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今我來兮之五
綠衣宮外竹影一如往日深深,青衣男子駐足,遙遙望着牆頭那數枝竹梢不覺出神。
只不過是肖似邙澤的一樹竹林而已,片刻後,墨辛平低頭略作苦笑,路經綠衣宮時卻忍不住再度往那邊望去,宮門深閉,門口守着一列李唐內監,想到劉毐此次自長安而來,必是對這位柳姓少女是志在必得的,想着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但王世充的女兒,為何會是柳姓?
莫非是誠如這大政宮中傳言,王世充已對這位“柳夫人”寵愛到如斯境地,不惜以母姓冠其子女!更有甚者,街巷之間紛傳出,這柳夫人就是當年的妲己轉世,褒姒重生,是注定要來亡洛陽的!
墨先生不禁再度搖頭,男兒無賴,這歷史上,總将這千秋罪名壓在多少無辜的女子身上!
“先生……大事不好了!”尉遲恭的聲音卻在這刻隔着遙遙遠處喊了過來,驚斷他無端遐思:“秦王殿下他自受了棍刑,先生快去看看!”
墨辛平聽罷,心下既震且驚,腳下步子已不曾停歇的随着李唐這魯莽有餘的将軍往德陽殿快步而去,不無問出:“殿下為何自己受刑?”
尉遲敬德面上立時便有些讪讪之意:“敬德教場比武,得罪了齊王殿下,三殿下自留下一封信回了長安,我與殿下去追,哪裏追的上……二殿下治軍一向極嚴,回營只說一日未班師,都要軍法處置,既是自己的兄弟犯錯,便由他代罰……”
天未黑透,德陽殿中的幾盞燈卻已燃起,青色燈光中,一身冷峻的李世民此刻正披着黑衣側躺在榻上看卷宗,聽到腳步聲擡起玄瞳:“墨先生……”已要起身,卻被墨辛平擺手示意不可動。
“殿下先前的舊傷才愈,怎可這等不珍惜自己的性命!”面對身份顯耀的李唐二王子,匆匆而來的墨先生話聲中并無壓制嗔怪。
“治軍不嚴,首罪在我,我當自領軍棍。”李世民斜眉笑笑,此刻冷毅蒼白的臉上血色單薄:“況且不過皮外傷而已……軍醫已給我上了藥。”說着笑笑,便要勉力坐起。
“殿下躺好,且容我再看看!”墨辛平忙道。
李世民看了這青衣儒士一眼,無奈,拿下肩上黑衣,半卧躺在榻上,墨辛平一眼望去,不覺心中一緊,他裏面穿的雪白中衣上紅際斑斑,小心掀開衣襟,纏背而過的紗布已紅透成一片,輕碰之下便溢出血水。
那一頓軍棍,顯
然并非他秦王身份而有懈怠,恐怕是更多了五分力氣。
“殿下先前在黃河牧馬戰中胸口受創太過,如今舊傷未愈,本不該再感染新傷……”墨先生只得無奈道:“兩日後便要班師回長安,殿下這兩日最好能安心在這德陽殿中養傷,否則長途困頓,一時新疾舊疾并發不好,也是為了不耽誤殿下的行程!”
“先生盡得鬼門真傳,有先生在,世民無虞……只是既然先生擔心傷勢耽誤行程,世民這一回聽先生之勸便是”,李世民不由得爽朗一笑,俄而眉峰一轉,低聲嘆道:“只是先生真的再不肯随世民回轉長安?”
他按襟坐起:“雖則這些年有先生在身邊指點已是天幸,然世民不無不憾,先生這樣經緯之才從此埋沒山間,豈不是太過可惜?”
似是多年沒有聽到師門的名諱,乍聞之下,洛陽的墨先生也是怔了片刻,才緩緩道:“我只是盡人事,殿□兼重任,才是百姓的福祉!”
如此說着,心上卻不無感慨。
五年了,原本以為李唐長安立國後,他就可以引身而退,返回邙山墨家山莊,誰知就此留在這少年的身邊,眼睜睜的看着當初那個溫潤的少年一步步浴血而來,于周身都徐徐鍍上一層冷芒。
戰争,離亂,随着洛陽的攻陷終将落下帷幕。鬼門一偈,飛鳥盡,良弓藏,本也該是他離開的時候……“殿下明鑒,邙澤中翠蘿深色五載,幾度魂染綠衣,托夢不絕,自有另一個人一直等着辛平回去!”
李世民聽了此話不由得怔住,半晌略作一笑:“我從來都知先生心意已決,既是如此,世民也不能再勉強,洛陽現在初定,諸事繁瑣,東都事宜,便請先生再最後助我一助!
墨辛平點頭:“辛平明白!”
李世民稍後目送他離開,殿內恢複寂靜,他從榻上半立而起,一片殘絹也随着他站起之勢從他袖中飄落,藤枝花蔓的一個“李”字不知為何便些許灼痛了他的眼神。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兮,又何嘗不是另一個五載,只是別人尚有托夢不絕,你卻是怕再記不起當初的半點情分了……”他暗嘆一聲,看着燭火在地上搖曳的影子,黑晶石般的眼睛中彙聚的便是無奈之色,忍着背上傷痛緩步走出這德陽殿,仰望間,一時李唐秦王的眼中惟餘的,只有這洛陽宮城外天穹中稀稀冷冷的那幾點星光……
短短幾日,他動用了他所能動的人找遍這
洛陽城內外,卻依舊絲毫沒有那個女子的消息。
那個洛陽的丫頭,那個會用手指撫平他眉間傷痛的少女,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就此蒸發的無影無蹤。……她可知,三日後,他将再度離去,歸期,卻仍是未定!
秦王忽嘆出一聲,于夜将幕中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