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黃粱闕05
“…………”
薛照微動了動唇, 沒有說什麽,起身走出了氈篷。
冷風有一瞬間灌注進來,謝歸慈呼出一口冷氣。他看着薛照微的背影消失在重新垂落的簾幔之外, 指尖點了點眉心。
“生氣了麽?”
但這确實是洗脫薛照微嫌疑的最好理由。靈蛇一族的火種是由謝歸慈取回來的,薛照微作為他的道侶,他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 完全沒有必要盜取火種。
難道他開口,謝歸慈還會不給嗎?
被穆圖蘭雅散布的一番言論成功洗腦的族人想想, 覺得确實是這樣子沒有錯, 對薛照微的懷疑與怨氣也漸漸偃旗息鼓。族人得到安撫,穆圖蘭雅也松了口氣。
——
不管怎麽說,她并不希望和薛照微結仇。對方實力高超, 作為族中靈力最強的人, 她在薛照微面前都自知毫無還手之力。
如果她的族人惹怒了對方, 以對方不好相處的脾氣,說不定會對整個靈蛇族出手。
彌蘭落為什麽選擇了這樣的一位……伴侶?
沉默而冷峻。
強大, 卻也危險。
穆圖蘭雅還在思考的時候,回神冷不防撞上一雙冰涼漆黑的雙瞳。白衣烏發的青年不知什麽時候握着劍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的蛇還能感應到盜竊者的氣息嗎?”
穆圖蘭雅點了點頭, 有些不明所以, 又聽薛照微沉聲開口:“把它借給我。”
她緩緩地睜大了眼睛,淡黃色的豎瞳裏倒映出中原劍修身後肆掠的風雪。
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
………………
“他走了?”因為過分驚訝, 謝歸慈的尾調有些異變, 滾燙的茶水被捧在手心,用來取暖。這已經不再是火焰與柴禾燒出來的沸水,而是用靈力加熱的。
“您的伴侶向我借走了追蹤的長蛇。”穆圖蘭雅眼睛裏露出歉意, “他沒有說什麽就離開了。很抱歉我沒能攔住他。”
“和你無關。”謝歸慈搖搖頭, “他原本就是那樣的人。”
說出這句話之後, 謝歸慈自己又覺得有些好笑,分明他和薛照微還沒有認識多久,自己這話說出來倒好像有多了解他一樣。
“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謝歸慈輕聲說,薛照微出手的話,即使是魔界十二門的精銳,大抵也抵擋不過他一劍。
藏雪君的劍術,縱橫卓絕。
不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起碼是貨真價實的當世第一。謝歸慈與他交手,都不敢說自己有幾分勝算。
他猜也許就是因為薛照微前半生除了劍沒有其他東西,才養成了這麽一副冷淡的生人勿近的性情。
但是薛照微本質上還是個好人。不然他大可以不管靈蛇族的事情,根本沒有人能夠為難到他。
——他這個時候還沒有意識到,薛照微并不是古道熱腸的人,和“好人”也完完全全搭不上幹系。
是神佛,還是惡鬼。
都是一念之差。
氈篷被風吹得晃動,族地上繪着長蛇銜尾的藏青色旌旗烈烈招展,掃開門毯,一朵飄落的雪花被冷風拂到中原來的青年漆黑眉睫上。
“我在這裏等他回來吧。”
他輕聲地開口說。
靈蛇族的聖女不知何時已經跟随着蛇群退去,留下極致的猶如雪一樣的安靜。
謝歸慈靜坐了一會,拿出來那朵“雪銜月”。被靈力驚喜呵護滋養的花朵依舊保持着盛放的姿态,這朵被慕蘅來因為鶴月君的請求被從北荒秘境裏帶出來的花,有種和中原熱烈的繁花截然不同的美。
倒是很像薛照微。
他想着,不覺勾起唇角。
………………
天鏡城內,城主府奢華無比,鋪着厚厚團絨獸皮毛的的地板上落針無聲。
“你說跟着夫人的人都被抓了?”
沈懷之唇邊浮現一點冷意。
屬下:“……是。”
跟了一路都沒有被發覺,結果到了西洲城,還沒有等入城,就被扶風派的人抓了。
“扶風派?相沉玉?”
