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軍刀
第75章軍刀。
“血壓正常, 心率正常……實驗體身體特征平穩。”
刺鼻的消毒水味湧入鼻腔,晏菀青迷迷糊糊的聽到有個女聲在自己頭頂響起,想要睜眼查看, 沉重的眼皮卻紋絲不動。
“把結果拿給我。”
一個熟悉的男聲緊接着響起, 平鋪直敘的語氣令她回憶起了在向導學院地下研究所的日子,那時候也是每次都會從手術臺上醒來,沒日沒夜的配合着心血來潮的陳洛進行着只能用“瘋狂”來形容的實驗。
“教授,她的狀态非常穩定, 我不明白為什麽要進行如此精密的檢查,”之前的女聲說道, “我們應該把她的真實狀況向上彙報, 軍部會……”
“安傑娜, 你聽說過變色龍嗎?”男人打斷了她的話語, 把話題轉到了乍看絲毫不想關的地方, “為了更好的生存和捕獵, 變色龍會将自己的膚色與環境同化, 讓人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我當然知道這些。”女聲聽起來像是被冒犯到了。
“哇哦, 別露出恐怖的表情, 我并不是想要惹你生氣, ”男人的語調相當輕松,“在哨兵和向導完美出爐之前, 荒野女巫制造了數也數不清的失敗品,有些純粹是毫無理智的野獸,有些則半點特殊能力也無,她将高塔所在的城鎮作為自己的據點,一點一點的改造着當地的居民,而她最後的傑作則改變了整個世界——我知道我不應該表現的太狂熱——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哨兵和向導被圈禁了起來,可那些失敗品去哪裏了?”
“各國在荒野女巫失蹤後就清理過黑街……”
“這就是我要說的了,”男人打了個響指,“明顯異常的實驗體當然會被屠殺幹淨,但那些外表與常人無異、并且也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呢?”
“在那個時候,除了荒野女巫本人,誰也不清楚到底應該怎麽去辨別正常人與實驗體,判斷的依據無非是能不能跑的飛快、是不是力大如牛之類的粗陋條件……”
“你是說……”女子顯然吃了一驚,語調一下子就高昂了起來。
“雖然我下面所說的都屬于王國最高機密,但安傑娜你身為向導應該很清楚——無論是哨兵還是向導都是無法與純種人類通婚的,”男人繼續說道,“因為你們與他們之間存在着無法逾越的生殖隔離,可你見過的吧?那些自稱出生于普通家庭的孩子。”
“父親和母親都是在普通不過的平民,卻在某一天意外的作為向導或者哨兵覺醒,從此離開故鄉走入了象牙塔……多麽悲情的故事,一看就是藝術創作的最愛,然而……純種人類是絕對生不出哨兵和想到的,能生出哨兵和向導的就不會是純種人類。”
“純種人類是普通人,普通人卻不一定是純種人類,”女子喃喃說道,“就算是哨向家庭也會生出無法覺醒的子嗣,那些孩子就會作為普通人被放入社會……最終,他們的孩子會在某一天覺醒回到哨塔。”
“表面上來看,我們的世界泾渭分明,哨兵和向導從一開始就被從民衆之間剝離了出去,而實際上,這只是自欺欺人罷了,”男人說出了最終的結論,“我們只是在和披着人皮的怪物混居,而諷刺的是,你根本就無從判斷自己到底是人還是怪物。”
“教授,你的意思是,這個小姑娘就是當初失敗品的後裔?”
“她并不是一個完美的向導,即便天資聰穎,精神撫慰能力卻非常之低,在我為她主刀之前,她甚至無法與哨兵達成鏈接,”一只手輕撫着晏菀青的腦袋,令她不安的動了動眼珠,“但完美向來是最無聊的事情,生物迷人的地方就在于永不停歇的進化,你永遠不知道他們會走向何方。”
“……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在報告書上說她瘋掉了。”沉默了半晌,女子才重新開口,“這有撒謊的必要嗎?”
“安傑娜啊安傑娜,”男子笑了起來,“你真的認為在總統府裏發號施令的還是我們的大總統嗎?”
