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涼宴

蒼暮山由于又經過了一場大雪的洗禮,積雪不知又厚了多少。

不過謝随晔并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他正在內室,凝視着長椅上寂寧給他帶來的一件長衫,遲疑了許久。

換做平時,謝随晔定興高采烈地已經穿着上,然而這次……

那一襲妖豔至極,如曼珠沙華般的火紅的長衫,逶迤襲地,這真的是穿去參加天宮百花宴,而不是被寂寧賣去青樓當花魁的嗎?

“謝随晔!上神已在外等候你多時!你能不能快一些?”

“無事。”寂寧依舊是一襲白衣,青絲被一支玉簪随意束于身後,長身透着一股出塵,站那便是堪堪一道風景,“我去瞧瞧。”

等到寂寧進入卧間,便被眼前風光震住了。

謝随晔墨發未束,如上好綢緞般落在後身腰側之處,合着那大紅的鑲黑絲長袍,單單看背影,便俨然一位絕妙佳人,與平時截然不同。恰好,謝随晔發覺身後來了人,以為是甘佴來催的,回頭一看,卻發覺是寂寧。寂寧一時沒回過神來,便望着他望久了些。

寂寧第一次遇見他,便發覺他生了一副極為精致的相貌,只是他一向随他着白衣。剛剛那轉過頭來的一瞬間,那雙熠熠生輝的桃花眼,配上如此華麗的裝束,若是換成凡間那些豆蔻少女,怕是心魄都早已被這位公子攝了去。

謝随晔低低一笑,順手用金絲線在發尾處松松地系了個結:“師父,我知道我好看,但是這些時日,師父看我看得還不夠多嗎?”

“只是在我心中,師父比我更好看呢。比我好看一百倍,一萬倍都不止。花鳥草木,江河湖海,這世間萬物,一切一切,都不及師父好看。我想留在師父身邊,永生永世。”

寂寧只感覺砰的一聲,有什麽在腦海深處炸開,耳畔陣陣轟鳴,瞬間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你……”

謝随晔這些話在心裏早已積壓,因此順口說出來也不是什麽難事,擡頭一看,見寂寧似乎極為受恐的神态,才發現自己似乎說出了不太妥當的話語。

明明,都是自己的心聲。

可是,可是,他還是不能說出口。

“不是的……”

“師父,不是那樣的,我我我對你只是崇敬與……與感激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真心覺得你好看。”謝随晔趕緊上前去扶住寂寧,卻被甩開手。

“為師沒事。”寂寧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一時失态,扶住桌案,連連後退幾步,“你要是裝束好了,便走吧。”

“這件正服,是為師讓天宮的繡女幫你做的。為師很喜歡梅花,也鐘愛梅花的紅。紅色很适合你。你若是不喜,便随你處置,棄了便是。”

“……不,我很喜歡!謝謝師父!!!”

·

謝随晔從未想過,天宮,神仙,這一切都是存在的。他頂多幼時為了不被追着打,逃跑跑到一座小山上,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中密布的星星,想象着天上是不是真的會有神仙。

但是,也只是想象而已。

在山洞裏待了一晚上,第二日安然無恙地回去了,滿頭是傷,卻還是對着阿音呲牙咧嘴地笑:“哥幫你報仇了!”

很久之後,這件事也漸漸淡去了。

現在他與寂寧站在氣勢恢宏,無比高大的天宮大門前,恍惚間卻覺得,一切都太不真實。

煙霧缭繞,袅袅升天。金殿美輪美奂,雲騰霧起,萬根金柱雄雄杵立,亭臺檐角直接青碧。琉璃築成的天宮大門旁,兩列白衣銀甲的天兵駐守,站得莊重肅立。

寂寧站在他身側,二人緩緩步入。大多神仙或乘步辇,或乘龍車,從頭到足,奢華明麗。只有他二人是禦劍而來,雖然謝随晔第一次禦劍飛天,途中遇到不少困難,然而有寂寧在,便也有驚無險地度過了。

他隐隐察覺到前來參與宴席的幾位女仙,從方才起便跟在他們身後了。他回頭不經意一瞥,那幾位裝束華麗,頭上的金銀頭飾閃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眼光一直時不時地往他們這邊望,于是有意識地走在寂寧後面一步,将他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前,并且沖那幾位姐姐客客氣氣拱手笑道:“仙女姐姐們,你們也是去參加百花宴的嗎?”

