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今我來兮之六
封鎖宮禁,清查了這數幾日後,當新一天的天微亮時,原大鄭宮各個宮室中無端受圈禁的宮人俱都領了遣散盤纏,一并從此出宮離去。
日頭初生,人煙散盡後,宮室空冷,是從來未有過的荒蕪。柳夫人一身綠衣,便孤身一人站在這清冷的洛陽宮的晨風中。
她的女兒已被劉毐接往行轅,她并不放心,便讓另一個女兒一道陪同了過去,如今這綠衣宮中,便只有這母親一個人了。空蕩蕩的再無一人的綠衣宮中,柳夫人忽的微微的嘆出一口氣,再度仰頭看着天際的流雲,紫霞微出,滲透出一抹陰晴不定的暗紅,莫名的玄幻,徐徐的蓋住頭頂的那一片天空……
不久後,霧水消去,她随在王世充一衆妻妾身後,同大鄭宮中所有的王氏族人被帶往教場,接受将來的命運,一刻側目間,便看到另一個沉重的身影被李唐的侍衛此時押出含涼殿,人群中後一眼望見她身邊的空缺,那雙眼中便寫滿愧疚。
柳夫人何嘗不是也愣住,望着這個從未有過如此狼狽模樣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心上更無端的一陣猝痛……這個男人,如今是再庇護不了她,而時至今日,她看他,才看出二十年來守護的艱辛……若是當初邙澤中的那場大劫,她本該已經身死,怎會留存這殘軀到如今?
她這樣想着的時候,有青衫微動,一人正從金水橋上緩步而來,那人後來立于高臺之上,目光淡掃,眸間清輝閃過無數,教場上那原本怨憤嘈雜的聲音後來倏忽消失。
柳綠蘿是随無數人擡頭,依稀想看清那個或可裁定她今後命運的人的模樣,只一眼,看的清楚卻忽成恍惚,她的腦海中就此”轟“的一聲,只覺一瞬,整個眼前支離破碎頃刻。
這婦人的臉上奇異,有死而複得的驚喜,卻有更多恐懼,一滴滴緩慢的化成絕望,痛楚望向二十年從未更改過的這片洛地上空時,卻看到一些東西最終如繁華過後的煙花般般徐徐落幕,那,是比二十年前的那一幕洗劫的更為徹底,再不可能留下退路。
是以當目光再次端詳在高臺上來人那張清隽的臉上,心狠狠的冷縮成一點,卻并未覺出多少痛,柳夫人只是奇怪的阖上了眼睛。
“柳夫人!”旁邊有人将她扶往,依稀中,仿佛那人也将視線移往這邊……
高臺上的墨先生一眼望去,只見一襲綠羅裙正被人簇擁着進了教場旁的凝香亭,而另一邊,曾經統馭過這座洛陽城數載的洛陽王,這一刻的眉目間仿佛是愈發的傷了。
日頭漸升,當空時,太陽已有毒意。
因着時日緊迫,墨辛平遵循二皇子意思,助房玄齡清理這大鄭宮,此刻暇餘一眼看去,教場
偌大的一片空地上,原本滿滿當當立着的王氏族人,随着日頭漸升,只留下稀稀落落的幾個。
按照李世民的願意,一并問清來處,無辜者當即放出宮去,罪不至死的也已量罪而行,羁押大牢。嘤嘤哭泣着,最為難辦的卻是王世充的一群妃子,因是寬厚相待,除了原配賈氏外,或去或留,都悉随她們自行取舍,離開的更贈以銀子,供以後生活之資。
劫亂變故,林中各自分飛本是常見,卻有一個女子一直始終都站在當初那個洛陽王者的身邊,除了原配賈氏,她是唯一一個留下的王世充的女人。
那女子站在那,望着如今落魄的大鄭王,眼中不無凄涼,她本可以走,卻仍然站在那裏,此刻目光穿過面前的男子,遠遠落在更遠處那個後來醒轉的綠衣的婦人身上,美麗眼中卻是那樣的一種不甘!
