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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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
雙方很快戰至一處,因馬匹受驚,北契騎兵的優勢無法發揮,近身搏鬥的武器也不如大鄭士兵,雖體能上占優,但在兵器的加持下,這點優勢已不算什麽。
無力招架的北契人中,大殺四方的阿獅蘭就顯得尤為矚目,讓楚靜安一眼就注意到了。
慕宏道:“看來阿獅蘭今天是不打算再退了,他在北契人中素來有威名,被稱為北契第一勇士,前年就是他帶人南下劫掠,屠了好幾個村子,邊村之中說起阿獅蘭來能止小兒夜啼。”
楚靜安随手招來身邊的小兵,拿了他的長刀在手裏,“既然如此,就讓我來會會他。”
慕宏并未阻止,與楚靜安共同作戰多日,他卻仍未摸清楚靜安的武力,一是北契兵對上楚靜安最多只能撐過兩招;二是有大炮開路,北契先失了心氣,往往不到兩刻鐘就組織退兵了,于時間上也無法估摸楚靜安的底細。
現在,楚靜安對上阿獅蘭,他正好能看看這個年輕的将軍能與北契第一勇士戰到何時。
阿獅蘭殺的興起,北契兵見他勇猛,漸漸靠近他身邊,逐漸在小範圍內穩住了局勢,搶奪過大鄭士兵的武器之後,更是再無顧忌,狠狠沖殺反擊,發洩着這些時日的恐懼與怒火。
就在阿獅蘭覺得此時可以一戰,正欲召喚北契兵聚攏反擊,手中的長刀就是一震,本該被斬于刀下的大鄭小兵一個翻滾,就出了他的攻擊範圍。
阿獅蘭擡眼看去,眼前是一個身披铠甲的大鄭将領,此人正是楚靜安,他揮動手中的長刀格擋住阿獅蘭,坐騎騰雲速度不減,眼看長刀的刀刃就要接着切入阿獅蘭的前胸。
雖然震驚于楚靜安的偉力,但阿獅蘭并未慌了陣腳,于馬背上後仰避過刀刃,牽扯馬缰回身就與楚靜安再次交鋒。
楚靜安神情未動,只說了句:“來得好。”就與阿獅蘭展開了一場殊死搏鬥。
刀光閃動,他們二人戰力非凡,誤入二人戰場的都被斬于刀下,以致再無人敢靠近,漸漸的,整個戰場竟被二人打出一處空地,只餘他們與胯下嘶鳴的戰馬。
楚靜安身上冒起熱氣,這是他重上戰場以來,第一次被激發出了戰鬥的熱情,之前的小打小鬧連熱身都算不上。
熱血湧動,亢奮的情緒在心底滋生,楚靜安雙目亮的駭人,這讓他久違地回想起了遇到宴雲河之前的自己。
空蕩蕩的內心唯有在戰場上的厮殺能填滿,那使他沉迷的亢奮,是這世間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緒,是自己活在這個世上的證據,是幾乎讓他成瘾的良藥。
殺!唯有殺之一途,才是他此生唯一的道路,眼前的深淵不是終點,是他殺途的起始地,他生來就該是深淵之中的怪物。
若是宴雲河在此,他就會發現,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楚靜安。在他面前的楚靜安或許是安靜的、木讷的、欣喜的、誠摯的,有着各種各樣的樣貌,但絕不是這種瘋狂的。
即便他表白那日所展現的,也只是瘋狂之中的一點偏執,與此時的瘋狂完全沒有可比性。
這一刻的楚靜安好似脫去了僞裝的外衣,他由人變成了兇獸,心中只有撕咬獵物這一個念頭,而能制止這頭兇獸的主人,卻在遙遠的洛城。
“楚将軍!”一聲大吼在楚靜安耳邊響起,卷刃的長刀一擊下去竟然沒有殺死敵人,還能聽到敵人的慘嚎。
也正是這一個遲疑,才讓楚靜安聽到慕宏的吼聲,回過神來,他偏頭一看,身後是倒了一地的北契兵屍體,其餘的北契兵高舉雙手跪倒在地,猶在瑟瑟發抖,好似看到了什麽令人恐懼的惡鬼。
“楚将軍,敵人已經投降,咱們勝了,可以先休息一下。”慕宏小心翼翼地說道,楚靜安之前的樣子也吓到了他,那殺神一般的模樣,慕宏征戰沙場多年也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
楚靜安眼底的瘋狂退去,問道:“阿獅蘭呢?”
