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禦令

第74章禦令。

來自王國的援軍到達羅傑斯要塞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 這支由邊防軍組成的救援隊伍自接到消息便日夜兼程,然而留給他們的除了□□涸的血跡染成暗紅色的巍峨要塞,就剩下了裏面滿滿當當的屍體和唯一的幸存者。

晏菀青抱着腿坐在角落裏, 身上披着半舊不新的毛毯, 麻木的注視着救援隊用擔架将一具具屍體運出,那些熟悉的面孔因死亡而面目全非,猙獰的面容就是一把利刃在不停的淩遲着她無法松懈的神經。

“不!”

一聲響亮的哭嚎突兀的響起,她緩緩轉過頭, 看到一名醫護打扮的女子跪坐在地,而她的面前是那具再熟悉不過的屍首。

晏菀青不記得自己到底盯着一號哨兵看了多久, 她只是執拗的在思考, 回味着那個女人生前的一言一行, 用匮乏的經驗去揣度對方的一舉一動, 一度到了想吐的地步。

她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危險的邊緣, 可她就是無法将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半刻——直到救援人員将她從屍體堆裏撈出來, 這種無止境的自我折磨才終于得以告一段落。

以哭嚎聲為中心, 先前面對無數同胞屍體還有條不紊的救援隊徹底騷動了起來, 哭聲陸陸續續的響了起來,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眼神卻透出信仰粉碎般的惶恐。

對于王國軍隊而言,一號哨兵是一枚被神化的符號, 而當神明隕落在眼前,打擊之沉重甚至超過了慘烈的戰場……亦或者,正是因為一號哨兵隕落在了這場戰役,才使得戰場慘烈的無以加複?

關于這個問題,身為向導的晏菀青永遠也想不明白,但自此, 一號哨兵戰死的消息如瘟疫般在全國擴散,不出三日,便傳到了遠在帝都的總統府,而與憂心忡忡的民衆不同,總統府如今的擁有者卻暴跳如雷。

“廢物!都是廢物!”

青年抓起桌上的擺件一把砸到了面前男子的額頭上,後者被擺件鋒利的銳角劃破了皮膚,淌下了一道刺目的血痕,卻絲毫不敢造次,只能維持着卑躬屈膝的姿态。

“區區一個群龍無首的軍部你們也搞不定!我養你們這群廢物到底有什麽用?!”

被訓斥的男子壓了壓彎下的搖杆,大氣不敢多喘一聲。

“我派貴族過去,被那群暴徒綁着吊在了大門口,你們說普通人壓不住他們,我派了哨兵過去,結果又被吊起來了,你們又說派過去的哨兵太弱!怎麽?是想讓我再找個房暄容幫你們解圍嗎?!”

男子聽完臉上是青一陣白一陣,顫巍巍的從前兜裏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珠,誰知如此唯唯諾諾的态度反而引起了青年更盛的怒火,于是他順手又抓起了陶瓷茶杯——

“陛下,”站在一旁的管家見狀低聲提醒,“軍部一向是塊難啃的骨頭,我相信勳爵已經盡力了。”

他沉穩的聲線像是對怒火中燒的青年澆下了清涼的甘露,令後者幾乎消失殆盡的理智慢慢回了籠,只見希沃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的吐出了來,然後他臉上露出了寬容的笑容,仿佛之前大發雷霆的那個人不過是一場幻覺。

“你說的對,文森特,”他用優雅的腔調說道,手指把玩着躲過一劫的茶杯,“這确實不能光怪我們的勳爵大人。”

這麽說着,他收斂了眉眼,對着快要貼到地面上的男人說道:“你下去吧,我會派人通知你新人選是誰的。”

如得大赦的男人聞言立馬對文森特投去了感激的目光,然後保持着彎腰的姿勢倒退出了房間,還不忘将房門輕輕的關好。

“您太失态了,”見男人離去,管家有些不贊同的抿了抿唇,“登基儀式還未舉行,元老院那群家夥向來見風使舵,不到最後一刻,您都要小心謹慎才對。”

“我只是太失望了,文森特,”希沃擡手捂住了臉,“那個老太婆終于死了,軍部總算有了可乘之機,可我竟然要眼睜睜的看着它溜走……!”

管家聞言略一颔首,他很清楚自家主人如今最需要的就是軍隊的支持,而想要支配軍隊就要先收服軍部,這也是一號哨兵必須死的理由之一。

“這麽多年過去了,那群吃喝等死的貴族早就沒有了當年的血性,普通士兵也抵擋不住聯盟的哨兵和向導,軍部的最高指揮權,我必須要拿到,否則邊防軍就會成為我最大的隐患。”

冷靜下來的希沃一邊說一邊将茶杯推開,他走到身後懸挂的地圖前,嘆了口氣。

“說到這個,羅傑斯要塞那邊處理的幹淨嗎?”

