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飛雪宮
相星晖一向謹慎, 将可能暴露兩人的痕跡一一抹去後,才帶着花菱輕飄飄的從雪淵底下上去。
回到到崖上後,相星晖眼尖瞅到花菱之前在邊緣留下的足跡, 順手移了一堆新雪,蓋住了那點痕跡。
他一路抱着花菱半浮于空中, 足不沾雪,不留痕跡。
兩人路過那樹寒霜花時,花菱手癢, 順手摘了一朵,然後将冰藍色的寒霜花別到相星晖發間,清寒又甜蜜的花香瞬間向他襲來。
相星晖随她怎麽弄,只是勸道:“師姐快調息吧。”
“知道了。”
花菱嘴上應着, 腦中卻想起了什麽,從乾坤袋中取出一雙毛絨絨的白色耳衣, 又套到了相星晖耳朵上。
這保暖又可愛的小玩意兒一戴到相星晖耳朵上,他周身清冷肅殺的氣質活生生被砍去一大半, 像只呆愣的白狼,耳畔還簪着朵冰藍色的花。
寒霜花別得有些不穩,在耳衣戴上去後, 搖搖向下墜去。
相星晖瞥了一眼往下飄落的花, 不着痕跡地嘆了口氣,抱着花菱往下撈回了那朵花。
寒霜花靜靜躺在相星晖手中, 花菱不安分地躺在相星晖懷中搞東搞西,又把那朵花別到他耳畔, 施了點小法術固定住。
花菱打扮完相星晖, 才老實運轉靈蘊決,攢靈力。
相星晖原想着先帶花菱找出安全的地方恢複靈力, 抱着人剛沒飛多遠,神識卻探查到有一隊人在趕往雪淵。
“師姐,有人來了。”
“嗯?”
花菱想了一下,四處皆是一片雪白,樹木枝葉不豐,不便遮擋,于是伸手指了指上面。
一朵悠悠飄忽的白雲正在二人頭頂上方,形成一片陰影。
相星晖看上去,立即就帶着她往高處飛去,躲到那片雲層後面。
白雲悠悠飄動,相星晖抱着花菱躲在後面,和白雲保持同步,一起飄動。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花菱總覺得這飄動幅度,好像在坐搖籃。
她被自己的想法笑得不行,一手勾住相星晖脖子,埋在他懷裏笑得渾身顫抖。
“師姐……”
相星晖小聲喊道,聲音頗為無奈。
花菱又不敢笑出聲,強行緩了緩,重新窩在他懷裏運轉靈蘊決。
兩人到雲層後沒多久,來了幾個身着白衣的人,一身雪白明晃晃地站在雪地裏,花、相兩人都覺得白得有點晃眼睛。
衣角上繡着冰藍的寒霜花,而領頭的人赫然就是飛雪宮大弟子,雲涯。
兩人隔得遠,看不清雲涯等人的神情,只見他們四處張望了一會兒,沒有發現異常,在雲涯帶領下,一個個往雪淵跳下。
一群人跳下去後,相星晖看向花菱。
花菱內府攢了些靈氣,從他懷中下來:“先在這裏等等。”
果然沒過多久,雲涯一行人就從底下上來了。
幾人再次環顧四周,但周圍一片寂靜,茫茫的雪地上連飛禽走獸的足跡都罕見。
突然間,不遠處傳來零零碎碎的響動,飛雪宮弟子“铮”地一聲拔出了劍,泛着寒光的劍尖齊刷刷的對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只胖得滾圓的鳥雀撲棱棱從枝頭飛起,樹枝顫抖,碎雪簌簌抖落。
肥啾捕捉到了危險的氣息,小豆豆眼中也看到了不遠處對着它的劍尖,立馬撲棱着翅膀,掉頭就飛走了。
這只鳥雀帶來的響動平息後,飛雪宮衆人并沒有半分放松,凝神聚氣,緊握着劍。
然而至鳥飛走後,飛雪宮衆人神經緊繃,和空氣鬥智鬥勇半天,沒有再出現別的東西。
雲涯收了劍,餘下幾人也跟着收了回去,然後圍作一團,面朝雲涯。
雲涯不知同他們說了什麽,衆人立即準備動身,折返回飛雪宮。
雲涯回頭往上方看了一眼,其餘幾人跟着他看過去,只有一朵悠悠的白雲在上空。
“怎麽了,大師兄?”
