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兵臨城下之九

烈風呼嘯,漫天卷着從地上刮起的黃塵和灰燼,空氣中焦灼的味道,洛陽城外的黃泥數月間皆已成赤,那是唐軍和鄭軍數萬軍士對抗的血跡所染就。放眼望去,已圍困洛陽半年之久的唐軍陣列井然,沒有一絲紛亂,将士飒爽英姿,映着冷槍鐵馬的凜冽,更讓城內早已失去鬥志的鄭兵相形見绌。

李世民的确是一個能治兵打仗的人,以這樣的年輕後生為對手,雖敗,所幸他并不是第一個。……如此想着,洛陽王嘴角不由得浮上嘲冷的笑意。

如何不自嘲,想他王世充當年馬踏四湖時,這李唐年輕的統帥尚自未出生,然一旦龍入海川,便是天翻地覆,吟嘯九州!

已近午時,天空依然陰暗,仿佛已預知這一場最後的厮殺定然慘絕人寰,天地晦暗,所以連老天都不願再将目光移至這片曾經富饒卓越,人流湧繞的靈傑之地。

“鄭王,一切已準備就緒!”單雄信這時匆匆過來,抱拳道。

大鄭王颔首,身上的金鐵盔甲發出幽幽冷光。這一仗,他與洛陽同生共死,這也是多年前,當他決意跻身亂世割據的時候便已預知。

成王敗寇,不成功,便成仁,走到如今這一步,也不負了此生。

嘴角微勾,便抹出一絲寒冷笑意,但那樣的笑意還未消失,他的眼睛卻忽又愣住,他定定的看着此刻緩緩拾步,正從城牆下走來的女人……

那個女人。

二十年了,這婦人仿佛是依稀正從春風回蕩着的北邙山山間的那條小徑上向他走來,而并非是踏上這被兵火重重荼毒的洛陽古城牆;她臉上為何還是那種平和的仿佛不知世間險惡的清潺;她明明已經該跟着莫青正從瓊華殿下的那個安全的密道伺機出城,緣何又會突然出現在煙火熏炙的古城頭?

而決戰一刻,他明明已經從腦海中完全擯棄了這個女人,而為何,只是這一眼,心內的波瀾便再也難以平息:“莫青!”洛陽王幾乎是激越吼出,完全不能顧及自身的失态。

莫青片刻後就靜靜的站在洛陽王的面前,幾乎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睛看着他,他心裏也是霍然明白,這婦人如果不肯走,別說是莫青,就是二十年後的自己何嘗不是同樣的無能為力。

那樣一個外表纖弱的女子,內心卻堅硬如鐵,傷己傷人,不同于洛陽城中的萬千國色溫柔馴順,足足牽絆了他王世充整整二十個年頭。

> 二十年,那樣一個漫長的過程,讓人相信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但那女子卻依稀仍是原來的那一個,一點都不曾改變過,改變的人反而是他王世充!

柳夫人這刻擡了峨眉淡淡掃了面前大鄭王一眼,也只看了他一眼,然後獨自一人向城上的望樓走去,她推開那狹小的門洞走了進去,在桌邊立足,安靜道:“我在這裏等鄭王!”

她仿佛是打量着裏面的情形,然後回身,望着眼前的男人,這樣一個相依為命二十年的男人,微微的笑了一下。

她難得笑,如今更是一個殘笑,望樓中沒有點燈,仿佛因着這女子的一笑,透出些稀薄的生氣。

他只覺心中一股暖流緩緩流出,卻未知眼角已有潮意,硬道:“好,既是如此,阿蘿就在這裏等我回來吧!”說罷轉身,古城頭的蕭殺氣息中,陪同着她們的母親,她的那一雙女兒便也已立在他的眼前。

“女兒們和爹爹在一起!”柳夫人的那雙女兒這時也是雙雙說道,那對雙生花的美麗瞳中不是沒有慌,但因着她們的母親,也早已有了決絕心情。

洛陽王的面上愈發的冷,唇角愈發的有了難過的笑意,莫青仍是站在他的身後,洛陽王朝着自己的這雙女兒遙遙的最後笑了一笑,然後壓低聲音對身後的人道:“莫青,記住你答應我的事!”

大鄭宮總管躬身:“願不辱所托!”

