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癡男怨女
“哦?”
辛随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一側的眉毛高高挑起來,做出了一個于他而言非常罕見的不太正經的表情;随即不知又想到了什麽,拿起旁邊的茶呷了一口,裝作不經意但其實傻子都能聽出他在陰陽怪氣地道:“所以你還見過其他的餡兒餅?”
何景樂不是傻子,所以他聽出來了:“……辛随。”
小何少爺深吸了一口氣,真誠發問,“你是不是對浪漫過敏啊?”
“……”
倆人對視,就算腦筋活絡如辛學長,這會兒也只會掩唇不甚高明地幹咳了。
辛随耳根發紅,第一萬零二百五十次為自己在何景樂面前的口不擇言而懊惱;他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剛想再說些什麽,結果對方電話突然響了,跟有毛病似的,打了不到十秒鐘就挂了,然後再打,又挂,來來回回兩三次,何景樂這個慢半拍的大笨蛋,還一次也沒接住。
這破電話簡直是在小何少爺發飙的邊緣大鵬展翅,終于,最後一個電話打來,他穩準狠地按下了通話鍵,上來就怒氣沖沖地道:“向空山!你幹什麽啊!”
對面倏地冒出一個清脆的女聲,聽着急急忙忙的:“樂樂哥,十萬火急!……哎呀,不是我哥,是我!”
“清竹?”何景樂看着來電顯示上備注的向空山三個字,覺得早晚有一天得把亂用手機打電話的向家人給全部拉進黑名單,他問道,“怎麽突然找我,有事?”
這小姑娘那邊也不知道在幹什麽,背景音是一片嘈雜的響動,叮鈴咣啷的聲音連坐在對面的辛随都聽得見,就連夾雜在其中的她自己的聲音也一并顯得混亂而快樂,只聽她道:“樂樂哥,我剛才聽小虞哥說,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啦?”
樂樂哥一秒被捋順了毛,立馬坐直了,順帶給對面的辛随抛了個媚眼(辛随:?),矜持又不失裝逼地說:“嗯,怎麽了?”
“太好了!”向清竹就等他說這句話似的,張口就是一串驚天地泣鬼神的詞語運用,也不知道怎麽長的,愣是一點她名校哥嫂的文化精髓都沒學上,打眼一看全是糟粕,“那我送你個禮物吧,慶祝你情窦初開大器晚成,苦苦守了二十多年的清白處男之身終于要——”
“妹,咱還沒成年呢,可不興說這個。”何景樂連忙說。
“我沒和你說這個!”向清竹道,“我說我要送你個禮物!禮物!小樂哥,祝賀你早日脫單!”
“什麽禮物?”
“是這樣的,昨天小虞哥不是跟你說你愛吃的那家菜館要抽獎嗎?剛才我随手一抽,抽中了他們的一等獎,就是那個雙人旅行,我想剛好你可以和你喜歡的那個大帥哥一起去,就來問問你!”
何景樂詭異沉默了一秒,張口就來:“這麽殷勤……向清竹,你是不是又幹什麽虧心事要我給你打掩護?”
向清竹嘿嘿一笑:“知我者樂樂哥,我明天要和男朋友約會,我哥不知道,你幫我掩護一下,就說我們倆去逛街了,好不!”
這些年何景樂給向清竹擦屁股的事可沒少幹,什麽戀愛啦,沒及格的卷子啦,也算得上是熟能生巧;聞言,他從鼻孔裏出了聲氣,難得很有大人樣地訓:“向清竹,多大了,怎麽還淨幹這種事?你哥和你小虞哥知道了還不得把我們倆的腿一塊打斷!”
“不會的!”
向清竹聲音突然低了下來,聽着鬼鬼祟祟的:“小虞哥知道,還是他讓我悄悄給你打電話,說我哥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生氣的呢。而且這獎券下周就過期,我自己去不成,他們倆下周也有事,我們是都覺得,這東西送你,讓你和你暗戀的那個帥哥一起去再好不過了,所以——”
“等下,一會兒說!”向清竹突然急匆匆地道,“我哥來了!”
電話被挂斷,留給何景樂一陣迷幻的忙音,他握着手機,半天都沒回魂。
“景樂?怎麽了?”