雲涯收回目光:“沒事,回去吧。”
花菱同相星晖在雲後躲着,見雲涯望過來,心提起了幾分,所幸他只看了一會兒就走了。
雲涯好歹也是個元嬰期修士,五感敏銳,花菱不敢用神識窺探他們在說什麽,只能從他們的反應中推測出,飛雪宮這群人怕是對雪淵底下的情況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上次在煌口郡同雲涯見面時,他周身氣息清正,不帶半分邪魔之氣。這次兩人雖離得遠,但依然沒有從飛雪宮衆人身上看到一絲邪魔之氣。
怪了。花菱心道。
這群人既不用做修煉,也不像豐游和水曲那樣,利用邪氣傳播疫病。
花菱苦思冥想,想不出飛雪宮守着那條河的目的。
兩人等飛雪宮衆人都離開後,才放心從雲層後出來。
花菱緩緩落到寒霜花的樹幹上,估摸了一下枝幹的承重能力,她一屁股坐了上去,拂去身旁的積雪,拍拍旁邊,招呼相星晖道:“師弟,坐!”
相星晖聞言坐到她身邊。
還好這樹活得有些年歲了,枝幹粗壯,兩人坐在一起,枝頭向下彎了彎,葉上白雪下墜。
“飛雪宮不對勁,這群人明顯知曉雪淵中的那條暗河。”花菱開口道。
她甚至懷疑那條暗河是人為制造出來的。
但……若那條河從前是千年冰露,飛雪宮為何要放着這療傷聖物不用,要将其扭轉為邪魔之氣彙集而成的黑液呢?
“這群人到底有什麽目的?”花菱低聲說了出來,眉頭微蹙,擡眼往飛雪宮方向看了一眼。
相星晖安靜聽着,他心中的猜測和花菱相差無幾,只等着師姐的判斷。
花菱沉思片刻:“先離開這裏。”
冒險進飛雪宮打探可能有打草驚蛇的風險,茲事體大,花菱決定立即傳訊給師尊,報告這件事。
花菱做出決斷,兩人從樹上下來,準備暫且先離開雪淵。
相星晖召出萬仞:“師姐剛恢複靈力,還需多休息,還是我來吧。”
“行。”
花菱便搭着相星晖的手,踏上萬仞。相星晖在前,控制萬仞往南飛去,花菱在後,取出一張傳訊符,向傅儀清彙報在這裏的發現。
相星晖禦劍飛行的速度極快,風聲呼嘯,将花菱的一句話撕碎成幾個模糊的音節。
傅儀清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風聲太大,你說的什麽聽不清楚。”
花菱在劍上聽得也費勁兒,她把傳訊符貼到自己耳朵邊才勉強聽清楚傅儀清的話。
前頭的相星晖意識到了什麽,放慢了速度,風聲驟然小了許多。
而認真彙報的花菱卻沒有察覺到這一變化,提高音量,長話短說,大聲向傅儀清說了這邊的情況。
花菱說完後,天地重新安靜下來,她這才反應過來,放出神識往下看了看,他倆已經出了飛雪宮範圍。
還好沒在飛雪宮頭頂上說。
花菱松了口氣。
傅儀清道:“知道了,你們自己多加小心,留意一下沿途異常。”
她的語氣不辨喜怒,但花菱能聽出其中嚴肅的意味。
“是,師尊。”
相星晖聽見了兩人的對話,飛行速度再次減緩,方便花菱觀察沿途情況。
雖是晴日,但日近深冬,嚴寒逼近,花菱那日碰到的草市早已散去,各家各戶鮮少有人在外走動。
吹着的風變得和緩,這樣的溫度對花菱來說沒什麽影響,她看了一眼相星晖,往前挪了幾步,一巴掌拍上相星晖肩膀。
相星晖被她這一巴掌拍得差點又是一抖,萬仞輕微颠簸了一下。繼而他就感覺到一股溫暖的靈力自肩膀起,彌漫全身,他身上那點寒冷被逐一驅走。
“多謝師姐。”
“沒事。”
兩人乘着劍自南飛去,而飛雪宮中卻不太平靜。
“啪!”
