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家人
第78章家人。
埃格拉瑪, 一座位于王國和聯盟邊境線上的小村落,無論從面積、位置還是歷史來看都毫不起眼。低矮的村落、稀疏的居民還有崎岖的山道,除開每月到訪一次的郵差, 也就邊境行商會偶爾路過這裏。
任誰都想不到, 這裏會是大陸最大自由傭兵組織的大本營。
穿着粗麻短衣的民兵無精打采的坐在村口,他嘴裏叼着一根枯草,耷拉着腦袋,上半身靠着一張破爛的木桌, 正一點一點的打着瞌睡。直到發現有一雙鉛灰色的短靴不知何時停在了自己面前,他才揉了揉眼睛, 用照本宣科的語調說道:“住宿往左拐, 觀景向右走, 迷路了就去找村長。”
“如果是嫌命長怎麽辦?”來人把手中的軍刀拍到了他趴着的桌子上, 差點把本就不太結實的桌腿給拍塌。
民兵被吓了一個激靈, 擡頭一瞧面前一身旅人打扮的短發女子, 連忙蹦了起來, 臉上也換了一副谄媚的表情, “哎喲喲, 我的二小姐, 什麽風把您給吹過來了?”
“我回我自己的家還需要提前通知你?”女子冷嗤一聲。
“不用不用不用!當然不用!”民兵忙不疊的擺手,說完他從桌子後面繞出來, 雙手合在一起,狗腿的跟在女子身後,“瞧我這張破嘴,二小姐您當然是想什麽時候回就什麽時候回……”
“老頭呢?”女子重新拿起軍刀。
“村長?村長在家!”民兵歡快的答道,“他看到小姐您也一定會高興的!”
“行了。”女子聞言一擺手,頭也不回的走進了村子。
離開了女子的注視, 民兵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像是被水洗過般消失的一幹二淨,他面無表情的目送女子走遠才重新坐下,然後又恢複了昏昏欲睡的模樣。
感受到如刺在背的視線消失,房其珩握着軍刀的手又緊了緊,這把母親的遺物上似乎還殘留着血液滑膩的感覺,讓她總有拿不住的錯覺。
或許也不是錯覺,她确實沒資格成為它的新主人。
房其珩走進了屬于村長的瓦屋,屋內坐着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老頭對于她的到來毫無反應,坐在搖椅上扇着蒲扇,仿佛眼前這個在他家翻來找去的大活人是一團空氣。
打開衣櫥再掀開櫃子裏的挂毯,房其珩抓住毯下的機關一扭,櫃子底部的暗門便徐徐打開,露出了可供一人通過的黑洞。
她回頭又看了一眼無知無覺的村長,反手拉住櫃門關上,熟練的跳入了洞裏。
洞口連接的是一段不算寬敞的滑道,房其珩一路向下滑去,最終落入了一團光亮之中。
盤踞在山體之中的基地此刻燈火通明,哨兵眯起眼睛,擡起右臂擋在身前,遮去了大半照向自己的燈光。
“關掉。”
有人立即說道,探照燈應聲關閉。
房其珩放下手臂,毫不意外的見到了等在不遠處的丈夫——無論本人願不願意,綁定的哨兵與向導之間總是有着牢固的精神感應。
“你出去了?”
她動了動鼻子,嗅到了男人身上殘留的微薄土腥與血味,眉頭不自覺地打成了結。
“嗯。”一向沉默寡言的向導簡短的回道,拿起準備好的熱毛巾幫她擦去了臉上的浮灰,“首領要見你。”
一把奪下毛巾扔到一邊,房其珩把腰杆挺的筆直,仿佛這樣就能掩蓋所有的外厲內荏,“行了,走吧。”
阿映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并沒有像以前的無數次那樣率先安撫他的哨兵,而是選擇了真正意義上的轉身帶路。
還是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房間,不同的是,在屬于她和阿映的空間裏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們阿珩回來了啊。”
坐在書桌後面的淩閣蕭見到一前一後到來的二人,放下手中的書,慈愛的打了個招呼。他的手邊放了一個巨大的木匣,正散發着濃郁到惡心的臭氣。
房其珩被撲面而來的腐敗血臭逼的後退了一小步,看到父親興趣盎然的眼神後又強逼着自己走回原位。
唯有在這個人面前,她不能認輸。
阿映擔憂的看了一眼妻子,開口想說些什麽,又在淩閣蕭投來的目光中咽回去。
“你回來的正好。”血色蒼穹的領頭人說道,将書桌上的木匣忘前推了一把,“我這裏有份要送給老朋友的禮物,你來幫爸爸把把關。”
房其珩沒動,倒是阿映上前想要上前想要幫她打開匣子。
“阿映。”淩閣蕭的聲音裏帶上了警告,“我說了,讓阿珩來。”
