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分道

第76章分道。

黑色的棺材、黑色的天空和黑色的人群, 一號哨兵的葬禮在半夜時分拉開了帷幕。

晏菀青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套裙,被沉默的人群簇擁着,手中捧着一疊整整齊齊的衣服, 走在了棺材的前面。本來這個位置應該屬于房暄容的丈夫和子女, 而在這些人盡數無法到場的如今,她作為前者唯一一個幸存的“戰友”,只能硬着頭皮擔起領路的職責。

由于帝都一直沒有定下對羅傑斯要塞守衛戰的論調,房暄容及衛隊并未登上王國的烈士名單, 自然也無法葬進王國的轄地,這自然引起了西北邊防軍的不滿, 可申訴的信件一封又一封的寄往帝都, 最後卻都石沉大海。

“算了吧, ”在又一次期望落空之後, 參謀長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鏡, 這位赫赫有名的向導少見的顯露出分疲态, “就選咱們與聯盟搭界的那座山吧, 軍部都整體叛逃了, 我們還把她留在這裏做什麽呢?”

“好啊, 就這麽辦吧。”司令坐在扶手椅上, 出神的眺望着遠方的山脈,而那裏将會成為房暄容最後的歸處。

就算如此, 這場葬禮依然見不得人。

送殡的隊伍浩浩蕩蕩,在深夜裏宛若無法安息的幽魂。托白天多次踩點的福,即便是在視野糟糕的夜晚,晏菀青也能準确的在林間尋找到正确的道路。可惜的是房暄容的照片一直被列為王國最高程序保密信息,邊防軍根本無從得到,事急從權之下, 由西北邊防司令提供了一套她三十年前穿過的舊衣。

“這是我倆第一次一起出任務時候互換的紀念品,”司令将衣物交給她的時候萬分感慨,“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在少年時了。”

與房暄容相比,西北軍司令更有手握重權的威嚴,他長得高大威猛,留着絡腮胡子,額頭上紋着一個龍飛鳳舞的“6”,連筆鋒都透出了一股傲慢之氣。

“我相信你也聽說了,其琛那個小兔崽子在帝都直接捅破了天,”男人瞥了晏菀青一眼,動作簡單卻透出了居高臨下的施舍意味,“軍部的叛逃意味着王國對全體哨兵和向導的控制力大打折扣,接下來恐怕會進入四方軍各自為治的時代。”

晏菀青低着頭,鄭重的将勳章別到了一號哨兵的衣服上。

“怎麽樣,小丫頭?你對自己的去向有想法了嗎?”西北軍司令問道,“你的資料上寫着老家是在東邊吧?我與其他三軍的司令都是老熟人,往裏面塞一個小小的向導不成問題,你要是想回家鄉,就盡管開口。”

“我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家了。”晏菀青輕聲說道。

見狀司令點了點頭:“你要是想去投奔其琛也不是難事,帝都守備軍那群病貓才攔不住他們,等軍部突圍成功,我派人把你送過去與他彙合?”

這次,晏菀青沒有說話,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良久,卻沒有回答到底是願意還不願意。

司令上下打量着她,傲慢的一挑眉,“要是這兩個安排你都不滿意,看在我和一號的老交情上,我這邊倒是有個空缺可以讓你補上去。”

晏菀青聞言擡頭看向她,嘴唇抿了抿,可最終也沒有說話。

見她保持沉默,男人轉身就往門外走,“我沒有空餘的時間去哄小姑娘,你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吧,葬禮結束後,我要聽到最後的答案。”

從西北邊防軍駐地到墳墓的道路簡單卻漫長,晏菀青表面上沉默肅然,實際上卻走的漫不經心,她的注意力早就被司令先前的通告全部引走,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自己的未來。

我到底想要怎麽樣呢?

她扪心自問,腦子裏千頭萬緒,卻偏偏找不到能夠脫口而出的答案。

在畢業後的不到一年裏,晏菀青經歷了許多人一生都不會經歷的事情,而這些錯綜複雜的經歷逼迫着她撕碎了剛出校園時的天真幻想。

那時候的她以為憑借着優異的成績,自己就可以進入王國最好的綠風哨塔,再一步步憑借着自身的努力向上攀升,最終成功進入這個國家的統治層,完成自己出任大總統的目标。

然而現實是,即便是個人能力再優秀,一名天生殘缺的向導也無法被主流容納。她預想裏光芒萬丈的人生被輕易改寫,即便是繞了一大圈後依然回到了本來的軌道,也不得不去面對所有光鮮靓麗下隐藏的暗流——綠風哨塔被血色蒼穹洗腦,向導的樂園變成了叛徒的碉堡,而被寄予希望的總統府,也早就潛伏者王朝的餘孽——這個表面強盛的國家暗地裏已經被蟲蟻蛀成了空洞。

