茶棚老板比了個數字,雪衣烏發、一看就是中原來的貴公子——薛照微看到這個天價數字眼神未動,又扔出一袋靈石,“繼續。”

茶棚老板手指蘸了點茶水,寫了個“沈”字,代表天境城城主的姓氏,“不過天境城的城主前不久娶了親,普天同慶,所以進城的靈石只需要往日的一半。”

“另外兩方則是北荒的原住民,素來神秘,流傳出來的消息也不多。一個是叫【靈蛇】的部族,這一族擅長馭蛇,如果看到了地面上有游走的長蛇,那就是這一族的人。另一個則是住在熹河與月河交彙處的大妖——你們修士可別因為是妖而去招惹對方。”

茶棚老板說到這裏就打住,作為在北荒邊緣生活的人,他所知道的消息都來自于歇腳的旅客,不會太深,甚至只要在北荒生活過一段時間的人都知道這些事情。

只有初來乍到的人才會願意掏這筆錢。

薛照微颔首,“多謝告知,我還有一個問題——鶴月君江燈年死在北荒何處?”

他沒有想過能從對方口中問出什麽線索,但若是能從旁人話中得知只言片語有關的消息也是好的。

誰料茶棚老板在他問出這個問題後忽然變了臉色,急急對薛照微道:“鶴月君在北荒身隕可是個大事,也就是在我這裏,不然到了那三方的地盤上,問出這個問題,恐怕沒有好果子吃。”

“為何?”

“鶴月君也是個厲害人物,他和北荒這三方勢力都交情頗好,乃是他們的座上賓。鶴月君身死的消息傳出時,整個北荒都被這三方勢力翻了個遍,最後竟然連鶴月君的屍骨都沒有發現,從此之後,這三方勢力就不約而同禁止其他人提及鶴月君已死之事。”

薛照微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茶棚老板的臉,見他神情便知道他說出來的這一番話未必有多可信,但至少江燈年和北荒這幾個勢力有交集是真的。

追查的方向不至于毫無頭緒。

最後一袋靈石抛在桌上,茶棚老板笑呵呵全部攏入懷中,再擡眼的時候,那奇怪的白衣青年已經不見了身影。

“我可沒有說謊啊……”茶棚老板喃喃道,“鶴月君豈止是那三方勢力的忌諱……”

他眯起眼睛,眼前仿佛又出現了當年那個人影,他走進北荒的時候,身上有種和這裏所有人都不一樣的東西——中原的風、中原的月、中原的花。

天底下最柔軟、最絢麗的,彙集他一身。

那是放逐之地不曾有過的、希望。

然後這抹風就永遠地長眠在了北荒的土地之下。

西洲城。

徐圖之乖乖按照他師父的吩咐拿着令牌找上了西洲慕氏,慕氏的人一見他的令牌,不顧他還是個剛剛引氣入體的小孩子,立刻把他奉為上賓。

問清楚他是來參加仙門試煉的之後,慕氏的人見他修為不高,還特意撥了兩個金丹境的年輕子弟陪同他。更有漂亮的婢女紅袖添香——被徐圖之斷然拒絕了。殷勤周到,有過之而無不及。

無論是在徐家還是在霧山上,徐圖之都沒有得到過這麽堕人心智的待遇,一時間頗為不習慣。他還記得師父讓他留心慕氏一族有什麽異常,便留心打探,但是那主事人對待他雖然恭敬,可是對徐圖之提出的問題諱莫如深,不是打太極,就是答非所問。

也不知道是世家大族的防備心使然,還是心中有鬼。

不過徐圖之也沒有功夫繼續打聽了,因為仙門的試煉馬上就要開始了。他離金丹期還差了很遠,但也不知道慕家怎麽走動的關系,竟然說動仙門讓他參加試煉。

是真的對他有求必應,還是想他實力低微死在試煉裏也沒有人懷疑。

但是既然慕家給了他這個好機會,他沒有放着白白不要的道理。

他可是要為師父争光的!

………………

慕家主廳內,一個玄衣中年男子和扶風派此次的代表相沉玉相對而坐。

步伐輕盈、容色極佳的婢女捧上靈茶靈果,賞心悅目的景色卻沒能分走相沉玉一絲半毫的注意力。他轉動手指上的玉扳指,沉吟半晌:“你是說,有人拿慕三送給鶴月君的客卿令牌到了你慕氏府上?”

他口中的“慕三”就是向謝歸慈求救的慕蘅來。

慕氏嫡系的三公子,慕家最出衆的天才。面前這中年男人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弟。

不過慕蘅來最出名不是他的天資,而是他“面若好女”,穿上女修的裙裝也毫無違和感。慕蘅來生性灑脫,也不為別人說他像女子而生氣,反而時常穿裙裝行走在外,久而久之,世人還以為西洲城慕家生的是位三小姐,而非三公子。

中年男子,慕氏現任家主肯定地點點頭:“我親自看過,不會有錯。正是蘅來當日親手送出去的那一枚。”

相沉玉:“那麽慕家主是懷疑?”