墨辛平自是看遍人間諸态,看清眼前這樣一幕,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已向那個獨自站着的婦人走去。
那婦人低垂着頭,任發絲遮住面目,幾處風過,吹得她的綠衣沙沙的響……自他踏進這羁押着王氏一族的宮苑裏,這個婦人便一直保持着這種姿勢,墨先生在這綠衣婦人的身前站住腳。
“柳夫人……”他低聲道,這樣一聲稀疏平常的低喚卻讓面前的綠衣又是一陣顫栗,莫名痛苦。
“是去是留,夫人可自行選擇,你若要離開,秦王不會為難你?”墨先生溫和道。
婦人的雙肩就此為這一句話,顫抖的更為驚栗,仿佛是終不能承受一些眼前世事。
“雖則夫人是雲妃的母親,但秦王殿下特赦,若是柳夫人不願去往長安,仍可住在這大鄭宮中!”墨先生嘆道。
那是繼城破之後,轟動整個洛陽城的另一件大事,洛陽的公主将要離故土,入長安伺奉李唐王朝的皇帝,街頭巷口那所有的談論中不是沒有憧憬戰事從此停息,更多的卻是唏噓,成王敗寇,舉城而降,奉上金寶美人,自古敗者莫不是皆如此!
而這婦人,既有這身份特殊,怕也是擔當了怎樣的流言,才生出此時的莫大恐懼。而更讓人有惑的是,王氏一族的族譜上卻并沒有将這母女三人記載入冊,那等同于,王世充并不承認這母女三人是他王家的人!
一個在大鄭宮中默默生活數年,卻并未被記錄在譜的女人,王世充卻異常恩澤于她,連及寵愛着她的兩個女兒,遠超過自己的嫡系子女,但這個疑問卻迅即被始作俑者道破。
“此婦人只是我一位故人孀妻,因戰亂借居洛陽,她因我而害,還望大人明鑒,放她出宮。”舊日的洛陽王突然遙遙開口,出聲道。
一句話,四周皆聞。
此一言既出,不但大鄭王身旁的王妍驚住,更連帶整個尚在這宮苑中的王氏一族數十號餘人都将掩飾了多年的鄙夷憤怒一幹袒露無疑,若這目光也能殺人,便能将這綠衣婦人淩遲了數千遍。
“嗤”的一聲,那婦人竟也似有感這目光,緊握裙帶的手不知覺中将裙帶撕裂,卻并未說話,無人能望見的一雙眸中,原本太多的痛楚,終慢慢的沉澱到水底,反透出從此無邊荒涼。
“夫人……”墨辛平低聲道,卻只看見幾滴晶瑩後來垂落在他面前青磚上,恍若湘妃竹上的淚痕,有湘水邊曾有女子的心灰如死之狀,猛的讓眼前的墨先生心中也是一震。
“綠蘿,你走吧……”洛陽王的目光頗涼,本是往這邊走近的一步,須臾停息,仍是舉目,終對她蒼涼笑了笑:“你大概早已猜到我如今的下場,這樣也好,回到邙澤後,便不要再出來了,這二十年的事,你只當是一場煙雲吧!”
良久的沉默。
稍後,連邙澤中墨先生的臉上也是一種奇異,仿佛這這世上陡然的改天換地都不及眼前突然的一幕更為奇怪。
空氣中靜的卻有陽光炙烤着肌膚發出的焦灼的味道,痛苦,不安。
“你這又是何苦?”下一刻,緩緩擡頭,柳夫人終是無奈笑出,一雙幽黑美麗瞳子靜靜的望住那個守了自己二十年的男人:“你既肯守了我二十年,如今你身逢大難,我怎能舍下你不管,行滿,你也是看輕了我!”