晏菀青從來沒覺得成為大總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可她萬萬想不到,這個夢想與她的距離比想象中更為遙遠,遠的她連前路都看不清晰,甚至于,可能只會在夢裏實現。

在這短短一年裏,她的生命闖入了很多人,最終能停留的卻少之又少,大部分都只是匆匆劃過,留給她一個燃燒殆盡的背影。

阮玉銘深深嫉恨着身為哨兵的房其琛,為了平息妒心帶來的怒火,甚至不惜變成了自己所唾棄的怪物。

“女巫”懦弱自私,抛棄青梅竹馬的戀人,躲在黑街茍且偷生,最終墜崖而死,可他研制的藥物已經化為了可怕的瘟疫,帶走了更多人的性命。

大總統卡特羅深谙權衡之道,以近乎冷酷的方式統治這個國家,将所有的痛苦與犧牲都視為天平上的砝碼,但也沒有逃過被下屬背叛而死的命運,成為可悲循環的一節。

還有僅有一面之緣的379號哨兵,她記不得他的模樣,也記不住他的名字,可她忘不掉他在火車車廂裏向她闡述理想時的狂熱與絢爛。

“我忠于這個國家,無關于總統和貴族,只是單純的、執着的、忠于這片土地而已!”那個因反抗強權而被關進煉獄島的青年如此對她說道,“如果犧牲我一個人,能夠拯救更多的人,那麽我甘願赴死。”

而最終,他死在了羅傑斯要塞,連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到。

像他這樣的人并不在少數,也包括了她在暗哨第七隊的同僚們,晏菀青體會不到莉安和托馬斯明知必死無疑卻開着貨車沖向國史館時的心情,但他們死亡時盛放的血花卻永久的烙印在了她的視網膜上,而到了如今,她連盧克都失去了。

如果說這就是哨兵和向導既定的命運,如果說他們都是為了信仰而死,那麽被這些人視為信仰的一號哨兵呢?

她精心策劃了自己的死亡,然後讓兒子帶着所有下屬叛出了王國。

所以說,在生命的最後,連你也放棄了這個國家嗎?

在矗立的墓碑前停下,晏菀青托着衣服退到一邊,看着人們将裝有房暄容的棺材緩緩放入挖好的墓穴。棺材并不沉,畢竟它的主人已經被人砍去了頭顱,可哨兵們還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魯莽的行為會破壞“神明”最後的路程。

哪怕,“神明”最終決定抛棄他們。

西北軍司令站在她的身畔,像一座沉默與巍峨的大山,他凝視着緩慢下沉的棺材,像是在哀悼一個時代的結束。

“去吧,”在棺材徹底進入墓穴後,他推了一把晏菀青的腰,“去送她最後一程。”

于是晏菀青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了墓穴前,俯下身将整齊的衣物放到了棺木之上,然後等待許久的軍士們開始向墓穴填土,埋葬着裏面的榮耀和光輝,周圍有壓抑許久的哭聲響起。

女孩慢慢退回了原位,剛剛站定就聽到一路保持着沉默的司令開了口,把疑問句說出了肯定句的語氣:“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了。”

“你會帶着西北軍離開王國嗎?”破天荒的,她反問了司令。

“愚蠢的問題,”司令冷笑了一聲,“我們的全名是王國西北邊防軍,多一個字少一個字,都不會是我們。”

“這樣啊,那可真是太好了。”晏菀青擡起頭,望着月朗星稀的夜空,把湧上眼眶的淚水倒了回去,“司令大人,即便是被人說愚蠢至極和食古不化,我也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永恒不變的東西。”

“我自父母死後,便立下心願,想要成為大總統來改變這個令我痛苦的國家。”

“這可真是宏圖偉志。”司令不冷不熱的譏諷了一句。

“是啊,我也覺得聽起來像小孩子的夢話。”晏菀青笑了,“長大之後,我也動搖過不止一次,可就在不久前,有人跟我說……”

“我想要直面所有的黑暗并改變這個國家。”379號哨兵的聲音在回憶裏與她的重疊。

“說真的,我很想不顧一切的跑去找琛哥,我知道他需要我,一如我需要他,但是,我走不了。”

這麽說着,她轉身面向司令,用手撩開了耳畔的碎發。

“我想要當的是王國的大總統,多一個字少一個字都不是我的目标,所以即便這個國家已經變成了破爛的抹布,我也不會離開這裏。”

“我要留在西北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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