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暴雨傾盆
“——辛随!”
一道明顯失去耐心的聲音在辦公室裏響起,驚起窗沿幾只歇腳的麻雀,上午十點,曲冠玉第三次敲着桌子叫跑神的辛随,任是個再脾氣好的老頭,這會兒也終于有點生氣了,拉着張臉問:“想什麽呢?事情都做完了?”
辛随回過神,望着眼前幾乎全空白的文檔,眼神不着痕跡地暗了一暗,低聲地說:“抱歉,曲老師。我今天會留下做完再走。”
曲冠玉看着他,沒吭聲,最後從鼻子裏出氣:“得了吧,就你這丢了魂的樣,還能做進去什麽?不幫倒忙就不錯了!快走快走,回去睡個好覺,明晚六點前發我!”
“……哦。”
和何景樂約會黃了的第二天,辛随就被曲冠玉領着進了一個新項目,安的是學生助理的職,實則就是露臉,在旁邊做些簡單的活,也算為以後自己獨立做項目積攢經驗,少走彎路。
曲冠玉為這事可是費了不少心思。
據說,這項目早前擱置了許久,此次重新啓動,是業界幾位名人牽了頭,無論是含金量還是學習參考價值都極高,且名額稀少,光是塞這麽一個在校優秀生,已經是在中周旋了許久的結果;而就這麽一棵獨苗苗,現在卻一臉心不在焉,完全沒有予以重視,是誰見了都要生氣一番的。
因此,曲冠玉對辛随說話沒什麽好氣,也實在是人之常情。
而按理說,項目剛開始沒多久,正是需要忙碌的時候,辛随怎麽會不知道?
就偏偏這幾天,跟吃錯藥了似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對勁。頭兩天還好,今天更別提,渾渾噩噩的,像被誰抽了魂;德高望重的曲教授哪能忍受自己得意門生天天這樣一副鬼樣子,于是今天終于受不了了,連哄帶罵地把辛随趕出了實驗室,叫他回去睡覺,并放出狠話,說明天再這樣,以後就都不用來了。
辛随自覺有愧,默不作聲地收拾書包,走之前,想了想,還是對縮在電腦後面的小老頭又道了聲歉:“對不起,老師,我明天一定——”
“行了你!”
曲冠玉坐直了,花白的發頂從顯示器屏幕後面露出來,中氣十足地繼續訓他:“你和我道歉有什麽用?你是為你自己念書,我只負責提供機會給你,抓不抓得住那得看你本事……辛随,我知道你遠不止現在這個水平,工作的事情先不着急,你自己想清楚了應該做什麽,我們再說。”
辛随跟啞巴了似的,靜靜站在原地聽訓,等曲冠玉說罷,點了點頭就要走,結果剛把辦公室的門拉開一條縫,又聽對方随口問了句:“哎,說起來,之前和你一起那小朋友,怎麽最近都不見啦?”
要不是曲冠玉問這話的表情太過無辜,前面生氣的樣子也實在不像是裝出來唬人,辛随幾乎就要懷疑這上了年紀的老頭子在故意點他,他有些不自在地解釋道:“他不是我們學校的,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曲老師才不信,嘴巴要撇到腳後跟去了,跟個看兒子不順眼的爹似的:“忙?這世界上有哪個人是不忙的?人家上一次肯大老遠跑來見你,現在卻不肯,那就一定是有什麽不高興了……找借口才會說忙,哎,笨!”
這句話一直繞着辛随的腦門轉,以至于他從辦公室回宿舍樓下的一路都心神不寧,回去時還瞧見寝室裏,宋嘉茂正圍着他那一大捧玫瑰念念有詞,跟做法似的。
小金毛同學從背影看好像更像什麽大型狗狗了,辛随又走近一些,才看到對方拿着噴壺,眉頭緊鎖,嘴裏還在念:
“有喜歡的人…沒喜歡的人……”
“你幹嘛呢?”
他出聲,吓了宋嘉茂一跳,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替你澆花。”
“你是澆花呢,還是跟花講少男心事呢?”
