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大雪

宴雲河知道,只靠自己一時的努力根本無法從根本上做出改變,所以。

他需要傳承,不只是自己所知道的知識,還有自己的思想,包括他目前所做的一切,不能因自己的死亡亦或是離開而斷絕。

歷史是螺旋上升的,宴雲河不知要經過幾代人的努力才能改變大鄭。

然而,即便此後歷經反複,他也不曾想過放棄,并且竭盡全力地為後事做準備。

面對宴君熠的提問,宴雲河不回避也不糊弄,他問宴君熠道:“最近史書讀到哪裏了?”

宴君熠道:“正讀到漢史,太傅說朕年紀尚小,讀史書難解其意,故而只讓朕閑時讀一讀,不曾當作正經功課。”

因為原著是架空的緣故,所以這個漢史與宴雲河之前世界的史書還是有些區別的。

但也因有原著的存在,所以一些曾被原著用過的典故成語在這個世界也同樣存在。

“那皇上看史書,「天子」這一稱呼是從何時開始的?”宴雲河循循善誘,關于這個問題,讀到漢史也夠用了。

宴君熠想了想道:“應是很早就開始了,朕記得《尚書》中有記載「於是周武王為天子」。”

“那周武王稱天子時,是處于什麽樣的背景時期?”宴雲河以一個個提問引導宴君熠的思路。

宴君熠道:“武王伐纣之後,大周确立,周武王為「天之元子」,此後周天子統領周朝至春秋戰國……”

他說着說着就陷入了沉思,宴雲河也不打擾他,只讓他自己去想,過了一會兒,宴君熠皺着眉頭,苦惱道:“皇叔,朕突然想到,若每個皇帝都是天之子的話,那這老天的兒子也太多了,所以,「天子」只是唬人的嗎?”

宴雲河要是在喝茶,指定要噴出來,他被宴君熠天馬行空的想法震了一下。

随即又覺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兩聲,“聽皇上這樣說,感覺很有道理的樣子,而且這天之子還一朝換一個姓。”

宴君熠也覺得有些好笑,跟着宴雲河傻樂了一會兒,之後問道:“所以呢,皇叔,為什麽那麽多皇帝都要說自己是天子,難道他們不知道自己不是嗎?”

宴雲河這才和他解釋道:“就以周武王來說,在那時的天下人看來,商就是正統,而周不過是個小邦,即便商纣王殘暴不仁,天下人也要服從他的統治,後來武王伐纣,這就是在挑戰正統,周有什麽資格來取代作為正統的商呢?為了合情合理,得到天下人的服從與認同,他就要把自己也變成正統。”

宴君熠恍然大悟,“所以,之後每個要取代前朝的王朝都要以天子來表示自己是正統,讓子民信服自己。”

“嗯,這是其中的一個原因。所以,神神鬼鬼的都不可信,這些不是在騙自己就是在騙別人。當然,也有人會将一些自己不知其真理的現象歸于神鬼身上,那些或許是前人總結出的一些規律,卻只窺見表皮,不明就裏,只能假說鬼神,但規律卻是真的,所以又有「敬鬼神而遠之」一說。”

宴雲河将話題拉回最初的鬼神說,堅定地給宴君熠灌輸無神論的思想,皇帝修仙,想都別想,連苗頭都不能有。

宴君熠點點頭,暫時接受了宴雲河的說法,然後開始了十萬個為什麽模式。

既然沒有鬼神,那天上下雨也不是神仙操控的了,所以,這雨是從哪來的呢?

同理,前朝末帝時曾發生地動,史冊上都說是上天降下的懲罰,若不是的話,那地動是因為什麽?為什麽地動之後,前朝就被大鄭取而代之了?

宴雲河不因他年紀小就敷衍了事,全程耐心解釋,一問一答之間,宴雲河心中的憂慮就散了不少,自己在這裏着急也沒用,北契和洛城相隔這麽遠,先前接到即将決戰的消息,說不定此時那邊已經打完了,下一封戰報就是大捷。

宴雲河這樣想沒錯,因為靖北軍确實已經打到北契王庭,一日功夫就用大炮轟開了北契大門,北契王驚懼震怒之下,早就破敗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城破之時就一命嗚呼了。

