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永夜

第73章永夜。

即便是在很多年以後, 晏菀青還是會在午夜夢回時輾轉反側,白日裏被層層枷鎖禁锢的恐懼和絕望在寂靜的夜晚裏蜂擁而出,肆無忌憚的侵占着從頭發絲到腳指頭的每一分溫度, 毫不客氣的将她拖回了被血色浸染的那一天。

卧房裏抖動的燭火恍如一顆顆燃燒的巨石, 兜頭蓋臉的向她砸了過來,而家具擺設投下的陰影則像是幹涸後泛黑的血跡,帶着令人作嘔的腐臭。

在恍惚之中,她掀起被子下了床, 光着腳踩在冰涼的木質地板上,擡起步來, 卻被記憶中趴伏在地的屍體絆的跌跌撞撞, 等到她走到床邊, 一把拉開厚實的窗簾, 便看到了那一輪明月——皎潔、明亮, 一如她當年在戰場上看到的樣子。

“別發呆!”

怒吼聲從頭頂傳來, 叫不出名字的哨兵扯着後衣領将她從敵人的刀鋒前救了回來, 利刃刺入□□的聲音緊随而來, 溫熱的液體打濕了她的前襟, 也終結了女孩因精神鏈接斷裂而導致的短暫失神。

“哈……”晏菀青捂住了嘴, 壓住了喉嚨裏傳來的幹嘔聲,這倒不是因為眼前死狀凄慘的敵人, 而是因為剛空下來的大腦又接收到了新的信號,斷裂的觸手開始組建新的鏈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這名救了她一命的哨兵就取代了倒在地上的前任,曾為了她新的臨時搭檔。

一號哨兵的護衛隊人數大約在半百左右,而向導只占了其中的一成,這也就意味着, “戰時特殊指令”在這裏會被貫徹到底,臨時的精神結合如吃飯喝水一般普遍,而精神鏈接的斷裂往往意味着一方已經戰死。

在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戰場上,“哨向結合”已經沒有了令人遐想的暧昧,只是維持生存和戰鬥的必要手段。

精神鏈接過度頻繁的斷裂和重塑令晏菀青的腦袋隐隐作痛,經過一個白天的演練,戰場輔助的要點她早就爛熟于心,幾乎是在鏈接重塑成功的那一霎那,她就為新搭檔張開了足夠牢固的屏障。

然後,她就被對方一下子按進了死人堆裏,濃郁的血臭味鑽進了毫無防備的鼻腔,沖的她頭暈腦脹。

厮殺聲重新在頭頂響起,短兵相接的聲響耳熟到了麻木,晏菀青強迫自己緊貼着地面躲在屍體下面,利用彌漫的血臭味來迷惑敵方哨兵的嗅覺。

自聯盟的軍隊在清晨發起第一波沖擊,這場必輸的戰役已經持續了足足十四個小時。沒有多餘的叫陣和交流,聯盟從開始就像瘋狗一樣試圖沖進這座號稱永不落陷的堡壘,不計代價、不計人數,他們幾乎是人命堆出了通往要塞大門的道路。

然而羅傑斯要塞不愧為“永不落陷”之命,即便是在懸殊的人數劣勢面前,一號哨兵他們也可以通過依仗它本身的堅固來與對方進行周旋。

于是戰局僵持到了被昏黃染遍天空的傍晚,聯盟軍隊堆積在要塞的城牆下,眼看雙方就要對峙到天荒地老,一名瘦弱的身影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打開了吊門啓動的機關。

那是一名原住民少女,她親眼目睹了自己的親人朋友被到來的一號哨兵屠殺,滿懷憤恨之下,親手打開了要塞的大門,想要讓聯盟的軍隊為自己的親人複仇。

晏菀青忘不了在少女歇斯底裏的怒罵聲和敵人沖破城門的嘶吼聲中,房暄容嘴角綻放的那一抹笑容,她不敢深想為什麽一個普通人能僥幸從首席哨兵的護衛隊手中逃生,也不敢深想為什麽一路上的哨兵都對她視而不見,她只能跟着護衛隊從城門上撤退,收縮到了要塞的內部。