四周忽靜,這樣的靜中,柳夫人緩緩将目光從洛陽王的身上,艱難轉折,徐徐投向李唐墨辛平的臉上,且竟對他笑了,櫻唇一張,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那樣癡癡的看着這個邙澤中墨家的傳人。
于是,望住這個女子,連墨先生的臉上也迫出一種笑容,那種曾在柳夫人的臉上出現過的神情。
那樣多的神思訇然轉變,眼睫顫動幾遭,最終敵不過眼前的清晰殘忍,所以到了最後,果真一個字都問不出,一句話都不需要多說。
“柳夫人跟了鄭王二十年,到如今,鄭王卻連個名分都不願給,就此驅逐……”一個聲音忽的幽幽響起,是要将一些殘忍再看的清透些:“可憐公主如今被鄭王送去了唐宮,柳夫人又怎能獨善其身,茍且離開……”王妍那樣一個美麗的女子,此刻終知退路被絕,眼中就此變成了深刻的怨毒,嘴角冷冷的,竟是挑釁的看向昔日的洛陽王,嘲諷。
“大人,這兒一衆的族人都可作證,豈容鄭王為她開脫!她既受王氏之恩,如今怎能無情無義,獨自茍且偷生!”女子怨毒,美目中徐徐收進洛陽王者這刻面部彌漫而起的痛苦表情。
王妍忽然噤住。
她忽看清對面綠衣女子臉上驟然而起的驚恐之色:“行滿……不可害她!”
然,還是那一眼她看的太晚,不過刀光從她眼前陡然一閃,大股鮮血忽從她胸口突兀标出,王妍低頭,看着身體上突然多出來的一截刀刃,再看看面前男人執着刀柄的那雙手,唇中立時噴出另一股血沫來。
她忍痛往前走出一步,伸手,仿佛是要抓住那只握刀的手,那個殺她的人,眼中仍有那樣不甘,嘴角蠕動着,一字字吐的艱難:“鄭王……我王妍究竟有哪點比不上這妖婦?”大口大口的血自牙縫中湧出,她的話還未說完,身子已跌落在地,地上有更多的血湧出,慢慢的湮沒在這個女子的身周。
“她不過是墨家山莊的餘孽!”美人徒然掙出最後一句,杏目圓睜,赫然斷氣。
手中兇器“當”的一聲跌落,洛陽王盯着這女子臨死仍痛苦扭曲的臉,仿佛靈魂出竅般愣在當地……許久,他俯身,徐徐拂上了這美人尚自怨憤而對的眼睛。
被搶去兵刃的侍衛此時才回過神來,從地上搶回佩刀抵在洛陽王的頸上:“你不該傷了她性命……”一具屍身之隔,噗通一聲跪倒在血氣彌漫的女子身邊,那個陪了他二十年的柳氏女子直痛的眸中不覺猛的落下淚來:“二十年前的柳綠蘿早已死了,她還有何面目再回去邙澤,如今身上還要背上這一條無辜性命,行滿,到底你我錯了多少!”
此言既出,洛陽王目中不覺也斷續落下兩滴重淚來,直砸在面前王妍死去的屍身上,喃喃苦笑道:“錯不在你,阿蘿,她這條命,仍由我來背!”
冷風肆意,血味四溢,不能散去,跪在那具屍身邊的兩個人,就此凄然對望。
柳夫人後來仰目,卻是看向那個墨家山莊中原來的青衣隐士,看着那雙從來清明透徹的眼神,她道:“辛平,原是我對不起你!”
墨辛平這樣的男子,默默的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忽的閉上自己的眼睛,回道:“好。”
這樣一個清風明月般的人,此刻轉身,身形卻幾乎一度匍倒青石旁,就此亟亟朝身邊的房玄齡道了事,便如暮風一般穿廊而去,仿佛連再往後回看一眼都不能了。
柳夫人的瞳底倒影出人影漸消,漸遠,忽的一頭栽倒在地。
洛陽王後來将這昏厥的墨家女子緊緊收進懷中,看着那更遠處已消失的一個人影,仿佛才有一些醒轉,醒悟後的他的唇邊忽露出一絲慘然笑容,他仰頭望向頭頂二十年後的洛地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