王庭之中的貴族見大勢已去,糾集人馬,殺出一條通道向北逃竄了,臨走還放了一把火,剩下的北契人選擇了投降。

反正鄭國殺的都是貴族,且不會搶劫平民的財物,于他們來說沒有什麽損失。

北契階級分明,平民也多受貴族壓迫,不過因為信仰的原因,北契平民大多還是服從貴族的統治。

但現今流傳的說法卻打破了他們固有的觀念,原來貴族是篡改天神意思的判神者。

一個仁慈的天神顯然比殘酷的更得人心,加上近來貴族變本加厲的統治手段,不少部落已經盼着鄭國的使者來制裁這些貴族。

手握天神賜下的神雷,不少部落都信了鄭國使者的身份,楚靜安的計策已經奏效,給大鄭免去許多麻煩。

三路大鄭軍馬此時彙聚在北契王庭,被嚴令不得擾民的靖北軍已在別處砌竈生火,楚靜安卻不想放過北逃的北契貴族,欲要點兵追擊。

慕宏攔住楚靜安,指了指陰沉沉的天空,“看這天氣,怕是要下雨了,一旦下雨,不只青銅大炮不能再用,咱們大鄭兵馬也不能适應,若到時被反擊,只有任人宰割的份,還請楚将軍三思。”

楚靜安在北方不曾雨中作戰過,不知北地風雨的威力,但他知道慕宏不會無的放矢,聽取了慕宏的建議,于王庭架起青銅大炮,只等雨過後再返回。

當夜,天果真降水了,卻并非大家所以為的雨水,而是提前了一個月的雪水。所幸有了棉花之後,大鄭的士兵起碼不會硬生生地挨凍。

但問題依然存在,三路大軍每日取暖用去的柴火不知凡幾,很快就會供應不足。

在雪後的第一個晴天到來時,楚靜安詢問慕宏,“此時回返是否可行?”

慕宏也是愁眉不展,“可恨北契人燒了燃料,但此時上路也有諸多不妥,先不說士兵雪盲的問題,雪地行軍的速度也快不起來,被困在路上可是會比現在還要糟糕。”

楚靜安道:“雖則如此,也不能坐以待斃,選幾個人以當地雪天出行的方式回去報信,或者找找能供應薪火的地方。”

慕宏道:“現下也只能如此了。”

楚靜安之後就讓人拆了北契貴族留下的房屋,劈了當柴燒,又學當地人,收集牲畜糞便當柴火,規定士兵每日訓練時間,不到晚間不準生火。

他本人則在通譯的陪同下,向當地人了解情況,看看這裏是否有煤礦的存在。

派出去的人再無音信,取暖用的柴也在一天天減少,王庭已經被拆了一半,就在這時,楚靜安終于收到了一個不錯的消息,煤礦找到了,意外的是,黑石在北契王庭這邊還挺常見。

不過,當地人并不喜歡用煤,他們稱煤會奪走人的靈魂,讓人在無知無覺之中死亡。

但洛城已經用了很長時間的煤了,楚靜安當然知道其中緣由,這些人是不會用,所以中毒而亡。留個通風口,他們完全可以放心大膽地用。

于是,讓原北契人震驚的事發生了,這些鄭國人竟然敢燒黑石,且黑石也沒有奪走他們的生命,這像是在佐證鄭國人乃是天神使者這件事,這也讓一些蠢蠢欲動的人暫時歇了心思。

李漳掀開門簾走進大帳,就見自家副将圍着火堆在煮肉,他瞟了一眼,不高興道:“還是肉和粉條,我他娘的都吃膩了,這輩子再也不想吃肉了。”

副将和他打過招呼,挪出個位置給他烤火,“将軍可知足吧,現在還有肉吃,幸好這北契王庭養的牲畜夠多,不然咱們這麽多人可就真得喝西北風去。”

李漳抱怨道:“都怨這賊老天,今年這雪竟然提前了一個月,要不然咱們咋會被困在這裏,偏趕在這個時候。”

“去年北契不也遭了雪災,被凍死不少牲畜,不然哪會上趕着南下搶掠,被咱們反打回來?”偏将拿着筷子在鍋裏攪合兩下,看差不多了,就将一旁盆子裏切好的土豆倒了進去。

李漳一眼就看見那切成塊的土豆,“多放點土豆呗,這一點兩三口就沒了,我現在看到土豆都比看見肉親切。”

偏将蓋上鍋蓋,打算悶一會兒,嘴上還不忘回答道:“就這幾個土豆了,粉條也快吃光了,以後才是光啃肉的日子,要是還出不去,就只剩肉湯,我看慕宏大冬天的都着急上火了。”

李漳在火邊搓着手烤火,裏面燃的是昨天楚靜安那邊送來的煤,前幾天,楚靜安拉了一批兵出去挖的,征用了北契人的雪車給拉了回來。

“去報信的人走幾天了。”李漳問道。

偏将道:“有半個月了,中間又下過一場雪,不知他們現今安不安全。”

