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餘束白看着昏迷在病床上的餘靜岚被推進急救室,腦海裏一片空茫,好像忽然被扔進了無邊無際的雪原,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刺眼的白。
他機械性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沒有目标,沒有方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轉,更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就會一腳踩空被埋進雪裏。
醫院開着暖氣,路過的醫生和護士都只穿着單薄的白大褂。
餘束白身上還是那件舊棉衣,可他卻忽然覺得很冷,陰冷的黑霧包裹着他,不斷侵蝕着他的皮膚,進入每一寸血肉和骨骼,冷入骨髓。
他的牙齒不受控制地碰撞在一起,發出一陣陣「咯咯」聲。
不知道過去多久,餘靜岚終于再次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他看到醫生拉下手術用的外科口罩走到他面前,嘴唇張合,似乎是在跟他解釋餘靜岚目前的情況。
那些聲音進入他的耳朵,卻無法到達大腦。
直到醫生看出他的異常,拍着他的肩膀問他有沒有事,他才從那片雪原中掙紮出來。
“抱歉,我剛剛沒聽清,麻煩您再說一遍。”
醫生的語氣和緩了很多:“目前已經脫離危險了,不過需要再做幾個詳細的檢查,一會兒會給你開單子。你要有心理準備,病人後面很有可能需要動手術,冠心病不是小問題,你媽媽的情況看起來很嚴重。急性心肌梗死非常危險,這次還好發現得及時,而且人就在醫院,不然的話結果就不好說了。以後不要讓病人情緒激動,注意飲食和保暖。”
餘束白的反應有些遲鈍,過了片刻才問:“手術……要多少錢?”
醫生看着他稚氣尚存的臉,有些于心不忍地說:“這個要看檢查結果,支架大概要幾萬塊,如果情況比較複雜需要做心髒搭橋,一般來說應該是十萬左右,但你媽媽本來身體就不好,費用可能會再翻一倍,不過也說不準,要是手術順利,術後恢複也沒問題,那就用不了這麽多。”
餘束白跟他道了謝,又陪着餘靜岚去把那幾項心髒方面的檢查都做了。
醫生看完檢查結果,明确地跟他說餘靜岚的情況很不樂觀,只能做心髒搭橋,而且需要盡早安排手術。
這些話是避着餘靜岚說的,以防刺激到她的情緒。
餘束白回病房的時候,努力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才推門進去,不想被餘靜岚發現端倪。
餘靜岚一看到他便問:“檢查結果怎麽樣?是不是沒事?”
餘束白在病床邊半蹲下去,握住她的手,沖她笑了笑:“不是什麽大問題,不過醫生說最好還是動個小手術,不貴,一兩萬就夠了,醫保報銷完用不了多少錢。”
可是餘靜岚知道家裏的情況,她這次闌尾炎手術已經花了好幾千,餘束白哪還拿得出錢。
她摸了摸餘束白的臉,聲音很輕:“不做了吧,開點藥吃就行了,我沒事的。”
餘束白不敢再刺激她,耐着性子勸:“媽,聽話,手術費我會想辦法,你別擔心,身體要緊。”
餘靜岚還是不同意:“既然不是什麽大問題,那就沒必要急着動手術。再說你馬上要高考了,不能老是陪我在醫院耗着,等你考完試再看吧。”
餘束白斟酌着說:“早發現早治療,醫生說這個病拖得越久治療的費用就越高,風險也越大。離高考還有幾個月呢,剛好現在是寒假,不耽誤我上課。您現在不肯做,萬一,萬一我快要高考的時候情況惡化了不做不行,那不是更麻煩嗎?”
餘靜岚終于被他說服了,害怕真的會影響到他高考,嘆着氣說:“好了,媽媽聽你的還不行嗎?”
餘束白暗暗松了口氣,又陪着她說了會兒話才回家做飯。
他一路上都在想怎麽籌到足夠的手術費,幾乎是憑着身體記憶把自行車騎進城中村那條狹窄的巷子裏,左拐右拐很多次,才回到那間破舊的出租屋。
因為餘靜岚的腿不方便,當初租房子的時候他特意選的一樓。
這棟自建房只有兩層,因為樓間距太窄,一樓幾乎見不到太陽,但是有一個很小的院子,還有一口水井,可以省下自來水費。
他把車停在院子裏,正要打水洗菜做飯,房東太太從二樓下來說:“小餘回來啦?你媽媽怎麽樣了?年前能出院嗎?”
