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午放學,餘束白在停車棚找到自己的自行車,開鎖的時候聽到宋宇航喊他,便擡頭看了過去。

宋宇航明顯是跑過來的,一頭小卷毛被風吹得很亂,呼出來的熱氣變成一片白霧,連眼鏡都糊了一層白。

“你怎麽樣?沒事吧?”宋宇航喘着氣艱難地問。

大課間他聽說餘束白差點被人掐死的時候魂都吓飛了,跑去醫務室聽到醫生說沒什麽大問題的時候才稍微松了口氣。

但是他回去上課的時候餘束白還沒醒,後面兩節課都沒聽進去,就怕餘束白萬一再出什麽事。

餘束白把車推出來:“沒事,你跑這麽急幹什麽?”

“什麽?”宋宇航沒聽清,彎腰又勻了會兒氣才跟上他:“你剛剛說什麽?”

餘束白又重複了一遍,但他嗓子還腫着,仍舊發不出來多大的聲音。

宋宇航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喉嚨……艹!那個轉校的什麽來頭,怎麽一點分寸都沒有?這可是在學校,他瘋了嗎對你下這麽重的手?”

早上還是陽光明媚的天氣這會兒忽然陰雲密布起來,風一吹,冷氣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宋宇航本來就胖,因為總是容易生病,每年冬天都會被他媽勒令穿很多件才能出門,加厚款羽絨服裹得他像個球,但他還是抱怨了一句:“這什麽破天氣啊,今年怎麽這麽冷,不是都說全球變暖了嗎?”

餘束白沒說話,只是推着車往前走。

他身上的黑色棉衣洗得有些泛灰,裏面也只穿了件舊毛衣,圍巾手套一個都沒戴,唯一的棒球帽也幾乎不保暖。

可他好像完全不覺得冷一樣,沒有發抖,也沒有往衣服裏縮。

宋宇航看着他脖子上的紅痕,不放心地勸他:“你要不還是在醫院順便做個檢查吧,我這個月零花錢還沒動,你先拿去用。”

餘束白搖搖頭,“不用了。”

宋宇航知道他不是會聽勸的性子,愁眉苦臉地小跑着跟在他後面,看到他帽子下面青色的頭皮,絮絮叨叨地說:“你怎麽又把頭發剃這麽短,那個剃刀可以調高度的,天這麽冷,你稍微留長一點啊。”

“麻煩。”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宋宇航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你也就是仗着阿姨的基因好,剃光都不醜,我就不行。”

餘束白沒接話,宋宇航從包裏翻出一條羊毛圍巾:“那你把這個戴上吧,不然阿姨看到你脖子又該擔心了。”

像是怕餘束白再拒絕,他又着急地補充道:“你放心,剛洗過,我還沒用。”

餘束白停下來看着他,宋宇航見有戲,連忙把圍巾塞過去:“我教室裏還有一條,你拿去先湊合一下。我媽來給我送飯,在食堂等我,我先走了啊,有什麽事兒你記得來找我。”

說完不等餘束白有什麽反應,他就直接轉身跑了。

餘束白垂眸看着被他強行塞過來的圍巾,疊好放進書包,到了醫院才戴上。

餘靜岚這會兒是醒着的,因為前兩天剛做完手術,按照醫生的要求,她現在還不能進食。

見餘束白過來,她笑了笑,輕聲問:“外面冷不冷?”

餘束白搖搖頭,發現餘靜岚的視線在宋宇航的圍巾上多停留了幾秒,他沉默片刻,沒有多做解釋,“衛生間去嗎?”

餘靜岚聽出他聲音不對,一下子有些緊張:“你感冒了嗎?是不是夜裏在醫院凍着了?我就說讓你回去睡,這裏不用你陪。”

餘束白把病床搖起來,又問了一遍:“要不要去衛生間?”

餘靜岚嘆了口氣,沖他點點頭。

餘束白熟練地把她半抱起來放進輪椅,推着她進了衛生間,然後出去跟張嬸兒說:“可以麻煩您一下嗎?幫忙扶一下我媽。”

張嬸兒這會兒正好有空,爽快地應了下來:“就是搭把手的事兒,小餘你不用這麽客氣。”

餘束白:“謝謝張嬸兒。”

張嬸兒笑道:“看你這孩子,昨天你還幫我家那個翻身了呢,他這麽重一個大男人,我一個人可搬不動。大家都不容易,互相照應一下是應該的。”

餘靜岚不好意思地沖她笑了笑:“麻煩張姐了。”

張嬸兒不由得感嘆:“嗐,你們娘倆就是太客氣。”

結束之後,餘束白把人送回病床,餘靜岚便道:“我這邊沒什麽事,你一會兒去買點感冒藥喝了再回學校,晚上回去睡覺記得多加床被子。”

餘束白不可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醫院,雖然有急事可以按鈴叫護士,但別的方面護士可不管,餘靜岚本來腿就不方便,現在手術刀口還在疼,一個人根本沒法去衛生間,還是要有家屬陪護。

“我只是嗓子不太舒服,沒有感冒。”餘束白解釋說。

餘靜岚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什麽。

這些年,是她拖累了兒子。

下午餘束白本來打算回學校上課,但餘靜岚突然起了高燒,他不放心,只好留在了醫院。

傅聞笙應付完徐濤,和許嘉遠一起吃過午飯,在學校周圍漫無目的地晃蕩了一圈。

這種小破城市他之前從沒來過,以至于看什麽都有些稀奇,連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都是新鮮的。

