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隔雲端04
三千靈石對尋常修士确實是一筆巨款, 但是在北荒,只夠一個進城費——還是打完對折之後。守城門的瘦弱男子見他給錢不利索,不由得催道:“就三千靈石而已, 你要是給不起就下一個!”
看他身上穿的也是價值不菲當然面料,怎麽就連這麽點靈石都出不起!
守城門的掀起眼皮子,睨他一眼。
謝歸慈頓了頓, 把尾指上的鳳凰骨戒指摘下來:“這個抵給你。”
他是來找人的,不是來鬧事的。謝歸慈在心底默默提醒自己一遍。不能硬闖。
而且他也得顧念和天鏡城城主的交情。
在天鏡城外守門的瘦弱男子不是頭一回碰到這樣用物件抵掉進城費的, 也見過許多的珍奇, 眼力不差,一眼就看出來謝歸慈拿出來的這枚戒指是個寶貝,雙手接過, 端詳幾番:“竟然是鳳凰骨……別說三千靈石, 就是三萬靈石也是值得的。”
他眼神裏出現癡迷和貪婪, 鳳凰骨哪怕在整個北荒都不多見。更因為上古鳳凰已經絕跡,留下的遺骸都在極為危險的秘境深處, 只有仙門中最頂尖的修士才能勉強踏,而頂尖的修士根本不會将鳳凰骨輕易換成靈石。
天下一等一的稀罕物。
但給出這麽珍貴的一樣的寶貝, 面前的青年竟然不見一絲心疼, 到底是家底豐厚,還是……守城門的男子來不及細想, 就聽他猶如月下撥響的十六弦琴聲音響起:“既然值得三萬靈石, 那你再倒找給我二萬七千靈石。”
聲音平靜,透着股讓人沒來由信服的理所當然。
守城人:“…………”
他眯起混濁的眼珠,露出一口整齊白牙:“閣下說笑了, 天鏡城可沒有這樣的規矩。”
半晌無聲。
就在守城人以為他退讓的時候, 那聲音又不緊不慢地響起了:“是麽?可是我記得沈懷之是個最守規矩的人。”
聽他叫出“沈懷之”的名字, 守城人的臉色頓時一變。在北荒,敢直呼天鏡城城主其名的人絕對不多,甚至大部分名不見經傳的人都只知道天鏡城城主姓沈,而不知他的真名。
守城人也是無意間聽見那位新夫人喊過一嘴,才牢牢記住。
而且沈懷之确實是個極其講究“規矩”的人,當然,他只講自己制定的規矩,別人如果破壞他的規矩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就比如進城要交六千靈石,多一塊少一塊都不行。城主新婚大喜,進城的靈石對半折,那三千靈石多一塊少一塊也絕對不行。
多了少了,就可能要以命來抵了。
鳳凰骨價值三萬靈石,入城只需要三千,那剩餘的兩萬七,一分不能多收。守城人動了動嘴,他本以為面前這人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才想昧下這一大筆錢,沒想到他竟然認識城主!
“閣下說的是,是我記混了。”他說着将那枚鳳凰骨戒指雙手捧着交還過去,“聊表歉意,這三千靈石就讓我代出,當作是給閣下的賠罪。”
守城人雖然每日過手的靈石數額巨大,但是天鏡城內一紙一線都價值千金,花費極多,他能攢下的也不過幾千靈石,一下子給出三千,簡直要去了半副身家。
謝歸慈沒有接:“不用。戒指你留着,給我兩萬七千靈石就成。”畢竟他進了城,還需要別的花銷,總不能回回都你來我往地扯皮,不知要耽誤多少花銷。
至于戒指,到時候離開北荒去沈懷之那贖回來就是。
守城人不敢多言,戰戰兢兢換了兩萬七的靈石給他,自己又添了三千,湊作三萬整數。謝歸慈這回也沒有拒絕,若是拒絕了反而叫人心底不安。
況且三千靈石,買個教訓足夠了。
一進城便覺得天鏡城內與外面截然不同,地上鋪着整齊的石磚,建築也端正分明,白牆碧瓦,竟然有些神似中原的風貌,但街道上的人卻沒有中原的城池裏那麽多。
倒也正常,三千靈石,也不是個個都出得起。謝歸慈想了一下,畢竟在渡越山上,掌門的嫡系弟子每個月也只能分到十塊靈石。
只是他上回來的時候,城內還不是這副模樣,他又仔細瞧了瞧那些建築的模樣,粗中有細,并不是一昧的中原的玲珑精致的風格,反而有些相似西洲那邊的風格。
街道兩側更是張燈結彩,紅色的絲綢緞帶鋪開在屋檐下。北荒很少見這麽豔麗的顏色,因為資源的匮乏,絲綢還是紅色染料都需要不遠萬裏從中原運進來,而一路上可能出現的妖物猛獸、極寒酷烈的氣候都可能讓有宗師高手護送的隊伍無人生還,連同那些中原的錦緞、瓷器一同埋在風沙下。
北荒的紅色,更多來自被刀鋒割開的喉嚨裏,噴濺出來的滾燙血液。
中原絲綢的紅色,太柔軟太輕薄。
謝歸慈看了半晌,才想起來守城人說過的“城主大婚”,如此盛大的布置,想來沈懷之對這位夫人應當是極為上心的。這合該是件喜事,如果不是時機不對,謝歸慈必定要上門讨杯喜酒喝。
不過眼下,他無心探究沈懷之的新夫人是什麽樣的絕世美人,盯着手中毫無動靜的金色鈴铛,緩緩地、凝重地蹙起了眉頭。
慕蘅來的氣息竟然在他進入天鏡城之後忽然消失了。
他的心沉下去,随後仰頭看向城中最高處、最富麗堂皇的建築。那是天鏡城的城主府,也是沈懷之所在的地方,如果他還是江燈年的身份,自然可以提出請求,請沈懷之幫忙找人。
但是偏偏他現在是謝歸慈。天鏡城的城主可不會吃“鶴月君未亡人”這種身份。
………………
天鏡城城主府。
和大多數人想的窮兇極惡不同,天鏡城城主的長相頗為俊逸,不過眉骨出一道淺淺的刀疤破壞這份和中原世家子弟沒什麽兩樣的氣質,顯出北荒兇獸真實的兇悍冷厲。
他正看着薛照微,唇邊挑起的小意味不明:“不知道藏雪君大駕光臨寒舍,有什麽目的?”