于是洛陽王披着自己的戰甲,在洛陽初起的朝日中闊步走向城樓,莫青一直看着那個背影消失在洛陽城頭的朝日中:“莫叔叔!”他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喊道,莫青回頭,遠遠的便望見那個一向任性,卻是自己看着長大的丫頭:“莫叔叔此去小心!”六公主遙遙道。

大鄭宮總管面上就此一暖,仿佛忽然想到了什麽,忽然對那孩子招手道:“丫頭,你過來!”

大政的六公主幾乎是沒有絲毫猶疑的走了過去,當她站在牆頭上時,她忽然發現全身瞬間僵的已成麻木。……一個人若不是親眼所見,永遠想象不到戰争的可怕。

“丫頭,你要看清那個人!”大鄭宮的總管卻指着遙遠的一個人影對她說道。

那是唐營中的一個人,因為隔的太過遙遠,只看到他玄色的戰甲如墨色,此刻挺坐在戰馬之上,萬衆之前,如一支迅疾就要出弦的箭。

而不過這須臾的片刻,已有人擂響了戰鼓。

洛陽城

外,那本來列陣的唐軍忽如山洪暴發般有序的一波波湧近城牆,而此刻城門一開,無數的鄭軍也潮水般湧了出去,一切瞬間湮沒在刀光戟影中,天昏地暗,吶喊慘呼,從洛陽城牆上射出的飛石,弩箭,滾油,呼嘯着沖向唐軍,紮入他們的軀體,謀奪他們的生命。

才不過一炷香,城下已屍積如山,空氣中盡是人體、枯枝燒焦的糊味,是腥、鹹和甜的。

而洛陽城內,靠近城牆的民居,街道皆已燃起熊熊大火,漫天的流火,仿佛天穹的星辰在紛紛的墜落,箭羽飛蝗而至,刺耳的穿破耳膜,齊齊紮入房屋屋脊,抑或,紮入人的肉體。

洛陽的小公主站在那,只覺眼角不自覺中流下的液體轉成猩紅可怖:“小心!”身邊有人忽然一橫手中長刀,将突然竄上城牆的一個唐兵的腦袋冷不丁的削去,那腦袋滾落尚在她的腳跟前打了幾個轉,一雙帶血的眼睛依然狠狠的看着她。

六公主不自覺的倒退一步,驚恐捂住了嘴。

大鄭宮總管的身上已有傷口,鮮血淋漓而出,兀自橫刀擋在她身前,将架雲梯攀上城來的唐軍盡數殺死:“丫頭,那就是李唐的李世民,冤有頭債有主,你要記得他的模樣,他日為你爹爹報仇!”莫青渾然不顧身上傷口,忽然開口說道。

六兒順着他手指看去,只見千軍萬馬中,一人黑衣玄袍沖在最前,手執銀弓,振臂揮手間箭出如急雨,與之迎面的鄭軍紛紛落馬。

她的眼中更加詫異,愈發茫然的看向莫青,卻見大鄭宮總管的眼中已是悲憤,嘴角愈發的凄厲:“李世民!”她喃喃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喉嚨間忽然被什麽東西哽住,再吐不出來的難受。

那邊,莫青一手揮刀砍死又一個已然攀上城頭的李唐士兵,另一只手悄悄蓄勁,便要将這個突然懵住的少女打昏了帶離城樓,驀地唐軍鼓聲大振,又開始發動新一波的攻城,一時落在城頭的飛蝗更急,一處牆頭失守,已有唐兵紛紛搶将了上來。

大鄭宮總管冷叱一聲,反手握刀,只得先奔牆頭而去,血染刀刃,頃刻間将他隐藏二十年的血性給勾出,一時性起,刀光之下,血肉橫飛,而不防一支冷箭突兀噬入他的左胸,大鄭宮總管的身子猛的一緩,另一柄斷頭刀不失時機的蹚入他的左腿……

“莫叔叔!”六公主驚住,已倉惶不顧一切撲上前去。

“別過來!”莫青冷然張口,喉中立時噴出一堆血沫,顯然也沒

有料到鄭軍如今已是這般不堪,怫然望着那個逐漸跑近的丫頭,手中長刀驟然環身劈出,将身周圍着的幾個唐兵盡數攔腰斬死,就此失力,一腳踩空,斷鳶般從洛陽幾十丈高的城頭跌向城下茫茫屍海中……