快要上課的時候,許嘉遠提醒他:“聞笙,該回去了。”

傅聞笙看着許嘉遠,忽然道:“你就不該跟着我來這。”

“最後五分鐘,遲到不好。”許嘉遠說。

傅聞笙擡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細碎的雪花飄落下來,慢慢地越飄越多,像火山噴發後散落的漫天灰塵。

右眼眼眶已經腫了起來,視線變得有些奇怪。

傅聞笙閉上眼,腦海裏忽然出現了那雙陌生的、銳利的、漂亮又冷淡至極的眼睛。

“他叫什麽?”傅聞笙忽然問。

許嘉遠有些茫然,他很少有跟不上傅聞笙思路的時候,“你說誰?”

傅聞笙忽然煩躁起來:“就那個什麽白。”

這句話說出口,他又想起來那人冷白的皮膚一點點染上粉色的樣子,像開得糜爛的花。

許嘉遠這下反應過來了:“餘束白。”

他本來以為傅聞笙會繼續再問點什麽,可是對方卻忽然又沉默了起來,只是拉上外套的帽子悶頭往回走。

進了教室,傅聞笙大搖大擺地走到餘束白的位置坐下,拉過前排的一個男生問:“他沒來?”

男生縮着腦袋直搖頭,整個人都在發抖。

傅聞笙笑了笑,面部肌肉牽扯到傷處,有些疼。

他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看着前面那個縮成一團的男同學問:“那他今天還來嗎?”

男生結結巴巴地說:“不、不知道。”

察覺到傅聞笙對這個回答并不滿意,他抖得愈發厲害,像沒穿衣服在雪地裏裸奔一樣,牙齒都在打顫:“不、不一定,可能晚一點會來,也可能不來了。”

傅聞笙終于暫時放過了他,低頭開始翻餘束白的抽屜,翻了半天才找到那摞試卷。

“你們年級第一?”傅聞笙看着那些幾乎全是滿分的試卷問。

前排的男生點頭如搗蒜。

“經常不來上課?”

男生仍舊點頭。

傅聞笙從喉嚨裏溢出一聲短促的笑,然後便繼續去翻餘束白的東西去了。

經過上午的事,沒人敢再過來跟他搭話,也沒人敢提醒他,餘束白最讨厭別人動他東西。

——

餘束白在醫院陪了一整夜,餘靜岚的燒終于慢慢退了下去。

醫生說今天開始可以進食了,所以餘束白一大早回家做了飯。

糖尿病人的飲食禁忌他早就記得滾瓜爛熟,也早就習慣陪着餘靜岚一起吃那些寡淡無味的食物。

照顧着餘靜岚吃完飯,他實在有些熬不住,便回家補了會兒覺,沒睡幾個小時,又起來做午飯給餘靜岚送過去。

下午從醫院趕去學校的路上,他才有多餘的精力去想昨天那個轉校生。

和預感的一樣,那人果然又坐在他的位置上,而且他的東西被翻得很亂。

餘束白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傅聞笙看到他,吊兒郎當地沖他笑了笑,修長的手指随意地敲着桌子說:“喲,終于來了啊。”

餘束白沒有搭理他,打開書包開始收東西。

傅聞笙卻主動湊上來問:“今天怎麽不動手了?”

許嘉遠在後面拉住他的胳膊:“聞笙……”

傅聞笙忽然往後靠向後排的桌子,把手伸向許嘉遠。

許嘉遠默契地遞給他一個信封,很厚。

傅聞笙接過來,看也沒看就随手扔到餘束白面前,語氣有些漫不經心:“醫藥費,你看看夠不夠。”

餘束白停下動作,傅聞笙又說:“不夠再補。”

他本來以為餘束白會生氣,這種家裏條件不好又心氣很高的人,恐怕最讨厭別人拿錢羞辱自己。

沒想到餘束白只是掃了他一眼,就拿起了拿筆賠償金。

傅聞笙有些意外,又忽然有些興味索然。

許嘉遠卻松了口氣。

餘束白打開信封,看着裏面厚厚一摞的紅色鈔票,估計起碼有一萬。

這筆錢對傅聞笙來說完全不算什麽,對他來說卻是一筆巨款,不過他的表情仍舊沒什麽變化。

他把錢抽出來,拿走五張,剩下的直接從窗戶撒了出去。

他們班在六樓,鮮紅的紙幣紛紛揚揚地從空中散落,在雪地裏格外顯眼。

不過片刻,整棟教學樓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甚至有人已經跑到教學樓後面去撿錢了。

傅聞笙先是一怔,緊接着便又笑了起來,甚至還帶頭鼓起了掌,戲谑地看着班裏呆若木雞的其他同學說:“今天你們年級第一請客,誰拿到就是誰的。”

幾個膽子大的男生率先歡呼着沖出了教室,陸陸續續又有很多人跟着跑出去,剩下幾個沒有下樓的女生,也都趴在窗口興奮地往下看。

一樓的人越來越多,好幾個老師已經跑過去維持秩序了,但整個學校還是沸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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