辛随累得很,坐在桌前整理文件,本來也就随口一問,沒想到宋嘉茂臉都紅了,又站在玫瑰花前愣了一會兒,然後磨蹭着走過來問他,整個一不打自招:“随哥,你都收下別人送的花了,那你肯定也有喜歡的人了吧?”
“也?”
“哎呀,你別笑話我!”
小金毛急得汪汪叫:“你不準跟別人說,我、我還沒想好呢!”
“我怎麽說?”辛随攤手,“你都沒告訴我是誰。”
宋嘉茂扭捏:“是Q大的一個大二學妹,學金融的,她那天陪同學來咱們學校做圖書館座談會,然後我們坐在一起聽,還互加了微信。”
突然覺得這設定有一些耳熟的辛随:“……”
宋嘉茂繼續道:“她人超好的,開朗樂觀,還特別熱情,我們聊了很多,她說想跟我做好朋友,希望我們還能再見!”
此時一位辛學長默默端起了桌子上的茶杯。
宋嘉茂還在說,小鳥一樣叽叽喳喳:“随哥,我覺得、我覺得我好像對她一見鐘情了!”
“噗!”辛随一個沒忍住,一口水全噴了。
他本人也被嗆得一個勁兒咳嗽,宋嘉茂被他吓一跳,連忙在旁邊給他拍背:“沒事吧随哥?……哎我說你也不至于反應這麽大吧?你那天捧着玫瑰花回來我都沒這樣呢!”
辛随緩過來了,有些哭笑不得地說:“怎麽都這麽喜歡說一見鐘情啊?”
“都?”
宋嘉茂抓住他話裏的重點,立刻反問:“你那位不知名心上人難道對你也是一見鐘情?”
辛随說不出話了,覺得今天見到的每一個人好像都在點他,他笑容淡下去,說:“沒什麽心上人,就是一個小同學……嗯,比你還要小一點,小孩兒一樣。”
“可你都收了人家的花了!”宋嘉茂大概将何景樂想成了什麽小女生,不服氣地大叫,“年紀小怎麽了,年紀小的喜歡別人才最真心呢!這麽多花…如果我喜歡的人也能送我這麽多玫瑰,那我一定會想要立刻和她結婚的,不分年齡!”
但這次辛随不接茬了,留他一個人嘀咕了好久,看樣子好像是在說什麽大渣男,說了半晌,又到處翻外套要出門,也不知道要想一出是一出地幹什麽去。
外面下着雨,辛随叫他帶傘,結果這臭小子蹿得飛快,幾秒鐘就不見了身影;寝室裏只剩下大渣男辛學長一個,猶豫着想曲冠玉和宋嘉茂說的話,過了一會兒,再度拿起手機——這些天的不知道第多少次,翻何景樂的朋友圈。
但上天也和他作對,平時屁大點事都要分享的年輕人這次竟然好幾天都沒動靜,辛随想要聯系,又生怕自己再逾越,平白無故地引得另外一個人傷心。
踟蹰了很久,他餘光瞥見一旁挂着的何景樂的黑色書包,上次對方送了花之後就懶得再拿走,就一直放在他這兒;玫瑰被取出之後的包了無生氣地癟着,仿佛物随主人,叫辛随現在光是這麽看着,就倏地想起,那天何景樂充滿難過與失望的臉。
他終于為自己找到了聯系何景樂的借口:[你落在我這裏的書包要拿嗎?]
但孤零零的消息躺在對話框裏,等了很久,對方也沒回複。
就在他即将要放棄的時候,電話突然嗡嗡地震,他迫不及待拿起一看,竟然是許久沒聯系的向空山;這讓他眼皮不詳地跳動了兩下,連日來的心不在焉在此刻攀上頂峰,就好像有什麽極其糟糕的事情,即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
雨越下越大了,去樓下花壇邊自助販賣機買了瓶牛奶的宋嘉茂濕着頭發罵罵咧咧地推開了門,似乎是在抱怨這突如其來的暴雨,可是這些辛随都聽不見了,他只聽到電話裏,向空山格外疲憊的嗓音:“辛随,今天樂仔聯系過你嗎?”
天際暗沉如墨,不遠處,暴雨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