兩人安靜下來,他們都知道,若是再被困下去,就只能選擇上路,即便死在半道上,也不能坐以待斃。

“也不知慕将軍那邊是個什麽情況,希望他能盡快好起來,早點想出解決的辦法吧。”李漳平時很少有這麽發愁的時候,他不怕死在戰場上,卻不願死得這麽憋屈。

慕擎之不是不想出主意,而是出不了,他之前感染了風寒,燒的渾渾噩噩,連個清醒的時候都少有。

但彼時剛攻下王庭,天就下起了雪,為了不影響軍心,他的病情并未對外公布,只軍中幾個将領知道。

現在軍中一切大小事宜,都由幾個将領暫時接管,所以才有之前楚靜安出面進行調度一事。他在戰場之上無人能敵,所想出的分裂北契部落的法子也切實可行。

該狠就狠,該寬容就寬容,如今一場場仗打下來,在靖北軍中的聲望已不輸幾個将領,先前認為他是來搶功的人,此時也都對他心服口服,這次解決燃料問題之後,也再沒人拿他的年紀說事。

楚靜安走進帥帳,慕擎之昨日才完全清醒過來,此時尚還虛弱,但還是打起精神,了解軍中的情況。

“就這些了,北契貴族雖帶走了一部分人馬,但留下的平民與奴隸也不少,加上咱們的人,吃的也就夠撐上一個月的,想要堅持度過這個冬天,幾乎不可能。”糧官一五一十彙報道。

楚靜安默默站在後排,對慕擎之抱拳行了一禮,慕擎之對他點頭回應,兩人都沒開口打斷幾個将領的讨論。

就聽一名将領道:“既然如此,那就将剩下的北契人都殺了,節省下口糧,總不能讓咱們的人餓死在這裏。”

其餘幾個将領都沒有反對,顯然也是贊同這個人的觀點,慕擎之卻道:“若是如此,之前的努力也就白費了,功虧一篑,朝廷早有表示,之後會在原北契所在地設立州府,徹底接管這塊地方,我們不能只看眼前,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趕盡殺絕。”

将領們面面相觑,一人道:“那等雪化些,咱們就帶兵回返?半個月,這雪能化到什麽程度?”

慕擎之看向楚靜安,詢問道:“楚将軍,你有什麽想法,可以說出來給大家做個參考。”

楚靜安見衆人都回頭看向他,就上前兩步,對衆人道:“咱們出不去的原因是無法連續在雪地行軍,但若只有一日路程的話,還是可以走的,王庭往西是巴林部落,這是個大部落,之前部落之中的奴隸就殺了不少貴族,主動向我們投誠,咱們可以分出一部分人前往這個部落,賒一些牲畜食物。”

此話一出,衆人就打開了思路,“對啊,與其聚在一起坐吃山空,不如分出些人去吃別的山頭,不只西邊的巴林部,東南邊布裏亞特部也不小,離得也不是很遠,一天到不了,兩天也足夠了。”

他們現在出不去,即便朝廷能調來糧食,那也進不來,還不如在幾個部落之間周轉一下,那些凍死的羊羔與其浪費掉,還不如都賣給他們填飽肚子。

這也多虧他們之前沒有趕盡殺絕,而是只殺了各部落之中的貴族,剩下的人都已對大鄭表示臣服,願意接受天神使者的治理。

王庭之中不乏財物,貴族跑得匆忙,留下不少值錢的東西,在這個大草原上很是珍貴,他們就分了些財物,讓兩隊人馬先去探探路,若是可行,之後再一一細說。

就在靖北軍為食物東奔西走之時,大雪封路的消息也傳到了洛城,聽聞靖北軍竟被困在裏面不得而出,了無音訊,整個朝堂都震動了。

“北契這雪來得突然,靖北軍被困也是迫不得已,現在就論罪還為時過早,諸位不如想想怎麽與大軍取得聯系吧。”楚海德面色鐵青,自消息傳來之後,他鬓邊的白發都多了。

再怎麽抱怨楚靜安這個兒子不好,他也不能平靜地接受白發人送黑發人這件事。

無論如何,楚靜安都是他的血脈,此時怎能不擔心?偏朝中還有人不長眼,不想着營救,倒先想着給別人定罪。

祁陽舒道:“左相大人言之有理,但辎重運不進去,大軍也出不來,實在是非人力可及,不知諸位有何良方?”