“莫叔叔!”凄厲喊出一聲,洛陽的六公主趴在那堵染滿血水的磚牆上,眼睜睜的看着那個自小守護在身邊的人就此一點點從視線中消失,終于消失在一片血海中……

她的耳朵中忽然再聽不得任何聲音,眼前唯有無數幕的撲殺,無數的血液濺在她的臉頰,濺在她的身上,黏稠,不知道是誰的血。

周圍的人都在揮刀觊觎別人的性命。

“咚咚咚”的鼓聲忽然破空入耳……那是城頭之上,鄭的一個彪壯大漢,此刻精赤着上身站在天鼓之前,雙手擂動戰鼓如風,為這最後一戰鼓出最後一段勇氣。

有一人站在唐軍後方的山坡上,此刻便也聽到這用來振奮軍心的鼓聲,看着眼前的那一片混戰,手執羽扇一角,忽然說了這樣一句:“鼓為軍心,鼓聲一消,鄭軍軍心必散,你命弓箭手将那鼓手射殺!”

立刻有人領命下去。

便有一支忽然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冷箭,突然就穿入牆頭那擂鼓大漢的胸口,大漢低頭不敢置信的看看突然掼胸而來的箭翼,又轉目,再看一眼正躲在自己身邊的那個洛陽小公主……他的人忽然直直的一頭栽倒,手中的鼓椎也骨碌碌的滾落到一襲白裙邊……

仿佛是被這個人說中,鼓點才消,城下的唐軍忽然間就蜂擁而上,将大灘的鄭軍圍合湮沒其間。

更多的刀光飛起,血色四濺,更多的鄭軍被屠殺倒地。

片刻後:“咚……”的一聲,雖則微弱,鼓聲卻再度自洛陽城頭傳出……又是“咚”的一聲,墨辛平忍不住的又一次擡頭,仍往洛陽那段城牆上望去。

疾風陰雲的洛陽城頭上,一位少女的長發如黑雲般飄起,白衣盡赤,嬌小身形溶在一片刀光屠殺中,卻使出了全身力氣一次次的将那巨大的牛皮戰鼓擂動,那樣的鼓點,本毫無章法可言,卻讓所有的鄭軍在後一剎那眼中一紅,并在最短的瞬間化成了殺氣。

“是六公主!”單雄信在千軍萬馬中忽然低聲驚呼道。

與他劈面才交過手的男子也忍不住短促擡頭,望向城牆,玄瞳中本能的一震。

城牆上的女子身形削弱,幾欲被

風吹走……但這種紛紛只是電光火石的片刻,猛的再一振臂,他手中長劍已龍吟呼嘯而出,驚雷般洞穿迎面而來的一個鄭軍士兵的身體!

血色如春雨般散開。

躲在暗處的唐軍弓箭手受青衣謀士的授意,再度搭準箭頭,猛的破空射出又一箭,那箭便直逼洛陽城頭那本不該出現的女子而去。

弓箭手都是特受訓練,于百萬中可取目标,絕少失敗。

衆人只見眼前忽然另一道銀光閃過,一枝羽箭破空向城頭叱嘯飛去,連李唐的軍隊都有些不忍紅顏瞬時殒命,臉上都露出不忍之色……牆頭上的女子陡然聽到身前有異,猝然仰頭,瞳影中掠過疾速迫近眼心的箭羽,本能的阖上了雙眸。

箭尖的冰冷已傳至眉心,那痛意稍後噬上,眉心就有溫熱四處沁出,倏忽冷卻,耳邊陡然咔嗒一聲,卻有東西撞落在她腳邊,大鄭的六公主頹然睜眼:“噗通”一聲跌坐在血染的牆頭上。

入目的是地上兩支箭羽交纏在一起,一支箭恰恰穿過另一支箭,竟将前一支箭當中射裂而斷!