“您下令的時間卡的非常準,”文森特答道,“邊防軍對那些無傷大雅的小秘密毫無察覺,要塞依然在王國的控制內,聯盟雖對此不滿,可他們自己手腳不夠快,這又能怪得了誰呢?”

青年唇畔泛出了一絲冷笑,“那群蠢貨,竟然真的以為我會把要塞拱手相讓。”

然後他繼續說道,“你先穩住聯盟那邊,還不到與他們撕破臉的時候……倒是羅傑斯要塞,我聽說,那場戰役還有活口?”

“回陛下,邊防軍确實在要塞裏發現了一名幸存者,是一位女性向導,”說起這件事,文森特少見皺了一下眉頭,“不過……據我了解,她好像是——瘋了。”

“瘋了?”希沃挑起了眉毛。

“好像是目睹了太多殘酷的畫面加上精神力過度透支,才……”

“瘋了好呀,”青年擡手止住了管家的解釋,“她要是不瘋,我還得想個辦法來好好‘安置’咱們這位大英雄,既然她這麽識趣……她現在在哪兒?”

“跟着救援隊回了西北邊防軍。”

“好,就讓她在那裏安享餘生吧。”三言兩語定下了別人的未來,複辟的帝王又把話題轉回了開頭,“西北邊防軍……哼,也是一群不聽話的家夥。”

“王國通緝冊裏的二十名,除去在榜的七名向導,就只有一十三名哨兵,再去掉死去的NO.1、廢掉的NO.3、叛逃的NO.9、NO.13和NO.16,剩下的八個人分別任職四支邊防軍的正副統帥,我們想要再找出一個能夠壓住他們的人,實在是難上加難。”

說到這裏,文森特頓了頓,他眉頭一皺又緊接着解開,沉吟了片刻,“……但其實,臣心中有一人選,用好了反而是一道奇兵。”

“誰?”希沃饒有興致的問道。

“被您關在地牢裏的那位。”

“他?”青年臉色一變,“我們殺了他母親,還指望他能幫我賣命?”

文森特壓低了聲音:“話是如此,但是……他并不知道這件事,不是嗎?”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希沃睜大了眼睛,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幾分,伸手抓住椅背穩住身形,将信将疑的問道:“你……确定嗎?”

“臣跟在卡特羅身邊已有二十年,與那人也打過數次交道,”文森特開始為主人分析,“他是一把純粹的軍刀,只在乎自己的任務,無論統治國家的是大總統還是國王,誰坐在這個位置上,誰就是他的主人。”

“所以他才在知道卡特羅大勢已去後殺了他……”希沃喃喃自語,“而且他是房暄容的兒子,軍部不會排斥他……文森特!文森特!”

越說越激動的青年拍着椅背,用火熱的目光注視着一手把自己養大的老人,語調是微妙的飄忽與輕佻,“你拿着我的手書,去地牢一趟,好好迎一迎咱們的新盟友。”

于是,在這場書房密談的一小時後,總統府陰暗的地牢迎來了隆重的訪客,負責看守的衛兵手持點燃的火把,一路在陰暗的地道裏小跑,七扭八拐之後,他才在一間漆黑的牢房前停下,火把的光亮隐隐約約照出了其中隐隐約約的輪廓。

衛兵注視着牢房裏的黑影,吞咽了一下口水,臉上露出了近似敬畏的神情,躊躇了很久才下定了決定,用嘶啞到不行的聲音說道:“少校,有人要見您。”

牢房裏的黑影一動不動,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見狀,衛兵閉了一下眼睛,格外艱難的從嗓子眼裏擠出了以下話語:

“……暄容大人戰死了,希沃陛下有了新的禦令……“

然而那句禮節性的“恭喜”卡在他的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來。

是啊,他可以對國王說恭喜,對元老院說恭喜,對邊防軍長官說恭喜,甚至對那幾個被吊在軍部門口的傻蛋說恭喜,唯獨對眼前之人說不出也不能說那個詞——因為,對方的榮耀沾染着生母的血跡。

“……您是新一號了。”最終,他還是艱難的說完了這短短六個字。

話音剛落,衛兵感覺到一道如有實質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緊接着是鐵鏈碰撞發出的“叮當”聲,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裏,那人穿着單薄的囚服,全身上下被鐵鏈鎖緊,嘴唇緊抿。

“帶路吧。”

他如此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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