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坦明

“師父,我……”剛一開口,腦袋裏便轟然一聲,生生勸住了他。

他親口說過,他們不再是師徒關系。

“寂寧,你……我……對不起。”糾結半天,謝随晔在浩如煙海的詞語中,挑挑揀揀,終于還是說出了那三個不得不說的字。

寂寧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徑直打理好一切,下了床。

“師父您先修養片刻,不急……”

“我沒事。”

“你也無須抱歉。”寂寧又補充道。

“……寂寧,你不是還在怪我?”謝随晔看着寂寧不為所動幹淨利落的動作,覺得自己真是賤到骨子裏了,明明被欺騙得最深的是他,被傷得最慘的也是他,可是他居然還問這個人,是不是還在怪他方才稍微火氣大了些的一頓怒吼。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寂寧走到殿外,最後,留了這麽一句話。

·

那是一處青山秀水的桃源之所,隐藏在幼時他與昭音經常去玩的那座山不知名的瀑布之後。水簾後,草長莺飛,花鳥缤紛,旁人根本不知道有這麽一地方。雖是水簾洞天,但是整處也不算太小,仰頭看可以直接看到碧空萬裏。

兜兜轉轉,寂寧将他帶到一座墓碑之前,那墓碑有由上好的玉石制成,石碑上沒有刻字。後面小小的土丘上,爬滿了白色的無名小花。

謝随晔大致知道了,那是誰的墓碑。

“昭音的事,是我瞞着你,擅自做了主。對不起。”

“我都知道了,是我……太偏激固執。”

謝随晔不曾想到,寂寧會有向自己道歉的一天,頓時心中五味雜陳。之前總覺得如果哪天,寂寧向自己說了對不起,那定是十分暢快之事。可到了這天,才發現,并非如此。

因為,他從頭到尾,都被這個人迷惑了心。甚至說,從頭到尾,那些恨意,不過也只是虛妄一場。取劍也好,成神也罷,都是因為想與眼前這個人名正言順地在一起。

“其實,那日我趕去了皇宮。我到的時候,昭音便已經……沒有什麽能夠救她了,所以我将她的遺體帶到了此地,好好安置了一番。”

謝随晔環視一周這洞天風光,看了看背對着自己的寂寧,視線再落到鋪滿白花的土丘上,眼中竟是含了淚。

改朝換代雖無可避免,但是,讓千千萬萬,包括昭音在內的無辜之人,成了殉葬品。

想要逆天改命,就該是一件被天雷轟擊的壞事嗎?

他沒有看過自己的命格,當然也沒有機會。他不知道,自己和寂寧,究竟會是什麽結局,不過這樣也好,若是不将天命釘牢在巨柱上,說不定他還能持有一絲喘氣的希望。

“阿音她,應當會喜歡這裏。”謝随晔道。沒有了囚籠的束縛,她一定很高興,自己重獲自由。

當年,是他堅持不肯讓她和自己一起走,認為安定的生活,錦衣玉食才最适合她這種弱女子。所以,若是當時帶她一起到了蒼暮山,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你在上面,刻字吧。你是她的唯一的親人。”說罷,寂寧便從空中拿出了一把劍,這把劍,謝随晔已經同它訣別好久了。

是長寧劍,劍柄挂着的流蘇依然白如塵雪,纖塵不染,是當年寂寧送給他的禮物。此刻,長寧劍似乎感覺到主人的到來,躁動不安,劍上的暗紋正隐隐發着深紅的光。

“我想了很久,既然這把劍選了你,便永遠都只屬于你一人。我再占着他,便于理不合了。所以現在,物歸原主。”寂寧說完,便把劍遞了過去。

謝随晔喉頭微動,想說什麽,又不知該說什麽,只得讷讷接過劍,接着龍飛鳳舞地在光滑的玉石碑上刻了四個字。

“就這般?”寂寧問道。

“那不然呢?”謝随晔反問道。

“這樣也好,言簡意赅。”寂寧答道。

靜默伫立片刻,寂寧又道:“你的馬,在你走後不過多時也去世了,我将它放在了昭音的墓碑旁邊。”

謝随晔這才發現,昭音的墓旁,還有一個更小的土丘。墓前沒有立碑,只有一個由野花編制而成的花環。

謝随晔一時心中五味雜陳。寂寧定是也想過救滴嗒,可人尚難逃生老病死,何況一只馬?

“謝謝你。”

·

出了瀑布,寂寧本想禦劍回蒼暮山,但是前路卻被謝随晔攔住。

謝随晔問道:“師父,我能問你最後一遍嗎?”

“當年,你為何要趕我走?甚至……殺了我都要……”

“別問了。”寂寧聽到這個問題,沒有了之前的溫和,臉色剎那冷了下來,無情地打斷他的話,“讓開。”

謝随晔直杵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就像個頑劣的孩童擋着他的去路:“能回答我嗎?”