寂寧回頭一看謝随晔同那幾位女仙攀談,低聲喝道:“不得輕浮!”

其中有一位為首的女仙,紫裙逶迤,最先反應過來:“是呀,不知仙君是哪宮人啊?”

“姐姐是在問我嗎?我呀,我是……哎師父!”

“時辰要到了。”

寂寧置若罔聞,低聲解釋完後,一把拉住謝随晔的衣袖,拖着他大步走進了金殿中。身後的女仙們紛紛感慨,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寂寧上神還是這麽不近人情啊。

·

百花宴有七日之久,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時間對于神仙來說,本就是彈指一瞬,轉眼即逝的事情。不過他們也全然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及時行樂便是。

這七日內,前三日便是十二花神歌舞助興,并且依次呈上對天帝的貢禮,須得是五百年來親自栽種的最珍貴、最難得一見的花品。若貢品最受天帝喜愛,便是奪魁,則重重有賞。後四日,便是神仙自由玩樂,可以肆意賞花交談,也可自行離場。

謝随晔一開始還能端端正正地席地而坐,目不轉睛地看着幾位仙子在空中翩然起舞,況且這幾位花神的天人之姿,的确令人賞心悅目。還有幾場極其壯觀美麗的花瓣雨,傾瀉而下,瞬時殿內便充斥着馥郁的芳香。殿內滿天神佛連連叫好,只有他望向寂寧一臉漠然的臉龐,想知道他是什麽心情。

三日之後,歌舞宴結束在即。這三日來,飲美酒,品佳肴,着實惬意。可謝随晔已經兩眼昏花到不行,閉上眼就是那幾位仙子在腦海裏飛躍起舞,綢緞被她們揮出各種花樣,五彩斑斓。

他想——

可能神仙們都比較鐘情花裏胡哨的玩意兒?

·

最後,則到了百花宴上天帝恩賜的一環節,這一環節,将由天帝指定之人在高臺之上抛一花環,這花環,乃是由花神荼蘼,也就是上屆的百花宴奪魁者,親手用世間罕見的最珍貴的一百種名花,加上自身的發絲精細編織而成。拾到花環者,則意味着天定賜福之人,自有天帝的福祉庇佑。

一開始雖是規規矩矩按照慣例,背對臺下,抛到何人就是何人,雖說這位仙官可能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卻也得忍着尴尬勉強恭賀一番。後來卻是某一位遠古上神羲和在百花宴上,借勢向自己傾慕已久的神女琅嬛求親,便将這花環抛到了那位仙官的頭上,成了一段佳話。

天帝畏懼神力,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随他去了。

已經有女仙詢問天帝:“陛下,這次抛花環的機會,您想留給誰呢?”

天帝便看向謝随晔,面向衆仙官,手堪堪指向他道:“此子助封印丹獲有功,便由他來罷。”

于是,寂寧大步走上臺前,朝天帝跪首謝恩。随後雙手恭恭敬敬接過花環,打量片刻,再背過身去,松開一直緊咬的唇瓣,緩緩地阖上了雙眼。

如果可以,他想給那個人世上所有的幸運和福氣。他不想讓他受一點點傷害,不想看他緊皺眉頭,不想看他為瑣事而擔擾。可是他看不透,不知道寂寧的心情和想法,不知道他經歷的一切。走不近他的心,更走不進。

如果沒有人陪伴他,守護他,幫助他,那麽,他也不會依靠任何人,不會信奉所謂的賜福。

他,就是寂寧的福氣。

他想——永遠在他的身邊。

雙目微睜,謝随晔能夠感知到那個人在何處,朝那個方向用力一擲,花冠便沾染了神力,定定地朝寂寧飛去,等寂寧回過神來時,頭上似乎多了幾分重量,是花冠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頭上。

謝随晔忽然有些緊張,但也十分欣喜。

“……師父!”