既然都說是人力不可及了,他們又能有什麽辦法呢?唯有「等」之一字,等雪融,等最終的結果。

宴雲河一直一言不發,等衆人說不出個所以然的時候,他才開口道:“大鄭那麽多将士被困,咱們朝廷不能毫無作為,無論如何,都要設法營救,辎重車進不去,那就改車,選飽腹不押車的食物帶上,祁大人,調派工匠前往邊城,在那邊就地取材改造辎重車。孤會讓技術學院的先生協助工匠。”

祁陽舒忙應下,宴雲河又對鄒近同道:“糧草一事還要鄒大人多費心,盡量選取幹糧運送,在辎重車改完之前,務必要将糧運到邊城。”

“此事由孟大人從旁協助,不要耽擱,馬上行動起來。”宴雲河昨日得到消息就在想如何做,然而面對大自然的無常,他能做的實在是太少了。

此事關系重大,其餘人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既然攝政王如此說了,他們就姑且一試,不管成功與否,也算略盡綿力。

連夜畫出的雪橇車被宴雲河交給了原王府的工匠們,他們現今都在技術學院做老師,宴雲河對他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全力以赴。時間就是生命,他們要做的就是和時間賽跑。

駿馬奔馳,工匠們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趕往邊城,路上正好與邊城報信的人相遇,這才知道,靖北軍已打下了北契王庭,只是現在大軍行動不便,仍被困在那裏,只有兩個求助的斥候九死一生地跑出來報信。

得知此事之後,工匠們更是不敢耽擱,不幾日就到了邊城,之後迅速召集人手收集材料,對辎重車進行改造,車輪都做成可拆卸的,兩翼加上雪橇板。

成品先在雪地上跑兩圈,出現問題就立馬想法解決,終于做成了可以上路的成品。

邊城的糧官不等洛城調派的新糧,将原本就要運往前線的糧食裝車,急着要把東西送到北契王庭。

工匠們又交給他們一批護目鏡,他們做工時為免碎屑崩到眼睛,會佩戴此物,給護目鏡墊上層黑布,防止雪盲症發作,也不怕風雪迷了眼睛。

而他們的工作遠不到結束的時候,還有一批糧草尚在運送之中,此時松懈還為時過早。

在窮盡人力之時,宴雲河明知道鬼神無用,卻還是忍不住會祈禱,祈禱上蒼保佑靖北軍,保佑楚靜安。

他知道,這只不過是自己在尋一個心理安慰罷了,前幾天剛教過宴君熠,現在自己卻要祈盼神仙的垂憐,然而焦灼的內心沒有良藥可醫,他也遠不如自己想的那麽堅強。

不只別人在等,宴雲河本人也在等,在鄒近同發出文書,要求就近籌備好糧草之後,宴雲河親自将夏時晴送出洛城,這次由夏時晴前往邊城監運,別人宴雲河也不放心,但夏時晴的能力,宴雲河卻是相信的。

“時晴,我不知如何說是好,若事不可為……”宴雲河閉了下眼睛,剩下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他面上忍痛的神色已經表明他的內心。

夏時晴對他抱拳行了一禮,語氣堅定道:“我知道,只要不是必死的局,我定将糧草運到前線,交到慕将軍手中。雖然衆人都說萬事天定,但我堅信事在人為,王爺,即便此事真的不成,也不是你的錯,放寬心些,說不定靖北軍已經找到解決的方法,還請您也給靖北軍一些信心。”

宴雲河深吸一口氣,向夏時晴回禮道:“如此,就拜托時晴了,我與陛下在洛城等諸位得勝歸來。”

旌旗烈烈,車馬辘辘,衆人都在為争取更多的生機而奔波,所幸上蒼并未辜負衆人的期許,在進入臘月時,處于王庭之中的靖北軍等到了糧官運送而來的第一批糧草。

接到糧官的那一刻,即便是穩重如慕擎之,也免不了欣喜若狂,連連稱好,将運糧而來的衆人迎接入內,送上熱茶讓他們暖暖身子。

“想不到你們竟然能進來,想來路上必定經歷了千難萬險,我真是愧對大家,讓你們冒着生命風險來救濟我們。”慕擎之面露慚愧。

最近雪雖尚未化完,但也不曾再降雪了,因分了人馬去別的部落,此時靖北軍尚能支應。

但也撐不了幾日就是,本來他們都打算不管結果如何,都要冒雪回返的時候,糧草就到了。

糧官捧着熱茶道:“這都是我等份內之事,所幸有朝廷的支持,給我們造了這雪橇車,在雪上行進速度極快,我們也沒來幾個人,主要是給大家遞個消息,後續還有糧草将要運達,大家且放寬心就是。”

他們來的确實正是時候,晚來一步,怕是就要激發大鄭士兵與北契人的矛盾了,最近就有不少士兵叫嚣要殺光北契人,節省口糧,都被慕擎之鎮壓下來了。

且這些士兵并不願意行軍上路,在他們看來,這個天氣出去,怕是就要将命交待在這草原上了。

也就是慕擎之統領靖北軍多年,被衆人信服,這才沒有造成士兵嘩變,不然現在是什麽樣的情況,那還真不好說。

糧官又道:“還沒恭喜将軍攻下北契王庭,這一遭,也算了了咱們靖北軍的宿願,希望以後邊關再無戰事吧。”

作者有話說:

感謝小天使浮珑三時、南木木木灌溉的營養液,一下子喝了個飽,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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