戰場的局勢自這一刻起被完全扭轉,喪鐘已經在王國這一方的耳畔敲響。

一陣尖銳的疼痛傳來,穩定不久的鏈接再次斷裂,她覺得身上突然一重,趕緊屏住呼吸,精神觸手小心翼翼的探了出去……

死人、死人、死人、死人……身畔一具具毫無生命波動的屍體令她更清晰的明白了自己正身處何等殘酷的境地,而就在她即将放棄的時候,一股微弱的精神波動從不遠處傳了過來,被精神觸手準确的捕了個正着。

這、這是……

晏菀青猛的蹿了起來,她用盡力氣翻開了倒在身上的屍體,連滾帶爬的來到了精神波動傳出的角落,在死人堆裏,發現了奄奄一息的盧克。

但是躺在那裏并不是她記憶中那個舉止粗魯卻經驗老到的哨兵,此時的他依靠在肮髒的木箱子上,右手和右腿不翼而飛,肚子破了一個大洞,隐隐約約能透過猙獰的傷口看到暗紅色的內髒,聽到有人來了,男人掀了掀眼皮,嘴唇微不可查的動了動。

來不及多想,晏菀青立馬趴下身子,将耳朵湊到了他的嘴畔,努力氣音裏辨別對方的話語。

“……嘶……後……去……”

盧克唇瓣張張合合,血沫堆積在嘴角,每發出一個音都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般艱難。

“……躲……哈……我……後……嘶……面……”

躲到我後面。

晏菀青停下了摸索腰間醫藥包的動作,她僵着脖子頓了頓,深深的看了一眼同樣在凝視她的盧克,然後輕輕擡起後者的上半身,發現了木箱與牆壁之間存在着狹小的空隙,正好被他用高大的身軀擋了一個嚴嚴實實。

對于成年人來講,這個空隙未免有些過小,即便是纖細的女子也很難縮進去,在試了幾次都無果的情況下,她咬了咬牙,擡起右手放到了左肩上。

“唔!”

痛呼被堵在嘴裏變成了悶哼,女子的額頭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她的左臂以無力的姿勢耷拉在身上,整個從肩膀上脫了下來,可等她再一次嘗試的時候,身體就正正好好的卡在了縫隙當中。

晏菀青讓自己面對着盧克帶有濃重血腥味的身軀,透過他勃頸處的縫隙,她第一次看清了要塞廣場上密密麻麻的屍體,它們有些來自于幾分鐘前還與她并肩作戰的同伴,可更多的都穿着屬于聯盟的條紋軍服。

從清晨到午夜,從天明到天黑,晏菀青記不清自己的身邊到底站立過多少人和他們是男是女,然而在此時此刻,看着被死寂籠罩的要塞,她陡然明悟了一條格外殘酷的事實——一號哨兵想要的并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同歸于盡。

以一換三、以一換五,乃至以一換十……護衛隊所做的僅僅是拉更多的人為自己陪葬,可即便如此,在戰鬥至山窮水盡的現在,聯盟的軍隊依然還剩餘着近百人,正在謹慎的搜尋着戰場上的活人,而王國這邊,恐怕連個像樣的戰士都拿不出來……

不,不對。

還有一個人沒露面。

玻璃炸裂的脆響在頭頂響起,晏菀青尋聲擡頭,就看到有人從指揮室所在的高塔上輕松躍下,來人的身體繃成了一道完美的弧線,幾乎與天邊的皎月相重合,她穩穩的落在了地上,站直身體時順手拔出了腰間的軍刀。

房暄容,在所有的下屬慷慨赴死之後,她終于離開了自己的座椅。

被落地聲吸引的聯盟士兵像是被她華麗的登場方式所震懾,一時間竟沒有人上前,直到後者發出了一聲輕笑,才如夢初醒版警戒了起來。

“嘭!”

第二聲落地聲響起,緊跟在一號哨兵後面的房其珩也跳了下來,她遠沒有母親那麽游刃有餘,身體幾不可查的緩了一下,而就是這一下,讓她被一號哨兵幹脆利落的踢飛了出去!

