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刺骨
蒼暮山落着淅淅瀝瀝的小雪,在旁人看來或許有些寒冷,山下之人,定是畏懼寒冷,閉門不出。但是謝随晔在宮門口見到那道素白身影時,心頭大喜,風雪交加又如何抵不過相見那人的心,于是無所畏懼,立馬沖出殿去。
“師父,您……”
然而迎面而來的,是寂寧冷若冰霜的目光。
還有霜凜劍的刀鋒。
那一劍不留任何情面地沒入謝随晔胸口時,他才如夢初醒。
方才還沉浸在寂寧歸來的喜悅之中,還在暗戳戳地想象再見面會是什麽場景,想過百個千個,可唯獨沒想過,竟是刀劍相對。
原來他以為的塵埃落定,只是另一場腥風血雨的序幕。
謝随晔低下頭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前,刀身沒入之處,鮮血瞬間染紅白衣,像是一朵朵迎風綻開的血梅。
只是謝随晔還是直視眼前之人,不死心地問道:“師父,我是,犯了什麽錯嗎……為什麽,你告訴我……告訴我……”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謝随晔并不覺得十分痛,血染紅衣衫無所謂,流了一地也無所謂,只是眼前之人那眼中的絕情與冷漠卻讓他難以呼吸,當真是那日救自己的人嗎?
那日,寂寧一襲白衣,手持銀劍而來,是為了救他。皎皎君子,風光霁月,他從未見過如此雍容華貴的仙人,于是便将他的容顏輪廓,一點一滴,描摹在了心底深處,誰也窺探不見。
或許,初見之時只是驚鴻一瞥,驚豔了幼時暗暗無光的歲月,可自從來了這蒼暮山後,再次重逢,像是一根爆竹的引線,被無聲無息地點燃,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這份感情會爆發。而一旦爆發之日,便是被這份卑微醜陋的愛意炸得滿目瘡痍之時。
也正是相遇的那一刻,命運的軌跡便開始彙合,直到他把自己再度推開。
可這一次,那把曾經救過他性命的霜凜劍,卻貫穿了他的胸膛,反倒要他償命。
“我知道……我有錯,我不該的師父,我不該私自下山,不該中那種圈套,丢失長寧劍差點引起禍端,不該讓師父為了救我受傷,可是……我以後會改,我真的會改,你能不能……”
不要這麽對我。
謝随晔沒有說出口。
因為痛楚就是最好的證明,寂寧沒有原諒他。
寂寧背過身去,不再看他。萬分冰冷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傳來:
“從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雪神寂寧座下弟子。從此,天高海闊任鳥飛,我也不會再管束你。天地為證,今日你我二人,恩斷義絕。”
白雪混着風聲,簌簌而下。
“怎麽會這樣……”
謝随晔眼眶通紅,卻還是不甘心地一直表明心跡。他仍殘存着一絲希望,希望寂寧能夠留他在身邊。畢竟他三番兩次地救他,說是沒留半點情分,他也不信。
“十一年前,師父救我于街頭的棍棒之下,前些日子師父又救我于丹獲的利爪之中,你救了我兩次,我一直銘記于心。這次師父刺了我胸口一劍,我也不會怪師父。”
他向來拿的起放的下,做事利落不留半分拖泥帶水,說不厭惡現在的自己,肯定是假的。他現在就好像一個纏着大人要糖的頑劣小孩,要不到糖就死纏爛打,到處撒潑打滾,哭鬧不已。
如果此路行得通,他也真的想在雪地裏撒潑打滾了。
“徒兒以後一定會會好好報答師父的恩情,我知道師父雖說不茍言笑,但是始終心善,所以……所以師父不要趕我走好不好?好不好?”