餘束白連忙放下手裏的活跟她打招呼:“王奶奶,我媽……還要再做一個手術。”
老太太中氣十足地哎喲一聲,“又怎麽了這是?不是剛動完手術嗎?”
餘束白把菜泡進水盆裏,手上的凍傷沾了水又是一陣刺痛,但他好像完全沒感覺到一樣,平靜地說:“冠心病,剛查出來的,醫生說得盡快動手術。”
老太太嘆了口氣,慢慢湊到他跟前,聲音忽然小了很多:“你們娘倆也是命苦,按理說我不該現在跟你提這個,不過其他租戶早都已經把明年的房租交完了……這樣吧,等過完年,你先交兩個月的,房租我也不給你們漲了,還是一個月四百。不過這事兒可不能往外說,其他人早就漲到五百了,二樓那都是六百。”
餘束白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您,過完年我會記得交的。”
老太太又跟他拉了會兒家常才離開。
餘束白端着洗好的菜回屋,拿手機看了眼時間。
還不算晚,他翻開通訊錄,硬着頭皮給為數不多的還在聯系的幾個親戚挨個打一圈電話,聽了一堆或直白或委婉的抱怨,但是不管他怎麽懇求,也沒人願意再借錢給他了。
當初周建安欠下的那些賭債,已經耗幹了這些親戚和他們家之間最後的一點情分。
餘靜岚的表姐在電話那頭直嘆氣:“小白啊,不是二姨心狠,關鍵我們家最近也是急着用錢,一大家子等着要吃飯,今年也不知道怎麽了,從入冬開始老的病小的也病,三天兩頭往醫院跑,之前借給你們家的錢可以等你工作了再還,但現在二姨是真拿不出來錢了,不然你再問問你表姑?”
盡管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可餘束白的心還是沉了下去。
他握着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聲音有些幹澀:“謝謝二姨。”
挂了電話,他把通訊錄又從頭到尾重新翻了一遍,最後還是給徐濤打了過去。
徐濤自己也是上有老下有小,每個月還要還房貸,能拿出來的錢不多。
他給餘束白轉了半個月工資,又打電話過來問:“手術費一共多少?要是還差很多,老師再幫你想想辦法。”
餘束白除了道謝,已經說不出別的話了。
外面的天色迅速黑了下來,他沒開燈,屋子裏只剩下老人機窄小的屏幕散發出微弱的光芒,過了一會兒,連那道光也消失不見了。
他被黑暗包圍着,吞噬着,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辦。
手機鈴聲忽然又響了起來,是宋宇航打過來的。
宋宇航的聲音聽起來很着急:“阿姨又要動手術嗎?嚴不嚴重?你怎麽沒跟我說?你現在在哪?我去找你。”
餘束白感覺嗓子裏好像堵了一團棉花,發出來的聲音也像生鏽的機器一樣:“在家。”
宋宇航連忙道:“等我一會兒,我現在過去,我攢的私房錢還有兩千多,你先拿去用。”
餘束白再一次道謝,挂了電話去把燈打開,繼續做飯。
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去面對那些糟糕的情緒,只能盡力把它們往下壓。
宋宇航是從徐濤那裏知道餘束白在為手術費發愁的,他能聽出來餘束白的聲音不太對,感覺這次的手術應該讓餘束白很為難。
不然餘束白是不會輕易跟徐老師開口的。
他不知道餘束白還差多少錢,問也沒問出來,應該是差很多很多。
想到自己上個月剛買了一個很貴的手辦,他後悔得不行,也不知道現在挂網上能不能賣出去。
宋宇航把微信裏的錢全都轉進卡裏,連企鵝錢包裏的幾十塊也沒漏掉,然後一起轉給餘束白,又着急忙慌地翻了一遍自己的房間,把現金全都塞進書包,拿上外套便準備出門,結果剛走到玄關就被他媽叫住了。
李明芳端着剛炒好的菜出來,納悶地問:“這麽晚了你這着急忙慌地是要去哪?還吃不吃飯了?”