女子不說話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晏菀青的周圍重新回歸了寂靜,她的意識也昏沉了起來,而當下一次清醒來臨時,她發現在自己正躺在一張舒适的單人床上,床頭有個熟悉的身影正在麻利的削着蘋果。
“唷,睡美人終于醒了,我還以為是自己技術生疏,麻藥下過了呢。”許久不見的陳洛一邊打着不正經的招呼,一邊放下了手中的水果刀。
“……你怎麽會在這裏。”晏菀青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的不像話。
“出了這麽大的事,我作為你的主治醫生,不出現在這裏才奇怪吧?”這麽說着,陳洛推了推鼻梁上的單鏡,咬了一口削好的蘋果,絲毫沒有為病號服務的意思,“我如今正好輪崗到了邊防軍這裏,你挺到救援隊到達就昏了過去,這才被送到了我面前,經過我徹夜看護才脫離了危險,聽了有沒有很感動?”
晏菀青對此不置可否。
“一號大人……他們安葬一號大人了嗎?”她舔了舔幹到起皮的嘴唇。
“暄容大人啊……真是可惜了,”陳洛沉默了一瞬才回答道,“葬禮就在明天,既然你已經蘇醒了,我去跟軍團長說一聲,也可以讓你列席。”
“軍部呢?”晏菀青問道,“帝都的軍部沒有反應嗎?”
“這你可就問到點子上了,”陳洛聞言收斂了笑容,“總統府在短短幾日內就任命了三位新一號,全部被軍部給倒吊着挂在了大門口,就在所有人都覺得軍部要跟總統府撕破臉的時候,總統府給出了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人選,你知道他們最後推出去當擋箭牌的是誰嗎?”
晏菀青在這一刻突然有了極為糟糕的預感,被掌握在總統府手裏,又能讓軍部熄火,這樣的人選,她無論怎麽想也只能想到一個。
“不會的,那是她的親兒子……”手指緊緊的攪在被子裏,女孩的面龐在蘇醒後首次露出茫然的神色,“她不會讓琛哥去背負賣母求榮這個罪名的……”
“賣母求榮?不不不,以我對一號的了解,她當然不會這麽做,”陳洛搖了搖頭,“畢竟這可太小兒科了,她根本不會看在眼裏,要玩就會玩個大的。”
晏菀青沒有理會他的感嘆,有一根線正在她的腦子裏穿梭,将百思不得其解的過往一片片串聯了起來。
從帝都到羅傑斯要塞,一號主動走進了總統府設下的圈套,她明知道前方是一條死路,卻毫不猶豫的邁了進去。
為什麽?
晏菀青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背,此刻它正因手指的用力而發青。
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已經活不久了。
失去了向導的哨兵壽命會大幅縮減,能活到四十歲就算是奇跡,而房暄容早就超過了這個界限,唯一的解釋就是她一直在倚靠自身強大的意志力在硬撐。
然而,人力終歸是有窮盡的。
既然如此,她就要把死亡帶來的利益最大化。
因此,她沒有選擇平平淡淡的在病床上閉上雙眼,而是精心為自己準備一場盛大的閉幕。
羅傑斯要塞的血戰足以将“房暄容”這個名字推上神壇,以此為中心延伸出去的才是她真正的後手。
所以,殺死她不能是別人,必須是房其珩,這份獨一無二的榮耀會鞏固她在血色蒼穹的地位,足以将後者樹立為叛軍團體中新的标杆。
所以,她的死亡必須壯烈而冤屈,這樣才能讓一向蟄伏的軍部名正言順的走出陰影,與以總統府和元老院為代表的的貴族們相對抗。
所以,房其琛必須殺掉卡特羅,以此博得希沃和文森特的信任,被視為連接總統府與軍部的唯一紐帶,這樣才能擺脫資歷和排名的束縛,憑借着房暄容之子的光環,一躍成為軍部的掌門人。
而晏菀青在這場閉幕表演中獲得的小小榮譽,不過是房暄容為了安撫兒子而随手送出的禮物。
可房暄容的目的是什麽呢?她繞了如此大的一個圈子,到底是要達到怎麽樣的目的?