沈懷之聽過扶風派這位少主的名號,如今扶風派的掌門閉生死關,一應事務都是相沉玉一手打理。這位少主和江燈年這種出身來歷不明、半路殺出來的不一樣,是典型的仙門世家教養标杆。
天賦過人,進退得當,儀容堂堂,每一樣都可以拿去當教養後輩的模範。
雖然美名不淺,但沈懷之覺得相沉玉這個人實在無趣得緊。
仙門正派的人在他眼裏都很無聊——除了慕蘅來。
但相沉玉有樁有趣的傳聞在坊間流傳,他的生父、扶風派掌門并非是閉關,而是被相沉玉設計殺死,早已經命喪九泉之下。
可見相少主光風霁月的皮囊也不是令人稱心如意的完美。
關于相沉玉的種種消息在沈懷之腦海中滾過一遭,最後化為一句悠悠的嘆息:“相少主還真是人不可貌相。”
“城主打算怎麽做?”
“還能怎麽做,當然是親自登門把那些蠢貨要回來。”沈懷之道。派去跟着慕蘅來的人起碼都是宗師境界的高手,在北荒,拿靈石砸下去砸出一個宗師高手來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沒道理人任由相沉玉扣着就不要了。
進城費還要人去收呢。
他想了想,又微微一笑:“再備好聘禮,一同随我去西洲求親。”
無數流光溢彩的靈石、北荒廢土下深埋的珍貴礦藏、冰川上奔騰的妖獸的皮毛、熹月河中游動的雪魚銜的靈珠………
放在中原能引得人大打出手争奪的寶貝,只要足夠多、足夠貴重,為什麽不能換來西洲慕氏藏起來的珍寶?
慕蘅來走出天鏡城,但他終有一天會回來。
“是。”
屬下應聲,同時心道:這才是城主的真正目的吧。
雪原一望無際,薛照微的劍刃上已經凝上冰霜,熾熱滾燙的血液從鋒尖滴落,很快凝結成豔紅的冰磚。
梧桐枝點燃的火焰在寒冷的風中飄蕩,火光照映青年冰霜般的面容,他臉部的線條一如他的劍鋒一樣鋒利而冷峻。薛照微沿着月河溯流而下,尋找靈蛇族的族地。
——但如果他對這片神秘莫測的雪原更加了解一些的話,就會發現熹河和月河的河流流向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們不彙入海洋,也沒有人知道它們最終會流向何方。在雪原上古老瑰麗的傳說中,它們就如同世代的命運與時間一般,回旋往複,河流的盡頭也是河流的源泉。
看似滋養一方水土的溫柔河流,也深藏着無形的、看不見的惡意。
薛照微并不知道北荒的河流流向違背常理,他将自己的劍握緊了幾分,只覺得這一段路走的實在有些太遠了。
遠到他或許已經背離了靈蛇族的族地。
梧桐枝的火焰在風雪中肆意跳動,忽然,它更加耀眼了一點。
薛照微停住了腳步。
視野中,那兩條猶如天上的日與月,從不相見、從不交彙的兩條河流,不知什麽時候彙集到了一起,從冰凍的的雪原上綿延出去,流淌向天盡頭。
——
他想起來沈懷之說過的話。
雪原上的大妖就居住在熹河與月河交彙的地方。
面前一片空茫,風雪呼嘯,梧桐枝燃起的火焰被風吹成兩簇,每一簇都在瘋狂地跳動,像是要掙脫梧桐枝,奔向注定的宿命的懷抱。
焰火燃燒落下來的雪片,化為水汽。
“嘶——”
謝歸慈放下溢出沸湯的碗,垂眼看向被熱水濺到的食指指尖,淡金色靈力撫過,一點微紅很快從指尖消失不見。
氈篷外失去了梧桐枝的火種,自然沒有焰火,更沒有圍繞着篝火跳舞的靈蛇族人。
只有月光的影子,凄清地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薛照微還沒有回來。
謝歸慈下意識摸上自己的尾指,那裏已經沒有鳳凰骨的戒指,空無一物。
作者有話要說:
先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