宋宇航邊換鞋邊說:“我同學找我有急事,飯我一會兒回來再吃。”
李明芳突然起了疑心:“哪個同學大晚上突然找你?能有什麽急事?你給我說清楚!”
宋宇航低着頭撒謊:“我們班的同學,出了點意外,我得去看看。”
“出了意外不給家裏打電話,卻叫你過去?”
李明芳的疑心越來越重,走過去攔住他問:“你說實話,是不是那個餘束白找你?”
宋宇航下意識避開了她的目光,李明芳足夠了解自己的兒子,瞬間坐實了剛剛的猜測,怒火中燒地教訓他:“跟你說了多少遍,離那個餘束白遠一點!他是什麽人還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嗎?連自己親爸都能下死手的人,你怎麽敢跟他扯上關系?”
“不是的!”宋宇航第一次忍不住反駁她,“那是謠言,他根本沒有做過!他要是真的殺了人,警察怎麽會放過他?”
李明芳壓着火給兒子分析:“無風不起浪,他要是真的沒做過,為什麽整條街上的人都那麽說?又不是所有犯了罪的人都會被抓起來,證據不足警察怎麽抓。再說他那時候才十三,說不定警察手裏有證據,但是年齡不夠才放了他,總之你不能跟他混在一起。”
宋宇航平時不敢跟他媽提這個,可是既然現在都已經說開了,他幹脆不再藏着掖着,固執地反問:“有誰親眼看見了嗎?多得是人雲亦雲的人,誰親眼看見他對他爸下手了?”
李明芳驚疑不定地打量着突然反常起來的兒子,“宋宇航你跟我說實話,你不會是喜歡那個餘束白吧?”
這個問題像一道驚雷在宋宇航腦海裏炸開,炸得他一時之間連反駁都忘了。
李明芳勃然大怒:“你!你今天哪都不許去!以後也都不許去見餘束白!難怪都說他是同性戀,我看你就是鬼迷心竅着了他的道!馬上高考了不想着好好學習,居然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宋宇航你是純心要氣死我對不對!”
宋宇航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解釋,可是他現在必須要去見一見餘束白。
李明芳看到他一聲不吭地要去開門,死死拉住他說:“不許去!你今天要敢出這個門,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
宋宇航不甘心地掙紮:“媽,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真的有急事……”
“閉嘴!你是要逼死我才甘心嗎?”李明芳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
宋宇航看着面前的門,明明伸手就能打開,可他卻怎麽都出不去。
他不明白,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餘束白做好飯之後又等了一會兒,沒見宋宇航過來,便打電話想問他到哪了,結果那邊是占線,過了一會再打,還是占線。
他覺得有點奇怪,把飯菜裝進保溫桶之後又打了一次,依舊是占線,他怕餘靜岚在醫院等得着急,便發短信告訴宋宇航他先去醫院了。
結果直到他照顧着餘靜岚吃完飯,手機也沒任何新消息進來。
他忽然意識到,宋宇航可能是出了什麽問題。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宋宇航是背着家長跟他聯系的,或許是因為今天給他轉了錢才被家裏發現。
餘束白把碗筷洗完,下樓的時候又看了一眼手機。
還是沒有消息。
他拿着銀行卡去附近的ATM把那筆錢轉了回去,這樣宋宇航家裏應該不至于太生氣。
至于手術費,本來也不是宋宇航的私房錢能填上的。
他壓下多餘的念頭,照舊去酒吧打工。
第二天徐濤又給他轉了幾千塊錢,說是找學校老師湊的,讓他先拿去用。
可還是遠遠不夠。
又一天過去,醫生把他叫過去問手術費準備得怎麽樣了,說餘靜岚現在的狀态如果不盡快動手術,任何一個誘因都可能導致急性心肌梗死,很危險。
餘束白垂着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明天去繳費。”
醫生放心了,“那就好,不然越拖越危險。”
回病房的時候,餘靜岚捧着一塊小蛋糕沖他招手:“寶貝,生日快樂!”
是她拜托病友家屬幫忙買的,想給兒子一個小小的驚喜。
餘束白笑了笑,插上18歲的蠟燭,從旁邊病床的大叔那兒借了火,閉上眼許願。
手術順利,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