寂寧今日并未戴發冠,長發僅用一根銀簪束成一捆,墨發如瀑,随意傾瀉在身後。由此這花冠一落,莫名契合,加上那張俊美的臉,更是令諸位神官都看傻了眼。

殿堂內,天帝宣布雪神寂寧是天定賜福之人時,寂寧便在衆目睽睽之下,将那花冠取下,原封不動地還給了花神荼蘼。

荼蘼一臉錯愕:“上神,您這是?”

他面朝高堂之上的天帝,朗聲道:“寂寧不是什麽有福之人,擔當不起這花冠之重,希望陛下另擇良人,寂寧在此謝過。”

謝随晔方才喜不自勝的笑,剎那間便凝固在了臉上。仿若被什麽惡心的東西粘住了五官,想做出一個不那麽顯得尴尬的表情,卻完全動彈不了。

神佛們議論紛紛,大殿內一時喧嘩不已。連天帝也有幾分詫異。

寂寧則若無其事,将那花冠硬是塞到了荼蘼手中,不顧荼蘼震驚的神情,獨自拂袖而去。

甚至都沒有再給謝随晔一個目光。

之後,謝随晔便在座位上喝了不知多久的酒,喝到已生了一些醉意,再往旁邊看去,他那位白衣菩薩已沒了蹤影。

他便随手抓着一個仙童,揪着他的領口就問道:“問你,寂寧上神去哪了?”

那位仙童見他面色微紅一副醉樣,還面露兇色,顫巍巍地答道:“好……好像是和白原上神在後花園……”

“後花園?”

“嗯嗯,就……就是此處賞花的地方……”仙童急忙回答。謝随晔也懶得問太多,即刻沖了出去。

待謝随晔在雲煙缭繞的一座假山後尋到寂寧時,寂寧與白原比肩而站,看着假山不知道在交談些什麽。時而寂寧還會望向白原,會心一笑。

那笑雖十分收斂,只是輕輕上揚了一下嘴角,但也生生刺痛了謝随晔。

他頭昏腦漲,也不知是這天宮的瓊漿玉液太烈,還是這一路迎面走來的仙娥們身上的熏香太濃。跌跌撞撞回了原位不久,寂寧也歸來了,當做若無其事一般,坐他身邊。

“你……你去哪了?”謝随晔假裝不經意地問道。寂寧見他面色酡紅,活像臉上被胭脂染了一番,便知他已經醉了。也沒計較他對自己的稱呼。

謝随晔見寂寧沒有任何回應,便一把奪過他手上的酒樽,一飲而盡,将酒杯重重擲到他的面前。

“寂寧,你當初為何費勁心思,讓我跋山涉水地來這天寒地凍之地?然後又讓我死心塌地留在你身邊?”

寂寧不語,只是看着面前的酒樽。

“你當時離開後,我便在破廟裏發現了那方拭劍的帕子,右下角紋飾了一個“蒼暮”,最下角有“晔”字。一開始我以為你是我父母故人,後來想來也着實不可能,我父母要是能結交天上的神,我又何必流落街頭如此之久?說,你究竟有何意圖?”

寂寧微微垂眼道:“你醉了。”

“可是我就算不知道你有什麽目的,我也還是……”

“還是……”

他笑了一聲,似是自嘲,又像是失落,繼而說道:

“就這麽任你随意踐踏真心……”

說完,轟地一聲倒在了案臺上,碰倒了酒壺,裏面的佳釀,一滴不剩流落一地。

原來,他都知道。

是他引他,一步步入局。畫地為牢,再也無法逃脫。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也擋不住作者想發刀的腳步_(:_」∠)_

(來人啊把作者拖下去關小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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