慕宏伸手指了一個方向,“已經被将軍斬于馬下,咱們此戰大勝,可以向朝廷獻上人頭領賞了。”
“可有北契兵逃走?”楚靜安臉上幾點血跡,那是他之前厮殺之時被濺上的,在他說這話時,一點血順着他俊朗的面容緩緩滑下,墜在他的下颌處,宛若玉面修羅。
慕宏此時看他的樣子,尚心有餘悸,他不敢遲疑道:“應都在這裏了,北契的馬被吓壞了,不經用,一個人即便跑也跑不遠。”
楚靜安随手抹過下颌,“那就派人去周圍找找有沒有漏網之魚,剩下的打掃戰場吧,屍體就地掩埋,記得把坑挖大一點。”
慕宏連忙應下,安排後續事宜去了。
楚靜安擡手在胸前按了按,那裏挂着的是一個木牌,宴雲河送他的護身符。
在他即将來雁城的時候,宴雲河親手挂在他脖子上的,時至今日,宴雲河擔憂的面容仿佛還在眼前。
他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之前滿身的殺意因一個小小的木牌退的一幹二淨,他又變成了那個心平氣和的年輕将軍。
晚些時候,慕宏正清點俘虜,楚靜安将他喚了過去,對他道:“不用清點了,都殺了吧。”
慕宏只頓了一下,接着就依命而行,完全沒有反對的意思。大鄭和北契來來回回打了這麽多年,雙方早已是血海深仇,只死在北契手下的平民百姓就比今天的俘虜還要多,他絲毫不同情這些俘虜,因為對敵人的同情,只會變成刺向自己的尖刀。
夜晚的草原上燃起了篝火,将士們圍坐在篝火旁邊,有人會摸出幾個紅薯埋進火堆,這樣臨睡前也能吃上又香又甜的夜宵。
不知是何人帶頭唱起了一曲民謠,是北方特有的渾厚腔調,給人蒼茫遼闊又激情澎湃的感覺。
楚靜安聽了一會兒,漸漸聽出這是首民謠要表達的是對北契的痛恨,以及誓要打敗北契的願望,他并不會唱,所以只在一旁安靜聽着。
忽然,他聽到混雜在歌聲之中的哽咽,是他身後的小兵,這聲音像是會傳染,越來越多的人泣不成聲,楚靜安擡目看去,就連慕宏也眼泛熱淚,在篝火的照耀下,漾着水光。
發覺楚靜安在看他,慕宏一個高大的漢子忙偏過頭拭去眼角的水意,對楚靜安道:“讓楚将軍見笑了,大家也是一時情難自禁,今日這一場打的太痛快了,将軍或許不知道,之前邊關的戰士不容易,壓抑久了,難得放肆一回。”
楚靜安道:“無妨,大家的情緒也是需要宣洩的,戰時不能飲酒,等到大勝北契之後,我請大家喝個痛快。”
慕宏見他全然不似白天在戰場時的樣子,終于徹底松了一口氣,之前楚靜安與阿獅蘭大戰幾十回合之後,阿獅蘭漸漸不敵,很快就被楚靜安一刀斬于馬下。
他看過那刀口,幹淨利落,阿獅蘭那合不上的眼中還殘留着疑惑。
但當時的楚靜安卻并未因對敵之人身死而欣喜,他甚至都沒多看阿獅蘭一眼,轉身就對其餘北契人舉起了屠刀。
面無表情的一張臉,仿佛自己刀下斬的不是活人,而是什麽瓜果,手起刀落,沒有絲毫猶疑,直到北契人被他瘋魔的樣子吓得再無戰意,紛紛跪地投降。
他這邊略微走了個神,那邊楚靜安已經道:“慕偏将懂得北契的語言嗎?”
慕宏回過神來道:“略懂一些,能聽不能說。楚将軍是想學北契語?依我看,完全不用學,這北契早晚要并入大鄭的版圖。”
楚靜安道:“不是我想學,是我需要一個懂北契語的人,最好是對北契民俗也熟悉的人。”
雖不知楚靜安的目的,但慕宏也并不推拒,“靖北軍中是有精通北契事的人,我這就發信讓人過來。”
楚靜安等他回來,閑聊道:“靖北軍中精通北契諸事的人多嗎?”
慕宏道:“之前也就是夠用,前些年才多培養了幾個,讓他們扮作商人,和北契交流,取得北契的情報,這次北契計劃南下也是他們探得的消息。”
慕宏沒說清的還有很多,他們讓人潛入北契正是攝政王的主意,幾年前,攝政王就對北契一事非常上心了,那些假商人以鋼刀作為切入口,成功取得了北契王室的信任,但這種鋼刀其實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易斷。
當然,這個易斷是和大鄭幾經改進之後的兵器相比,作為秘密武器,新式鋼制兵器一直未曾投入戰場,所以,這些年北契也一直沒有察覺到兵器上的問題。
他只知道楚靜安是左相之子,不知他和宴雲河之間的關系,故而在一些事上做了隐瞞。也因為自從兵部接管靖北軍以來,攝政王就開始避嫌了,他當然不能對着左相之子說攝政王如何如何,這樣豈不是平白惹人懷疑?
“這樣啊。”楚靜安似是若有所思。
不幾日,楚靜安要的精通北契事的人就趕上來了,随之而來的還有幾枚炮彈。
據他所說,來時慕将軍再三叮囑要省着用,因為幾位将軍不知節儉,浪費了許多炮彈。
雖然阿獅蘭已敗,但戰争遠不到結束的時候,在行軍途中,楚靜安也從通譯口中了解了不少北契的事情,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們遇到了草原上的第一個部落聚居處。
這是一個小型的部落,但即便是這個規模不大的部落,裏面也是階級分明,高貴的部落領袖以及低賤的奴隸,完全以血脈來區分高低貴賤,這就是北契現有的制度。
雖然北契人大多骁勇善戰,但一個小部落面對大鄭的軍隊還是毫無招架之力,他們不懂,為何沒有收到大王子的音信,就遇到了深入草原的鄭國兵。
厮殺之後,靖北軍又得到了一批俘虜,就在慕宏以為楚靜安還是會坑殺這些北契人的時候,楚靜安卻選了另一條路。
通譯以北契語對着跪下的奴隸們高聲道:“天神的子民們,你們不是被天神抛棄的人,也不是生來就為了贖罪的,天神擁有最博大的胸襟,他一直深愛着信仰着他的子民,平等地俯視衆生。
但卻有不軌之人曲解他的意思,以天神的名義奴役他的子民,這些人就是以北契王室為首的逆賊。”
“天神不忍他的子民受到欺騙,同時也是為了懲戒逆賊,特讓我鄭國作為天神使者來幫助你們,順便處罰逆賊,現在,殺了這些逆賊,你們就自由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