寂寧依舊什麽都不說,兩人便在原地僵持着。片刻後,寂寧卻猛然一驚,回過神來卻已經被謝随晔擁入了懷裏。
那是一個極為詭異的姿勢,謝随晔為了不讓他身上沾染鮮血,只是用右手死死地攬住他,護着他。左手撫上他的面孔,讓他直視自己雙眼:
“寂寧,你看着我。可能我今天就要死了,”謝随晔低頭再看了一眼胸口,前面的衣衫已是大片大片地暈開血漬,“有些話,我還是想……問你……”
“你是不是已經知曉……我對你動了情?怕和我一同沉淪?或者你也對我有了那份心……”
寂寧聽聞,像是被什麽惡心的東西狠狠刺到,激動地掙紮開來,右手便狠狠地将他往後一推,謝随晔便順勢倒在了雪地裏,寂寧從謝随晔的胸口拔出霜凜,這讓謝随晔胸口的痛楚瞬時增加了萬倍。寂寧握住霜凜劍的手沒有半分顫抖,長劍一揚,便直直指向了他的喉嚨。
“不想死,便滾。”
寂寧居高臨下,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來。此刻,謝随晔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眼中的殺意。
“好,我滾。”謝随晔說完,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甚是大聲,卻透着深深的凄涼。
多可笑,這十幾年來一腔執念,最終只化成了一個擁抱,加上那個混亂又生澀的吻。
這個擁抱,不僅沒有一絲暖意,還冷得刺骨,似乎要凍結他整個人。
而那個吻,最終也歸結于自己一時的意亂情迷,根本沒有所謂的愛情。寂寧從未喜歡過他,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突然想起,要是當時在炎岐谷看見寂寧和謝随晔時,立馬死在那裏就好了。
至少,他還能抱着寂寧至少是有一些在乎他的意念,圓滿死去,不留遺憾。不必面對這麽殘忍的現實,不必如此凄慘地被丢棄在風雪裏。
是生是死,都無意義了。
胸口的傷還在不斷往外湧出鮮血,他猝不及防栽倒在雪地裏,血與雪融在一起。他卻猶如得到了什麽珍寶一般,看着自己的右手,癡癡地笑出了聲。
笑得滿臉是淚,嘴角都溢出了鮮血,卻茫然不知。
然而,接下來的一段話,卻讓謝随晔深刻感知到,什麽叫五雷轟頂,逼近崩潰邊緣。
甚至,從心底升上來一股惡心。
“昭音死了。”
謝随晔此刻單膝跪在雪地裏,大睜着茫然的雙眼,全身是血,狼狽不堪地望向寂寧。他想,自己此刻定是如腌臜一般不堪入目。
“你……你說什麽?”嘶啞的語調中,帶着一絲不确定。
“在我讓你閉關修煉的三個月內,人界改朝換代,昭音公主被逼自盡于宮中,殉國明志。”寂寧開門見山,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不留一絲語氣。
寒冷的空氣中,彌漫着森然的沉默。
謝随晔忽然想起,當時撿到昭音時,幼小的她滿身塵灰,臉上都是污漬,兩個小小的麻花辮也散亂不堪,倒在地上讓他手足無措。之後兩人的确度過了一段苦中作樂的時日,山間,田野,到處都回蕩着他們的笑聲。
對他來說,昭音在人界對他唯一真心好過的人,他将她視作自己的親妹妹。離別之日,他親口允諾會回來看望他,但之後種種變故,讓他将昔日的那些諾言抛諸腦後,也不知道這幾年來,她有沒有怨過自己。
自盡的時候,又有沒有一絲希冀,盼望着自己能夠去救她一命。
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她懂什麽勾心鬥角,懂什麽皇室争權、改朝換代?她原本什麽都不懂,本不屬于皇宮。可她為了不拖累他,犧牲了自己的自由。
甚至因為如此,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連串詭異的狂笑聲飄在狂風之中,寂寧掃了一眼謝随晔,他本身就已經足夠絕望,此刻再加一根稻草,定能将他徹底壓垮。
“你讓我閉關,就是因為料到了昭音會死是嗎?你不讓我去救她……就是想用這個徹底讓我絕望……你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來折磨我?!”
謝随晔不顧身上的傷,匍匐爬過去拽住寂寧衣角,滿眼是淚,擡頭望向寂寧無神的雙眼:“你可以恨我,怪我,怨我。都可以,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活該被你作踐。可阿音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麽不讓我去救她?!”
寂寧心髒的某個部位,似乎被針狠狠地刺了一下。
痛苦不已,卻又轉瞬即逝。
“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寂寧道。
“是啊……我自己的選擇,我千不該萬不該,對你言聽計從,對你心生情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真是……”
“寂寧,我與你究竟是有什麽深仇大恨?”謝随晔又哭又笑,幾乎失去神智。
等謝随晔安靜下來之後,寂寧冷冷開口:“那現在,你可以滾出蒼暮山了嗎?”
“好,我滾。”
“寂寧,我恨你。”
恨這個字重如千鈞,他從來不輕易說出口。可他現在只想當作從未遇見過寂寧,這個字用一百遍都不為過。憑什麽他要被他如此作踐?
“我祝寂寧上神,永生永世待在這光禿禿的雪山冰宮,一個人,孓然一身,孤獨至死。”
身後冰宮的大門緩緩阖上。
就像那個人永遠不會為他留的一條退路。
天地之大,最後居然連他的一處容身之處都沒有,他謝随晔一生問心無愧,最後難道真的要這麽孤寂地死在雪山上?
直到一片深紫色的衣角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他知道,上天不會讓他們的結局如此撰寫。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完!撒花~(≧▽≦)/~(≧▽≦)/~
好想趕緊更完啊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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