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渺光

“發生什麽了?”一聲清語打破亂局,來人身着斑斓的深紫色金羽雲紋華服,執一把墨青羽扇,笑吟吟地走近寂寧身側。

此人乃是七宮之一羽啻宮的宮主,姓顧名宴祈。其實,此人是有仙名的,但是由于十分難聽,所以從不讓別人稱呼自己的仙名。羽啻宮為七宮之一,宮中則鎮守着天後的一件霓裳羽衣。

顧宴祈本在同一位青衣上神敬酒,不經意間瞥到這邊的動靜,便立馬過來了,“寂寧,你徒弟這是?”

“無妨,羽啻宮離此處不遠,能否讓他去你宮中歇息?我還有一些瑣事須處理。到時我帶他一同歸去。”

“當然可以。”

·

謝随晔醒來時,着實被眼前的莺莺燕燕花紅柳綠吓了一跳。一群仙娥守在他床頭,見他睜開了雙眼,急忙叫人去喚顧宴祈。不多時,一位錦衣華服的紫衣男子,手持折扇而來。

“哎呀,你醒啦?”

“你是?”謝随晔腦子裏空蕩蕩的,頗有一些餘痛,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我名顧宴祈,是這羽啻宮的宮主。剛剛在百花宴上我們見過的。你喝醉了,我就把你帶回我的宮中休息了。”顧宴祈含笑注視着他道。

“我們沒見……”謝随晔努力回想起宴會上見過的人,硬是沒想起眼前之人姓甚名誰。

“別管那麽多,反正你只要知道我是你師父的朋友就好了,是寂寧上神托我照顧你的!”顧宴祈笑咪/咪地安撫他。

謝随晔咬牙道:“我師父,他在哪?”

“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顧宴祈雙手一攤,顯得十分無奈。

“神君,這位是哪裏來的小仙君?生得可真是好看呢!”一名膽量頗大的仙娥調笑道。其他仙娥也紛紛低下了頭,羞赧不已,眼神卻時不時地偷瞄幾眼床上的紅衣男子。

謝随晔坐在床上,環視了一眼周遭,仙娥的裝扮花花綠綠五顏六色,令他着實眼疼。這剛看完花神不久,又來一遭同樣的罪,唉,還不如那一身白來得素淨。

“我……”

“去去去,這位仙君吶,可是有心上人了,你們可別肖想了!”

顧宴祈頗有些不悅,沒想到謝随晔接着他的話下去:“是的,我已經有心上人了,還是一位纖塵不染的絕世美人,性情樣貌都極其上等,甚合我意。”

顧宴祈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後,急忙遣退衆人。

待人皆散去後,顧宴祈急忙問道:“天哪,你該不是說……寂寧吧?”

謝随晔從床上起身,站到顧宴祈面前,攤手無奈輕笑道:“連神君都看出來了嗎?”那笑裏,卻有幾分失落之意,“我明白,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神,更何況他性子那麽冷,我們還同為男子,他肯定不會對我存這份心。”

“所以,就算不知道他為何會收我在他身邊,我也甘之如饴。”

顧宴祈已經驚訝道說不出話來,最後道:“為什麽?”

他記得寂寧以往在某次天界貴胄的婚宴上,同某位神君起了争執,最後寂寧一劍刺穿他的喉管,血灑當場,毫不拖泥帶水。宴會上見了血,加上殺害神仙的罪名,本應是囚于天牢等待天帝發落,然而無人敢站出來說話。因為寂寧神力無上,一向都是殺人不眨眼,何況他身後還有一個白原,那可是上古之神,連天帝都要敬畏三分。

“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們真的……成親,你一定會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萬一有天他對你發怒,一氣之下殺了你……也沒有人會替你報仇,你還是會喜歡他嗎?”

“如果是真心喜歡對方,捧在手心裏精心呵護都來不及,怎麽可能會因為一時的憤恨殺了對方?”

據謝随晔對寂寧的了解,寂寧雖談不上心善,但絕不至于草菅人命冷血無情,白原和溫澈就是證明。為何殺了那名神官,一定是因為神官說了什麽極其令人不齒的話,或是做了下/賤至極之事,惹怒了寂寧。

最後,謝随晔道:“我喜歡寂寧,就算他殺了我又如何,他要我的心髒,我可以親手剖出來奉上。我願意他飲我血食我肉,把我的屍骨鋪成朗朗前路,只要他能萬事順遂,我的痛苦,算不了什麽。”

“要說為什麽,我以前也沒想到會喜歡男子,更沒想到自己會喜歡上一個神,大概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吧。”

顧宴祈的表情凝固住了,抛去僞裝的假面,繼而,幽幽一笑:

“你為什麽會告訴我這些?”

謝随晔想起方才見到寂寧與白原的場景,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誰知道呢。可能是我一時起意想找個人傾訴罷了,也感謝神君沒有嫌惡我。”

“就這樣?”

謝随晔又想了片刻,答道:“又或許,是因為神君與我皆是同一種人吧。求而不得,在漫長的一生中,只能靠着那渺渺虛光活下去。”

他指的是,在幽冥窟中,那位千百年前在大戰中身中劇毒,封存在青棺中在此接受幽冥的療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醒過來的青沅元君。

她和顧宴祈乃是青梅竹馬,重重誤會讓彼此無法相見。幾千年來,顧宴祈看似行為放浪,成日不務正業沒個正經,就是想讓傾慕他的其他人對他失望透頂,繼而死心。因為他想守的,僅此一人。

可是謝随晔卻一眼看穿了他。

“如果你想成為飛升成神,和寂寧比肩而立,或許,我可以幫你。”

·

百花宴持續了七天,這七天來,天宮莺歌燕舞,夜夜笙歌,七天之後終于可以回蒼暮山了。

謝随晔不喜這種場面,還要被各路神君敬酒,他每日都有些不勝酒力,寂寧也時常不在他身邊。他都不喜歡,更何況寂寧那種冷性子了。

七日之後,謝随晔單獨一個人回到了蒼暮山。

天宮是熱鬧得他心慌,這冷冰冰的宮殿,空曠無比,也沒有好到哪去。

甘佴見他,連忙迎上去道:“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上神呢?”