天下間竟有人會有如此高超的射藝……她俯身去揀那枝後射而來的箭,手指細細撫上箭尾,一滴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正打在那箭尾刻着的一個“秦”字上……只是這樣的一個字,王家女兒的眼淚就此婆娑落下,再不能絕。

仰頭,看向河洛大地上這一場殺戮上方的陰暗天空,便果真看到一張臉俊眉輕展,浮現在空中,那人唇邊微抿,春風般的笑意便四面而來,然則那樣的笑意,頃刻間被無數血污,模糊,猙獰成遠不可及的陌生與畏懼。

甚時躍馬歸來,認得迎門輕笑。 ……嗬!……洛陽的小公主忽然站起,跌跌撞撞往前奔去……牆頭風大,裙踞在疾風中蝴蝶般的鼓起,她目光牢牢盯住某處,許久,嘴角忽的凄楚勾出一笑,猛的從幾十丈高的洛陽城頭躍落……

疾堕之勢,腥風過耳。

無數唐和鄭的士兵俱親眼目睹了洛陽的六公主自城頭躍下,唐軍中一騎沖出,黑衣玄袍,眼瞳未知也是黑沉沉一片……他座下青骓陡然發出一聲長嘶。

“殿下……”恰在此刻,斥候逼身上前來報十萬火急:“窦建德率十萬大軍已近逼虎牢關!”

年輕元帥俊美無俦的面頰上陡起冷冽,目光撇下那城頭的一幕,眼中的驚色已淡淡化開。

此役之下,鄭軍

勁旅盡殲,已再無可出戰的精兵,洛陽如今不過是一座糧草已盡的空城。而窦建德這老狐貍,遲遲按兵不動,原不過打的是這個主意,揀在這個雙方都已戰疲的時候出兵,與其說是聯盟而來,更像是漁翁謀利而來!

更,若是讓窦建德突破虎牢關,等王世充将窦建德迎進洛陽城,那麽,王世充到時再想要送走這個盟友無異癡人說夢,而李唐一年圍城的辛苦,不過是将洛陽白白送給了窦建德!

“退兵……”大戰後的統帥一聲命下,尉遲恭受命而去,片刻後,唐軍井然退去。

玄瞳冷冷望向身後這座被戰火洗染徹底的城池最後一眼,如今,這裏已不配他浪費一兵一卒,只要取下窦建德,王世充自然再無希望可言,自會投城!

星辰,露寒。

黃河邊,戰馬聲嘶啞。

他一步步走至城腳,蹲□軀,伸出雙手,卻遲遲不敢拂去覆上她面目的那些發。……一陣長飛吹過,獨獨吹開了那女子臉上的那縷黑發,他豁然松了口氣……

孤星殘照,李世民單手支頤,猛地從短暫的夢魇中驚醒,黃河水嗚咽之聲遠遠傳來。

…………

午時還在洛陽城外,此刻敕令三弟李元吉圍守洛陽,他親率三千五百玄甲軍星夜直奔虎牢,務必要借虎牢有利地形,将窦建德阻在虎牢關外不得前行半步。

星光中,墨辛平靜靜的坐着篝火旁,清目看着這夜色中的山河之勢。

“墨先生……”他坐直身子,玄瞳泠泠。

墨先生對李唐的秦王點頭而笑。日間發出射殺命令的是他,他自然也清楚的看明白那枝後來的箭來自唐營,更來自何人。

“血染沙場本是男人的事,即便是王世充的女兒,我也不想她死在這樣的所在!”李唐的秦王忽低道,此刻從馬背上取下水囊,幾口冷水灌入喉中,始覺得心中那一團不知因何而起的燥熱稍消。

秦王的黑瞳中藏了太多的東西,墨辛平雖則看出一些,但是李世民不說,他也并不願意去捅破,只慢慢思忖道:“關中此刻空虛,前有殿下領兵南下,又有李孝恭遠平蕭跣,若是窦建德此刻轉道去攻長安,或是草原十八部伺機而來,長安再無兵力可防守!”

戰場上瞬息萬變,若是窦建德圍魏救趙,棄洛陽直奔長安,李世民便不得不回兵潼關,路上奔波不說,如此長安之圍是

否能解尚是未知之數,但在洛陽這一年的兵力損傷是定然白費了,這一點他此刻重提,不過是要面前的李唐元帥看的清楚!

秦王被他一言說中連日的擔心,眉間一緊,卻凜然長身站起,朗聲笑道:“窦建德來的正好,免去我遠赴河北的辛勞……”眼看着那邊尉遲敬德往身邊走來,喝道:“敬德,傳我帥令下去!”

年輕的元帥霍然轉身,玄瞳中精光四射:

“将馬分成三隊,雙馬為前隊,強馬為中隊,弱馬為後隊,輪流休息半個時辰,直赴虎牢,定要在窦建德趕到虎牢關之前先行到達,務必讓窦建德寸步不得輕易離開虎牢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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