“這就是血色蒼穹首席哨兵的實力嗎?我可不記得自己生過這樣的廢物。”

嘴上這麽說着,一號哨兵卻沖向了因這突如其來的發展而呆立的聯盟士兵,她像是一道穿梭在軍隊中的閃電,所到之處唯有飛濺的鮮血和軀體落地的悶響。

晏菀青只覺得自己的眼睛在這一剎那變成了擺設,三四個房暄容同時出現在了她的視網膜上,維持着某個單一的動作,于是她用力的眨了眨幹澀的眼睛,卻連一開始的殘影都沒有捕捉到。

無法阻擋、無可匹敵,這便是首席哨兵的含義。

在懸殊的實力差距面前,聯盟的人數優勢這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裏迅速削減,晏菀青毫不懷疑,他們會在下一瞬被徹底擊殺幹淨。

“锵!”

兵刃相接的聲音回蕩在廣場上,一號哨兵用軍刀架住了房其珩手中的匕首,還不忘對她調笑了幾句,“這才對嘛,我還以為你要把殺死我的榮耀讓給別人呢。”

房其珩沒有說話,她一擊不中沒有後退,反而将手中的匕首用力擲出,鋒利的刀刃準确的插進了不遠處士兵的脖頸,然後她緊身而上,與一號哨兵展開了纏鬥。

以兩道模糊不清的人影為中心,所有被卷入這場戰鬥的人都化為了冰冷的屍體,就算四散奔逃,聯盟殘餘的士兵還是接連重蹈前輩的覆轍,而随着一聲巨響,一號哨兵拔出了捅進最後一名士兵胸膛的軍刀,然後一腳踩在了女兒的臉上。

“好久沒有這麽激烈的運動過了,需要我表揚一下你嗎?”此時她過于蒼白的臉上浮現了兩抹紅暈,在這冷調的月色下憑生出幾分豔麗。

“唔……”被制住的房其珩試圖掙脫來自母親的束縛,卻被一腳按了回去。

“那麽,永別了。”

一號哨兵如此說道,舉起了手中的軍刀,然而還沒等刀刺下,她卻突然停了下來,頭部微微偏向左邊,銳利的目光變得渙散,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引住了心神。

神游症!

晏菀青在第一時間就認出了房暄容身上的症狀,她不得不用右手捂住嘴巴才按抐住了到嘴邊的驚呼。

“精神世界遭到破壞的哨兵極易在激烈的戰鬥中引發神游症。”

課本上冷冰冰的文字在此刻變成了殘酷的預言,可是怎麽會呢?為什麽偏偏……為什麽偏偏要在離勝利只有一步的時候發生啊!

“噗嗤。”

一號哨兵的手指松動,軍刀墜落而下,被趁勢掙脫的房其珩一把接住,然後毫不猶豫的捅進了母親的胸膛。

“啊,”疼痛将一號哨兵從神游中拖了回來,她茫然的低頭看了看被刺穿的胸口,又瞅了瞅眼前的女兒,最終釋然的笑了笑,“……做的不錯。”

然後,她安然的閉上了眼睛。

房其珩拔出了軍刀,屬于一號哨兵的血液濺了她滿身滿臉,她似乎發出了一聲帶着哭腔的喘息,仔細聽卻什麽都沒殘留在風中。

獲得了前所未有榮譽的女哨兵失魂落魄的呆立在斷壁殘垣之中,她似乎曾向着晏菀青藏身的角落投去了一瞥,最後卻一言不發的拎着軍刀離開。

目送房其珩的身影消失在大開的要塞門口,晏菀青艱難的從藏身處爬了出來,身上的盧克不知在何時遍停止了呼吸,她獨自環視着被死寂包裹的戰場,感覺到身體裏某些天真柔軟的情愫正在離她遠去。

也不知道這麽站了多久,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掃到她沾滿血跡的臉上,女向導終于擡手捂住了臉。

她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已經留在了永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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