晏菀青很清楚,那個女人做這一切的出發點必然不會是總被拉出來當遮羞布的“母愛”,一個真正愛孩子的母親,不會逼迫女兒親手殺掉自己,也不會對兒子不管不問十多年後再讓他成為自己死亡的推手之一,就像是房暄容曾在天臺對晏菀青承認的那樣,當一個賢妻良母從來不是這位一號大人的目标。
在為人父母方面,她與自己的前夫旗鼓相當,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天生一對了。
房暄容或許愛自己的孩子,可惜這份愛在她更偉大的理想前面或許連被融化的影子都留不下。
“世界要變天啰。”陳洛這麽說着,把吃幹淨的果核扔進了垃圾桶。
房其琛走下了馬車,迎面而來的刺目陽光令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軍部那挂滿了金紅色條幅的大樓近在眼前,臃腫的隊伍被列隊在外的哨兵冷着臉擋在外面,而一旁的棋杆上則挂着三個僅穿內衣的男人,白花花的肥肉在烈日下分外滑稽。
宣禮官尖利的呵斥回響在耳畔,提醒着他眼前正在上演的這一出諷刺劇,于是房其琛将雙手插進了囚服褲兜裏,邁開雙腿走到了被摔在地上的宣禮官旁邊。
他一到來,原本與互動隊伍推攘的哨兵統統停了下來,就像是摩西分海一般,護衛兵怎麽也突破不了的防線主動開了一個口子,站姿筆挺的哨兵們讓出了一條寬敞的道路,以供他們的新任一號能夠輕松走過,若是有其他人也想要跟上,就會被毫不留情的甩到地上。
房其琛坦然的走在哨兵中間,道路的盡頭是捧着嶄新軍服的康迪,這位昔日的第一副官站的筆直,像是繃到極致的弓弦。
青年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手拿起了放在衣物之上的勳章,金屬冰涼的觸感帶着他回到了少年時代,那是剛進入哨兵學院的他與母親相隔多年的再會。
“我總要給自己留個備用方案,”陌生了許多的母親撫摸着他的臉龐,胸前的勳章刺痛了他的眼睛,“阿琛,你會是我最利的那把軍刀,我期待着你出鞘的那天。”
“你覺得,那對夫妻,有把你和我當人看過嗎?”妹妹質問不合時宜的在腦海裏響起,房其琛捏着冰冷的勳章,看着康迪帶着眼鏡也遮不住通紅的眼眶,他閉上了眼睛。
在房暄容的計劃裏,本該站在這裏承接重任的是當初被她故意困在煉獄島的NO.3,誰知道那個曾經傲骨铮铮的男人會在命運的搓磨下選擇了最為不堪的道路。
當他發現身為普通人的典獄長就是曾經的NO.3時,耳邊就回響起了命運無情的嘲笑。
既然原計劃行不通,那就只能啓動備用方案了,這麽多麽順理成章的事情啊,而房暄容的備用方案從來就只有一個。
從回到母親身邊的那一天起,房其琛就失去了身為“人”的資格,而他所受到的教育、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派上用場的這一天而已。
他是一把刀,卻不僅僅是用來斬斷敵人、防護自身的刀。
他是房暄容以血脈為重錘,淬以世态炎涼,灌入層層枷鎖所鍛造出的軍刀,會将她的意志與理想貫徹到生命的終點,絕不會偏頗一絲一毫——是那個最佳備選。
“他們有把你我當人看過嗎?!”
“你是我最鋒利的那把刀。”
妹妹與母親的聲音交替在耳畔響起,最後全部都在少年嘶吼的質問聲裏終止:“你不能這麽對我!”
“我可以。”佩戴着勳章的女人如是答道。
“我宣布,”回憶戛然而止,房其琛張開了眼睛,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着森寒的刀芒,“即日起,軍部與王國再無瓜葛。”
“我将背負,叛國之罪。”
這個國家,不破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