出乎意料的是,向導這次沒有退縮,而是抿了抿唇,說道:“首領,其珩剛回來,不如讓我來代勞。”
淩閣蕭聞言笑了,看向得力弟子的眼神蒙上了一層陰翳的色彩。
“父親在跟我說話,你插什麽嘴。”在男人再次張口前,房其珩上前按住了丈夫的手,“退下,讓我來。”
然後她硬生生的把丈夫扯到了自己身後,做出了保護的姿态。
“這是幹什麽?”淩閣蕭看着女兒的動作,眼神恍惚了一瞬,“爸爸又不會吃了他。”
是啊,你會讓他比被吃更慘。
深谙眼前男人本性的房其珩沒有搭話,而是将手中的軍刀往他面前一放,“目标已死亡,這是她的随身軍刀。”
“真是令人懷念。”
淩閣蕭拿起軍刀,一邊撫摸一邊感嘆。
“這是暄容的老師送給她的成年禮物,伴随她上了很多次戰場。她特別珍愛這把刀,就連我也不能碰。”
而現在,他可以随便碰了。
并沒有對妻子之死多發感嘆,淩閣蕭放下軍刀,将木匣往女兒的方向推了一下。
知道自己躲不過,房其珩伸手扳開了木匣上的鎖扣,将頂頭的橫木緩緩抽了出來。匣子一被打開,腐臭味十倍百倍的向外翻湧,熏的她身體打了一個擺,可等看清匣中的內容,她膝蓋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那是一顆被人用利刃切下的人頭,被擺放在鋪滿碎冰的木匣中。人頭雙目緊閉,眼角有兩行血淚幹涸在了面頰,嘴角卻微微揚起,依稀露出了一個笑容。
房其珩對這顆人頭再熟悉不過——她親手殺死了頭顱的主人,而後者的軍刀正擺放在木匣旁邊。
土腥、血臭和被割斷的人頭。
外出的丈夫、緊閉的木匣和不懷好意的父親。
所有的一切瞬間在房其珩腦海裏連成了線,她扭身揪住身後男人的衣領,将他狠狠的掼在書桌上!
“是你?!”她眼睛充血,“是你割的?!”
被質問的向導偏過頭,沒有說話,可他的神态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一行熱淚從房其珩睜大的眼睛裏流出,滴在了青年的白色襯衫上。
“阿映,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那是我媽啊!”她的聲音裏終于帶上了哭腔,“你怎麽能讓她身首異處?”
“其珩,放開他。”
淩閣蕭的聲音聽在此時的房其珩耳朵裏無異于惡魔的絮語。
“面對最高級別的目标時需在殺死對方後帶回其身體的一部分作為證明,這是組織的規定。阿映只是幫你一把。”
“是你讓他跟着我的?”房其珩聞言松開了向導,轉身看着淩閣蕭,雙手死死的抓住桌沿。
“你的五感太敏銳,組織裏能完美屏蔽的唯有阿映,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淩閣蕭語氣輕松,仿佛在說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我說過了,這是我送一位老朋友的禮物。本來想讓你順道帶回來,但我作為父親,也不是不理解子女對生母的感情,就只能讓女婿跑一趟了。”
房其珩看淩閣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頭披着人皮的怪物,“……那是你的妻子。”
“也是我的敵人。”淩閣蕭冷靜的答道。
一邊搖頭一邊後退,房其珩不可置信的瞧着書桌旁的二人。
他們一個是她的父親,一個是她的丈夫,此刻卻與她隔着一個時空般遙遠。
她突然非常想念大哥,想的撕心裂肺,想的肝腸寸斷。
到頭來,竟然只有他們兩個算得上家人。
“啊……”
她張開口,卻只發出了無意義的感嘆詞。淩閣蕭見狀嘆了口氣,露出了苦惱的表情。
“我以前覺得天真是你的優點,女孩子總是要有女孩子的樣子,可現在,我突然有點後悔了。”
“到現在還看不清自己的立場?你該長大了,其珩。”
房其珩幾乎要笑出聲。
她還需要長大到什麽地步?長到可以面不改色的弑兄殺母,和他的好學生一起跪在他腳下舔他的鞋嗎?
然而她沒能再說什麽,因為一名哨兵突然闖進了房間。
“首領!”
來人單膝跪地,半低下頭,忽視了房間裏緊張的我跟和那顆擺放在桌子上的人頭。
“前哨傳來的消息,有人疑似軍部的人出現在村外,三分鐘前開始集結,目的暫時不明。”
“哦?”淩閣蕭輕慢的一揚眉,“誰帶的頭?”
“領頭人是……”哨兵說到這裏遲疑了一下,“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