一盞茶杯從上方甩到雲涯面前,茶盞四裂,淺金清澈的茶湯流了一地,些許濺到衣角,而雲涯和他身後那幾個弟子一個個噤若寒蟬,氣都不敢出,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扔茶盞的人依舊覺得不解氣,從座上起身,提起衣裙拾級而下,站到雲涯面前,毫不留情地朝他臉上甩了一巴掌。
雲涯白俊的臉上浮現紅印。
女子面容姣好,嬌俏動人,只是那眉宇間暗藏的暴虐之氣和舉手投足之間的嬌縱倨傲,破壞了她容貌中的那份明媚可愛。
“一群廢物,飛雪宮要你們何用,連人潛進去了都不知道!”
雲涯身後一人想開口解釋:“師妹……”
聽見這個稱呼,女子眼神銳利如刀,看向那人,一雙猩紅的眼眸十分滲人,隐隐的邪魔之氣從她身上洩出。
雲涯身後那人立馬改口道:“少宮主,宮內外陣法并未有異常觸動,留影陣法中也沒發現有什麽人來過……”
“蠢貨!”
“仙門百家手段各異,層出不窮,飛雪宮的陣法從來就不是什麽秘密,随便想點什麽辦法便能躲避過去。”
“一定有人發現了……你,帶人往南追去,遇到其他門派的修士,不論生死,帶回宮內。你,帶人排查宮內上下,形跡可疑者,格殺勿論。”
“至于大師兄你……”
她語氣一轉,變得溫柔婉轉,手中出現一瓶盛着黑液的小琉璃瓶,扔給雲涯:“這個就交給你了,師兄知道該怎麽做吧?”
雲涯接過,神色複雜的看着手中的琉璃瓶,沒有說話。
“師兄不會這點忙都不幫我吧,是師兄失職沒有看好雪淵地下那條河,現在一滴不剩,師兄不會眼睜睜的看着我去死吧……”她幾步走至雲涯身前,笑容輕慢,盯着雲涯,要他作出選擇。
雲涯緊握着手中的琉璃瓶,心知自己即将要做什麽事,內心掙紮許久,遲遲沒有回應。
其餘人領了命,各自退下,殿內就剩下他們二人。
殿門忽然被打開,外頭燦燦的陽光鑽入幾縷,一位看着年紀稍長的盛裝女子推門而入,女子面容同雲涯身前那位有幾分相似,不過更為溫婉,唇邊帶着微微笑意,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樣。
來人正是飛雪宮宮主,白若霜。雲涯身前那位被稱作“少宮主”的女子,就是她的親生女兒,白萱。
白萱見到金光照入,眉頭不悅地皺起,門關上後又舒展幾分。
“怎麽了?”白若霜開口問道。
白萱見到她來便挽上去:“娘親,雪淵底下的東西沒了。”
這話甫一出口,白若霜唇邊的笑意消失,一言不發看着雲涯。
雲涯拱手對她行了一禮,艱難開口道:“少宮主今日忽然察覺崖底有異,便讓我等前去查看,等我們到時,河中邪氣已經被驅散幹淨,流着從前的千年冰露。”
白若霜垂眸沉思片刻,而後說道:“再去庫房中找找,上次似乎餘下一些材料,差的再去找吧……”
她揉了揉額角,穩住神思。
白萱卻道:“不用了娘親,何必那麽麻煩,這天寒地凍的,死幾個凡人也正常,不是嗎?”