“莫非,師父你是真的……”謝随晔不敢往下說,怕又觸了寂寧的逆鱗,話鋒只好生生一轉,“真的,和我有仇?”

“你什麽都不說,什麽事都瞞着我,這樣下去,我只會越發糾纏你,天天去蒼暮山找你,問你,甚至吻你,”謝随晔狡黠一笑,舌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到時,你可不要怪我。”

寂寧見他如此固執倔強,實在無可奈何,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當真要我說?”

“是。哪怕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想知道。”

仿佛,他沒走過這一遭似的。

“那好,”寂寧站到了他的面前,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因為,你和我待在一起,注定是場劫難。”

謝随晔又笑了:“師父你這回答,等于沒有。”

寂寧無奈,只好細細道來:“那段時間,我不僅窺探了昭音的命格,更看見了你的。我看到,你的星軌在同我交際後,便開始斷裂,褪色,繼而消失不見。這就意味着,你和我在一起,不會有好下場。我知道你對我的感情,可我又何嘗不希望你能安然無恙?所以,自然是将你推開,推得越遠越好。”寂寧将隐藏在心底多時的秘密終于宣之于口,“可,推開你,你還是會回來。所以,我想讓你徹徹底底地恨我。”

“最好,永遠都不要來找我。”

“我知道,在你看來,應當是傻到不行。可我,還有別的辦法嗎?”

“你方才……說什麽?”謝随晔顫聲道,方才在昭音墓前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淚水現在又到了眼眶,呼之欲出。

寂寧見他這副模樣,忙道:“我……我還有別的辦法嗎?”

“前一句。”

“永遠都不要來找……”

“不對!再前一句!”謝随晔忍了許久的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徹徹底底恨我……”

“不是的!”

寂寧回想了片刻,誰知,謝随晔便說了出來:“你說,你……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你何嘗不是……寂寧!告訴我我沒有聽錯!你是……你是不是喜歡我?!”

謝随晔只覺得,他的眼,他的心,都快為眼前這個人瘋狂了,一陣不真實的眩暈感忽湧而至。

不是,不止,他整個人都要瘋了,心髒跳得像鼓點,似乎想跳到胸腔外面去。

仿佛一個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沿着荊棘叢生的獨木橋,在黑漆漆的深河上走着走着,反正總之是一死,死在哪都無所謂。而這時,一束光從天際降落,告訴他,你聽錯了,你不是死刑,你不用死了。

從此,他就在漫漫黑暗中,追随着這束光,直到走出無邊無際的深淵。

寂寧微微哽咽:“是。”

這就夠了。

謝随晔攔住寂寧去路的手,往內一折,緊緊擁住寂寧。他把頭埋在寂寧的肩頭,察覺到寂寧的身軀似乎也在微微顫抖。想松開手去看寂寧是怎麽了,可是被寂寧摟住了,無法動彈,寂寧不讓他瞧,只是低聲道:“我推不開你了,謝随晔,對不起。”

“你同我說什麽對不起……”

謝随晔極其認真鄭重,道:“寂寧,我以為……我真的以為,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和你一起了。”

哪怕心平氣和地說一句話,都是奢望。

謝随晔抱得更緊,生怕眼前的寂寧會立馬消失,那個對他冷漠絕情的人會回來。

“寂寧,我真的好想你,我好開心……我我我我是不是在夢中?”

“我想過好多次,做了好多次夢,我夢到你教我舞劍,夢到你帶我出門游歷,然後我一醒來,身側什麽都沒有。”

“我沒想過……”謝随晔哽咽着,斷斷續續,不知道說什麽好。

“傻子。”

一雙手牢牢地攀附住了他的腰際,甚至比他擁住寂寧更甚。

“你說,我和你的星軌交際之後,便沒有了。可是,如果我一個人孤單至死,還不如在死前,多過幾天和你一起的日子。這樣,我還可能死而無憾。”謝随晔伏在寂寧單薄的肩上,一字一句地說。

“不過生死一劫,誰還沒從鬼門關走過幾遭?”

寂寧聽聞這句話,想起那日他要謝随晔去尋劍,謝随晔從火海之中上來遍體鱗傷的模樣,便心痛不已。那日,自己着實做得有些太過。可他,始終不敢告訴謝随晔太多。

還是怕徹底失去他。

“對不起。”寂寧摟住他,低聲道。

“說過了,不必說對不起。”謝随晔側過頭,蜻蜓點水般吻了吻寂寧的額頭,接着大笑着抱住他。

“我都不害怕,所以,你更不要怕。有我在,誰都傷不了你半分。”

作者有話要說: 啊!

經歷這麽多你殺我我殺你你吼我我吼你的狗血橋段,鵝子們終于在一起了!

全劇終!(bushi

嘿嘿,以為這樣就完結了嗎(⊙v⊙)

真正的劇情高潮還miu有來哦!

所以各位看官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收藏一發!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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