“不知道。也許過會就回來了吧。”謝随晔低下頭,有氣無力道,“甘佴,今日,我想回內室歇息了。”

說完他便徑直回了自己的居室,也不管甘佴在後面一直不停地喚他。

“寂寧雖是性子冷了些,卻也心非草木,雖是表面上很多事情雲淡風輕,事實上他看事情十分澄明通透。說起這一點,你們師徒倒是有幾分相似。”

相似嗎?

他當時跟顧宴祈坦白的那番話,其實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宣之于口,想的是,讓這份感情爛在心裏,永遠不見天日。

幾年前,尚和阿音在一起時,阿音曾問過他,會給自己找一個什麽樣的嫂嫂。

“她呀,一定是一個溫婉,大方,善解人意的女子,不需要有多好看,但是一定要對阿音好。”

“也要對晔哥哥好!”阿音争執道。

如今看來,真真可笑。

·

甘佴第二日,尋遍了整個宮殿和梅林,甚至整個蒼暮,都沒有尋着謝随晔的半分蹤跡。

不知道為何,謝随晔一點都不想待在那冷冰冰的山上了,他收拾包裹,抱着劍,下山去了。不辭而別,心裏憋着一股子悶火,不知同誰置氣。

漸漸遠離了臨暮,那座雪山也在自己的視線中逐漸成為一個小點。

朝蒼暮山看了一眼,回想起寂寧對他種種冷漠的行徑,以及三番二次地在他面前與他人親昵,心頭一狠,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

經久不食人間煙火,在那雪山上着實要發黴,上次和寂寧去臨暮鎮也只是匆匆降服妖獸便回雪山了。這次可要好好經歷一番人間樂趣。

禦劍飛行了幾天,謝随晔在路邊一個亭子裏歇腳時,聽聞路旁兩個古稀老人交談道,離此處不遠的春和城,似乎是鬧鬼,三天前開始就異象叢生,一天之內就電扇雷鳴風雨交加,早上起來這大太陽曬得人那是睜不開眼,中午便下起了冰雹,傷了不少人。

“氣象異常有很多緣故,為何偏偏說是鬧鬼?”謝随晔問道。

“這位公子可是不知道,那日下了一晚上的血雨,第二天起來那屋頂上,地上,全是血,給人吓得不輕。”老人家聲音嘶啞至極。

“不過有些地方好像又沒有………”

“你們如何确定那是血?有沒有可能不是血,或者是別的紅色的東西……”

“什麽不是血啊!那股腥味隔老遠就聞見了!”另外一個背着一籃子菜葉的老人打量他全身,陰陽怪氣地看着他說道,“咦,倒是你,堂堂七尺男兒,穿什麽娘裏娘氣的紅色!大清早的讓我碰見什麽怪人啊這!呸!真晦氣!”

謝随晔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幾天來,自己一直穿着寂寧贈給自己的那件紅衣,沒有換過。

“哪來的狐媚胚子,盡帶壞些風氣!”

那位老人朝他翻了個白眼,便大步離開了,生怕自己沾染些什麽似的。

另一位老人則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地對他道:“他呀,就是這暴脾性。年輕人,多保重。”

謝随晔寬慰地朝老大爺笑了笑,心裏想着,是時候去衣坊做幾套衣服了。

·

清晨,春和城。那座城門也是虛掩着,空有氣勢,謝随晔輕輕一推,門便開了,發出巨大的嘎吱聲響。

按理來說,城門口應當是有将士駐守的,可是,春和城,不僅城門外沒有人,城內更是。從裏至外,宛如一座死城,了無生氣。

一眼望去,長街上,如那老人家所言,雖說血雨已經停止了,但是空中依舊飄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家家戶戶門戶緊閉,街道上也冷冷清清。被血雨染紅的紙燈飄蕩在空中,極其陰森詭異。這種較為繁華的市井,平時應當不會如此死氣沉沉,像是一座空城。不過也是情有可原,這血雨來得蹊跷,誰知會不會降災于自己身上。

謝随晔打算找人去問詳細情況,走到了一家客棧前,正打算敲門,卻被一陣呼救聲打亂了心緒。

“救命啊!救命啊!”女子聲音不算尖銳,但伴随着陣陣咳嗽聲,似乎喉嚨被人掐住,無法呼吸。

那聲音似乎是從不遠處傳來,謝随晔眉頭緊皺,循聲而動,等到走到那呼救聲附近,音色愈發清晰。

很熟悉的聲音,甚至喚醒了他湮滅已久的記憶。

越靠近,越确信。

他心口一窒,如果他沒有猜錯……

謝随晔開始狂奔起來,不管踩到的是血水還是其他。

等他到那課枯樹下面時,心已經高高懸起。眼前的景象更讓他心口一窒,金冠束發,華袍加身的女子,正在被一束紅绫纏住脖頸,死死地綁在那棵枯樹高處的枝幹上。她奮力掙紮,也無濟于事。

“阿音!”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其實,嗯,大家可以不用怕虐。虐是劇情需要嘛,只要不是什麽傳統甜文,劇情肯定是會有沖突的。

其實本文可以先收藏,等養肥or完結再看,都OK,因為一口氣看下來比較酸爽。

然後,本文絕對不是be,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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