“鶴月君剛死不久,我弟弟也還在北荒的秘境裏頭沒有出來,如今這個時候突然有人拿着令牌找上門來,想讓我不懷疑都難。”慕氏家主苦笑一聲。

“你也說了那是個實力低微的少年,哪裏有能力靠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拿到慕氏的令牌。”

“不是怕他有問題,而是怕他背後之人對我慕氏有所圖謀。”慕氏家主道,“你也知道魔界十二門異動頻繁,慕氏坐鎮西洲城,西洲城又是與魔界十二門接壤的重地,萬一是魔界十二門的陰謀……”

“我看也未必需要這樣擔心。”相沉玉不贊同地搖搖頭,“令牌之事确實有異,但或許是鶴月君生前将令牌轉贈給這孩子。鶴月君行事至純至真,有此等行為也不奇怪。”

慕氏家主:“你先前一直發誓要找出害死鶴月君的真兇,怎麽一個有可能和幕後真兇有關的人到了眼前,你反倒為他開脫起來?”

“并非我為他開脫,只是魔界十二門若是派細作也不會如此……”他想了想,沒挑出來個合适的詞來,便略了過去,“何況鶴月君雖然身死,但是謝歸慈還活着,此物也許是謝歸慈轉交給他的。總之可能太多了,假如他得來令牌的手段正當,你貿然逼問審訊,到時要如何收場?”

見慕氏家主的神情緩和些許,相沉玉又繼續慢慢道:“他既然要參加仙門的試煉,便且讓他試一試再說。如果當真有什麽狐貍尾巴,試煉中也該露出來。”

“若是沒有什麽問題,那你我确實該細細問一番他那令牌到底是誰交給他的?”

慕氏家主嘆了口氣:“是我心急了。還是叫魔界十二門那群東西擾亂了心性,蘅來又一直在北荒秘境沒有個消息,總是叫我擔心不已。”

“魔界十二門的确讓人束手無策。”相沉玉唇邊不覺露出一抹苦笑來,“若是鶴月君還在,魔界十二門哪裏敢如此放肆。他生前也沒有收個弟子,等我們這群人死了之後,連給他拜祭上香的人都沒有。”

要是令牌真是鶴月君交給那小子的倒也好了,許是鶴月君的徒弟……相沉玉想了想又否認,如果真是,鶴月君親傳弟子也不該是這樣的修為。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聽說魔界十二門最近迎立回來了他們的新少主,新少主是個人物,手段極狠,才愈發得意猖狂,竟然驅動妖獸,夜襲我慕氏,害得我慕氏留守的弟子折損半數……若非如此,也不用這些仙門弟子來這西洲城。”慕氏家主的聲音越發沉痛,對魔界十二門的不恥手段恨得咬牙切齒。

“不過是蠅營狗茍之輩,上不得臺面。”相沉玉眼底裏的嫌惡一閃而過,聲音微冷,“最近西洲城來往的人魚龍混雜,要勞煩你多留心了。務必要提防魔界十二門的人趁機混進來。”

“這些事我自然知曉,各扇城門我都早派了慕氏的長老看守,除了登記在冊的仙門弟子,一個都進不來——那叫徐圖之的小子要不是持我慕氏的令牌,也進不來。”

………………

北荒,天境城。

這還是謝歸慈第一次用自己的臉出現在北荒,他過人的殊麗容貌甫一露面就引得許多暗中窺伺的目光粘滞在他身上,蠢蠢欲動,但是并沒有人敢真正上前。

——在這片沒有法紀、就連天道誓約都不起作用的土地上,能夠自由自在在外行走的絕色美人,遠比其他人更加危險——如果沒有足夠的本事,早就淪為某個強者的禁.脔了,被藏在不見天日的金籠裏。

越是漂亮的花就越是有毒。這句話在北荒絕對是真理。

謝歸慈走到城門口排隊,準備進城。鈴铛告訴他,慕蘅來就在天境城裏,謝歸慈非進去不可。

慕蘅來在天境城,就說明他已經活着從秘境裏出來了。這對謝歸慈來說是個好消息,随之而來的是更多的不解。

——

可是慕蘅來在天境城裏,能遇到什麽生死危機?謝歸慈蹙了蹙眉梢,其他地方也就算了,但天境城算得上整個北荒最繁華安寧的地方,慕蘅來怎麽會出事?

他思索着的時候,不知不覺就輪到他了。

守城的是個矮小精幹的男人,唇邊留着兩撇胡子,看起來瘦弱幹癟,但他氣息深厚綿長,居然是宗師境的高手。

在中原該被仙門以禮相待的宗師高手,在這裏只是個守城門的。

“三千靈石。”守城的男人伸出手,眼神上下掃視過謝歸慈,露出貪婪的精光。

謝歸慈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袖袋,才想起來自己當時把東西,連同靈石全部塞給徐圖之了。

一路上的花費,用的還是薛照微當初給的那袋用來住宿的靈石。

茶棚子裏喝了口茶,用掉了最後兩塊靈石。

“…………”

換而言之,他現在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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