辛随叫了他好幾聲,他才懵懵地問:“辛随,你想去旅行嗎?”
“什麽?”
這種類似于彩票中頭獎的好事辛随也沒經歷過,他聽何景樂磕磕巴巴地複述了半天,才差不多懂了這個意思;那時候兩個人已經吃過了飯,準備找個涼快的電影院或者咖啡店之類的地方坐着消消食,然後再一起去打電玩,何景樂又問了一遍:“辛随,你想去嗎?”
“我就不去了吧。”辛随回答。
“也對,畢竟你那麽忙……”
“我覺得我沒有合适的身份。”
辛随的後半句話和何景樂自顧自為他找好的借口*織重合,于是兩個人同時閉了嘴,半晌,何景樂重複:“合适的身份?”
小何同學直到現在也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反應了一瞬,還自以為掌控了全局一樣嬉皮笑臉地說:“辛随,你想要什麽身份?喜歡的人?暗戀的學長?”
“或者……男朋友?”
可是這些辛随都沒回答,甚至低下頭,避開了他投過來的視線:“不是,都不是。景樂,我覺得我們兩個也許更适合做朋友一些,你能理解嗎?”
何景樂突然不說話了,剛剛路上随手買的草莓棒冰開始融化,滴滴答答的糖水流了他一手,他好像确實不懂——因為他正在非常困惑地歪着頭,連手都忘了擦:“什麽意思?”
他輕聲地說:“辛随,我不理解。”
何景樂确實不理解,方方面面的。
他不理解明明一切都發展得很好,辛随收下了他的花,會在意他說過的一切,甚至為此耍小脾氣,可現在卻突然說也許他們還是更适合做朋友一些;也不理解怎麽會有人像對方這樣,站在夏日美食街的街頭,手上還幫忙端着剛剛自己要求買來嘗嘗的一盒臭豆腐,突然就好像與這些全部割裂了一樣,冷心冷情地宣告拒絕。
辛随望着他,眼睛裏有自己沒察覺到的許許多多的不忍:“等到過一陣子你就會明白——”
“我不會明白的。”
何景樂一只手拿着冰棍,用另外一只手很徒勞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這樣就什麽也聽不見,他像小孩一樣,無理取鬧地揪着大人随口一說的某件事較勁當真:
“那你為什麽要收下我送的花呢?又要折下一支放進我口袋裏,又要把它們養在你宿舍的花瓶裏面,你不喜歡我,你也不準備試圖喜歡我——還讨論什麽一見鐘情日久生情,你連後者都不願意施舍給我!還是說,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你打我一巴掌之前先喂的一顆甜棗?”
辛随想要再說點什麽,但最後卻只能默認一樣地閉緊了嘴巴,他不斷在心裏安慰自己,沒有關系,這只是為了關系的長久留存而做出的必要的犧牲,可是他依然不可避免地為此感到有些難過。
如果這就是喜歡,那麽他應該也有一點點喜歡何景樂,而且,是那種天上掉餡餅式的喜歡,他承認了。
可是那有什麽用呢,最不願意落人話柄的辛學長如今也犯了優柔寡斷的錯,他深知自己不應被蠱惑一般收下何景樂的玫瑰,不應若即若離,讓對方陷入這種虛假夢幻的陷阱;但他還是這麽做了,打着希望讓對方快樂的旗號,滿足自己隐秘的欲望,然後又在某一瞬間驟然意識到自己這樣究竟多麽傷人虛僞,再親手将其打碎。
他很多時刻裏都昏了頭,也的确想過也許可以試試,也許能夠永久。
但這些都在他聽到何景樂說去旅行的那一瞬間灰飛煙滅,像兜頭澆下的一盆冷水,他想,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呢?
他會和何景樂戀愛,然後吵架,然後走到盡頭,将彼此的缺點血淋淋地剖開展露給對方看,再也做不了朋友。
所有幸福的盡頭都是不幸,相濡以沫會死亡,轟轟烈烈也會平淡,再深愛的佳偶也都會變成怨偶,世界上的癡男怨女那麽多,他辛随才不會成為其中某一個。
所以,他說:“何景樂,那我把玫瑰還給你吧,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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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本書只能有兩個歐皇,那一定是——和——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