“江燈年。”藏雪君的聲調和他的人一樣冷,白衣在北荒的風沙裏也依舊不染纖塵。
沈懷之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藏雪君是要問鶴月君,早聽聞閣下和鶴月君多有不和,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深仇大恨竟然令堂堂藏雪君在人死了之後都還要不遠萬裏追到北荒……”來。
最後一個字的音節卷在舌尖,還未吐出,劍光忽閃而過,帶起的劍風冷厲,撫過沈懷之的眼睛,下一刻貼在他脆弱的喉管上。
沈懷之臉上的笑意頓住了。
“藏雪君這是何意?”
薛照微一字一句問道:“江燈年生前去過北荒什麽地方?”
掂量了一番自己在藏雪君這一劍下逃生的可能性,沈懷之道:“鶴月君生前交游極廣不錯,但我與他只不過是泛泛之交,他又怎麽可能把行程對我全盤托出?不過他和極北雪原的那位大妖交情不錯,藏雪君若是想知道,不如去問問那位大妖。”
薛照微冷冷地盯着他,看他的目光和看周邊的一景一物沒有任何區別。
“極北雪原在何處?”
“一直往東。北荒有兩條河流,熹河和月河,沿着河流一直往前走,在河流的交彙處,就是那位大妖的居住地。具體位置在哪——我沒有去過,自然也不知道了。”沈懷之說,“藏雪君殺了我我也不知道。”
門被敲響。
薛照微收了劍。
“進來。”沈懷之若無其事地吩咐。
一個裹着黑色皮毛、身形健壯的男子走進來,回禀:“今日午時前共收了四萬八千枚靈石,還有一枚鳳凰骨制成的戒指。”
沈懷之來了點興趣:“鳳凰骨?呈上來看看。”
薛照微的眼神也動了動。
下屬便恭恭敬敬走上前,欲将戒指奉上,還沒有等沈懷之看清楚,靈力一現,那枚戒指就突然飛到了薛照微手中。
沈懷之挑眉:“藏雪君也對這枚戒指感興趣?不如就贈予藏雪君好了。”
反正十有八.九是要不回來了,不如送給薛照微做個順水人情。
薛照微看他一眼,颔首:“多謝。”話音落下,他的身形便消失不見。
屬下欲言又止:“城主……”
沈懷之擡了擡手,示意他噤聲,慢慢伸手按了按被薛照微劍碰過的脖頸,一道細細的血線——那是被薛照微的劍氣割傷的。
他已經是天下少有的大宗師境界高手,刀槍不入,放眼天下也稍有敵手。但是今日在這位藏雪君面前,他卻覺得……毫無還手之力。
“不愧是天下第一人。”沈懷之問身邊的手下,“鶴月君不僅好友遍天下,連招惹的人都不可小觑,你說是吧?”
“但是藏雪君再怎麽厲害,也未必敵得過雪原上那位大妖。”屬下道,“那一位可是上古時的大妖,離成仙只差一步。”
“那也說不定。”沈懷之起身,“畢竟連我也試探不出這位藏雪君的深淺。江燈年還真是招惹了個大麻煩。”不過看來藏雪君和江燈年之間的關系,倒也未必如世人傳的那樣,至少在他看來,藏雪君倒是對江燈年在意得緊。
就像是惡龍的逆鱗,觸之即怒。
“夫人如何了?”沈懷之又問。
屬下:“夫人一直在催促我們的人去中原正式提親,城主,我們何日啓程?”
“過段時日。等他心甘情願留在這裏再去中原。”想到對方一副自以為心思瞞得很好的模樣,沈懷之唇邊的笑意也真切了一點,“他撮蹿着你們早日去中原,不過是料定中原的世家大族不會同意這門婚事,到時便會前來解救他。”
他雖不懼怕中原那些世家大族,可是若是一招不慎叫人跑了,就得不償失。
“但城主不是答應過夫人要先提親麽?夫人那邊又該如何回禀?”
“北荒氣候惡劣,中原人生地不熟,距離又遠,路上耽擱個一年半載也是時常的事情。”沈懷之淡淡道。
屬下嘴角抽了抽,想起自家城主為了把人弄到手使的不光彩手段,相比之下,這點事情也不算什麽了。
屬下又禀告了一番城中的日常事務,由沈懷之裁斷,不多時,一個淺粉衣衫的女修急匆匆跑進來,她是城主派在夫人身邊伺候的人。
“城主,夫人不見了!”
另一邊,謝歸慈和穿着一身水紅曳地長裙、眉心描着花钿、蹲在窗戶邊沿上的慕蘅來面面相觑。
下一刻,謝歸慈面無表情地重重關上了窗戶。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你們大概知道慕三這個憨批遇到什麽生死危機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