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兵臨城下之十
武德四年三月,随着窦建德大軍的到來,大鄭宮中終于升騰起唯一一絲希望,原本破敗不堪若秋風中殘葉的洛陽城也得以喘息了片刻,所有人都在仍然寒涼的早春風中靜靜等待着最後的結局。
然而這個希望很快随之破滅。
三月,李世民留李元吉領兵繼續圍城,自己則率精武之士趕去虎牢關迎擊窦建德。窦建德迫于虎牢之險,被阻于虎牢東月餘,幾次小戰失利,夏軍遠道困頓,軍心大失。
五月,李世民假借牧馬河北,引誘夏軍全部出動時,突然發動攻擊,前後夾擊,夏軍陣勢大亂。唐軍追擊三十裏,俘獲五萬多人,窦建德受傷被俘。
月末,李世民回軍洛陽,王世充舉城投降。
消息傳至河北,留守河北的劉黑闼震驚之下,深知天下無望,遂将府庫財物分給士卒,讓其各自散去。
夏亡。
消息傳至長安,李淵大筵群臣,并令尚書左仆射裴寂犒勞軍中。
同年,李孝恭,李靖江南平定蕭跣,十一月,越過嶺南,直達桂州(今廣西),派人分道招撫,所到之處,皆望風歸降。
自此,李唐一統江山。
前隋舊都,長安城,普天同慶。
月色彌彌而下,禦花園中張燈結彩,流光四溢。熏風攜花香四溢而來,溫暖而醉。一切都是亂世之後的初定,作為李唐的第一任皇帝,李淵心滿意足的穩坐在他的太極宮正中,高處俯首,望進這宮城中無處不在的喜氣連連。
洛陽,河北本是如同芒刺在背,如今天佑大唐,一并将他心頭上這兩塊長久的心病除去,再加之江南捷報頻傳,此刻李氏江山才算真正有了安寧一統的可能。
這首功當然仍歸于他那第二子的絕世不能匹與的将帥之才,終不負皇父的所望,一時李唐的開國皇帝心懷大慰,終于在高高的龍座上短暫阖上那雙龍目,在多少個心力交瘁的不眠之夜後,始有舒展心結的可能。
然,方才與裴寂的一番話語卻時時震蕩在心間,讓那張本來應該喜悅的帝王臉上仍是纏連着思慮。
“陛下難道要讓秦王當太子?!”
“秦王殿下雖然勇冠三軍,但治天下卻并非武夫之能,今後,才是太子殿下施展才能的時候……”
“難道你認為,二郎有平天下之志,就無治天
下之能?!”他這樣質問自己的股肱之臣。
大殿內,裴寂頓時噤口,目光閃動。
禦花園中,喜慶的煙火散去,只剩下水面薄光在夜色中跳動。
湖邊亭上,一個瘦高人影避開那繁華熱鬧處,遺世孤立。
另有一人影正從樹深處此刻蹩近,對着身在高亭處的儲君頂禮膜拜……屈腰之際,一雙眼中卻透出陰鸷,那卻是亭上的李唐皇太子所不能看見的神色。
“父皇真是那樣說的?”鳳眸薄涼,不由對着繁華外的冷夜低道。
“太子殿下當感謝裴大人!”來人更蠕低了身體恭敬回道。
不知是因這話,還是因這話中所隐藏的自己皇父的真實意願,陡然讓李唐太子的眼中渙亂,但也只是一瞬,鳳眸中卻笑了,笑的沒有一絲緣由。
亭下,那雙擡起時已然換成謙卑,恭順的眼睛卻冷不丁的笑,笑的真真切切。
一切應都在他的料想之中。
“就按你的意思去吧!”果然,皇太子最後疲倦道。
劉毐的面上仍是平常,瘦尖的下巴卻已克制不住的喜悅顫動,欣然領命而去。……他身後,望着這李淵身邊的近侍離去的身影,那雙一直薄薄如霧般煙籠的鳳眸中卻漸漸彌漫出兩星寒意來。
月光薄照,只是那一雙鳳眼中頃刻間卻又轉成薄涼,泛起惘意……難道這天下終于平息了,另一種争鬥将不得不浮出水面?!
“大哥!”紅塵外,忽然一聲女子的嬌俏聲音尋來。
“秀寧……”李建成手中一松,劉毐原先交給他的那個畫軸抖落散開,被風一吹,直落進亭邊湖中,他一眼瞥見時,只見到畫上仕女帷帽下一雙水亮眼睛正無辜望進自己目中,心中猛的一亂,再看時,那女子面目已晃悠悠随畫軸沉入湖底……
李唐皇太子怔怔的望着又恢複波平的湖面,心中一時滋味複雜。
夜深,太極殿。
燭光微搖,一個陰影徐徐跪伏進黃幔深垂的太極宮,低聲道:“陛下還未睡?”
李淵從龍榻上微睜開眼睛,雖心微不悅,卻仍是撫須坐起道:“夜既已深,你此刻進來,又有何話要對朕說?”
心底明白,眼前的閹人在炀帝間搜刮民脂,欺兒霸女,導致長安,洛陽,江都三地,世人猶懼這閹人更甚
皇城中的楊廣!他自問身邊從不留無用之人,而劉毐服侍隋朝兩代,于帝皇的心思可謂洞察至清,思索着,皇帝的臉上是一片和潤之色:“不妨直說!”
內侍眼中頓時笑意更如蜜,谄臉道:“現如今疆山一統,陛下面上卻沒有喜色,定是怕天下人心若不歸一,實難安枕,老奴有一物進獻,或能解陛下煩憂!”
皇帝被看破心事,眉間不覺一動,那閹人已膝行幾步,匍倒在龍榻前,将手中謄印的另一張畫軸在龍榻之前鋪展呈開,皇帝定睛往那畫面望去,心上也不覺咯噔一跳:“你這是何意?”
“陛下,自從窦皇後先去,陛□邊一直乏人照顧,老奴在洛陽時,曾見過該名少女,貌美傾城,當初尚年幼,如今算來不過雙十年華,若是能讓她來服侍陛下,也不枉老奴的一番苦心……”
此畫畫工一流,李淵不覺伸手撫上那畫面,指腹微動,更仿佛能感覺到畫上女子那絲緞般光滑細膩的肌膚在指尖顫動,饒是涵養修深,眼中仍是難抑渴望,片刻,回神道:“這件事,與你方才所言又有何關系?”
“陛下恐天下人心不歸,若陛下能将鄭的公主迎入宮中以結秦晉之好,則四海對我大唐有觀望之心的人都将知道陛下的寬宏大量,必當紛紛俯首稱臣,再不存二心!”
帝皇的目光片刻不離內宦的一張臉,此刻卻微微颔首,他留下這樣一個奸佞在身邊,要的就是他經歷幾朝的閱歷,目光略收,看向那畫上洛陽女子一張天真笑靥,已是微嘆一聲:“這件事,你去辦吧,當為天下人眼前,風風光光将這女子迎進長安城!”
“陛下聖明,天佑我大唐!”內侍眼中一喜,跪倒。
頓頓,榻上皇帝又道:“洛陽事宜,你可知會秦王殿下,另,你将秦王在洛陽的情況回來細細告知朕……”
“奴才遵旨!”
內侍笑喏着跪退出了太極宮,四周再無人時,劉毐面上那一臉尖瘦的笑容隐去,片刻竟有比夜色更為冷的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