她臉上帶着乖巧的笑,卻三言兩語,決定了周遭凡人的性命。
白若霜對這個失而複得的女兒一向是有求必應,更別說是同白萱性命攸關的事。
她沒做太多思考,當即就吩咐道:“就按萱兒說的去辦吧。”
“娘親,大師兄不願意呢。”白萱抱着她的胳膊,撒嬌道。
白若霜恢複了那一臉溫婉的笑意,對雲涯說道:“我知道你是憐惜凡人性命,可萱兒不也是一條命?若不是當年你們沒保護好她,萱兒也不至于需要用那些東西來維持性命。”
雲涯心中一片悲涼,知道自己無法拒絕,握緊了手中的琉璃瓶,拱手道:“是,師尊。”
雲涯領命,出了飛雪宮,去執行任務。
……
千年冰露是畢竟聖物,本身帶有一些驅邪除害的效用,若不繼續往裏彙集邪魔之氣,遲早有一天會重新恢複。
這些年來,白若霜驅使宮內弟子,想盡千方百計尋找收集邪魔之氣,以維持白萱的生命。
飛雪宮上下不是沒有想過其他的辦法,白若霜聽聞劍尊手中有一枚無極丹,可起死回生,她立馬就前去拜訪,盡她所能,開出許多豐厚的條件想要與之交換,卻只得對方一句:“已經送人,約莫已服下。”
沈霜辰沒必要騙她,是她晚到一步。
白若霜萬念俱灰的回了飛雪宮,這時,有人給她寄了一封信件。
信封并未署名,送信弟子被人抹去記憶,探查不到信的來源,白若霜将信将疑地打開看了看,裏面寫着的內容令她大為震驚。
他們知道白若霜想複活自己的女兒,便信中開門見山地寫道:“聽聞雪淵中有一條淌着千年冰露的河,宮主應當知道,世間萬事萬物,陰陽對立,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千年冰露自是不可多得的療傷聖物,但若輔之以邪氣、魔氣加以改造,陰陽融合,便有起死回生之效。”
後面附上兩張紙,一張寫滿了如何收集世間至陰至邪之物,另一張繪着陣法,将如何改造千年冰露的方法詳盡地寫在上邊。
修仙者追大道、求長生,奈何這生死一事,無論修為幾何,飛升與否,悉聽天命。
白若霜別無他法,決定冒險嘗試,若信中所說是假,到時候再想辦法驅散邪氣便是。
飛雪宮忙碌起來,一番折騰後,原本澄碧的千年冰露在邪魔之氣的浸染下,逐漸變成一灘陰溝死水。
雲涯等人對這不抱什麽希望,白萱經脈內府盡碎,三魂七魄早已消散,如何能夠複生?他們甚至覺得白若霜因為師妹身亡,受了不小的刺激,到了有些走火入魔的地步。
飛雪宮衆人按照白若霜的命令,将白萱的屍身從冰棺中取出,白若霜親手将其放入那條充滿邪魔之氣的暗河中。
亡者的遺體一被放入河中,原本漂浮在半空中靜止不動的黑氣和河水突然争先恐後地鑽入白萱的身體中,像一群争奪餌料的魚。
站在岸邊的白若霜死死盯着白萱的身體,不放過一丁點細枝末節。
白萱的身體被浸泡在漆黑的液體中,安詳地閉着雙眼,臉呈灰白色,沒有一絲血色,在黑色的河水中顯得尤為滲人。
因缺失生氣而僵硬的身體,在衆人的注視下竟然徐徐變得柔軟,膚色褪去灰白,生機逐漸充盈,只是有些發青,殘餘的死氣還籠罩在她身上。
僅僅是這一點細微的變化,白若霜心中就升起了幾分希望,暗暗急切,手心不自覺攥得極緊。
“動、動了!”
一人指着河中的白萱,語氣中不見有多少驚喜,反倒帶着些驚恐。
白萱原本安詳平和的表情變了,眉頭緊擰,像是陷入噩夢之中,奮力掙紮卻無法擺脫。
倏地,她的表情歸于平靜,睜開眼睛。
衆人看着她那雙毫無神采的黑褐色眼睛一點一點,變得猩紅。
雲涯站在後方,沉默地看着一切,心中的不詳之感逐漸被放大,若是被那些心術不正的修士知道這種邪術……
後果不堪設想。
白若霜已經急切地迎了上去,往日同白萱關系不錯的幾個弟子也高興地跟在她後頭,一齊等待她從河中出來。
白萱笑着不知同他們說了些什麽,衆人看向雲涯那邊。
他表情沉重,獨自一人站在後邊,不知在想些什麽。
白萱開口道:“師兄怎麽這幅表情,萱兒回來了,師兄不為萱兒感到高興嗎?”
她嘴角噙着微笑,瞳孔還是紅色,不過褪去不少死氣,紅得晶瑩剔透,轉盼流光。
雲涯勉強扯了扯嘴角,勾出一個笑模樣:“怎麽會,我高興還來不及。”
他不清楚自己臉色有多蒼白,表情有多難看。
白萱回來了,但她真的是從前那個人嗎?
或者說,她真的是白萱嗎?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