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凱旋

慕擎之聽了糧官的話,先是謙遜道:“這次能勝,都是多虧了青銅大炮,守了這麽多年的邊關,要是能打下北契早就打下來了。這次要不是有這麽個神兵在,結果和往年也不會有什麽不同。”

在座的将領都沒有吭聲,就聽慕擎之接着往下說道:“希望戰争平息以後,百姓們都能過上好日子吧,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再來兩年可就要入土了,邊關戰事一歇,也能安穩過養老日子喽。”

糧官忙道:“大将軍正值壯年,大鄭需要将軍的地方還多着呢,離您養老的日子還遠。”

“唉,世道到底不同了,以後的事情都還不知道呢,先把北契安頓好再說吧。”慕擎之似有倦怠之色,也不知是體力不足還是精神不濟。

晚間,李漳與偏将言道:“慕将軍心有憂慮,不知以後還會不會鎮守北方。”

偏将道:“這北邊終歸是離不了人的,不是他就是你,得看朝廷如何安排了。”

李漳雖性情不羁,但能做到一方統帥,腦子是夠用的,此時他也不免嘆息道:“這場仗打的我是五味雜陳,說痛快吧,也痛快,但這痛快裏又夾雜着憋屈,也就不那麽痛快了。”

偏将并未被他一連串的痛快繞暈,二人同袍多年,自然清楚李漳要表達的意思,“都走到了這一步,以後這戰場到底是與以往不同了,不知洛城那邊是否還會造出新的神兵,若各個都有青銅大炮的威力,個人的勇武也就真的算不上多麽重要了。”

青銅大炮的出現讓這些武将喜憂參半,之前可以憑借着個人武勇,在敵陣之中殺進殺出。

然而現在一炮下去,管你是什麽體壯如牛、力能扛鼎,都會在炮火下化為灰灰。

就如北契人一般,他們的個體素質要高于大鄭士兵,但這次卻被打的毫無招架之力,還不等騎兵逼近,炮彈就在騎兵陣裏炸開,瞬間就是人仰馬翻,哪還有餘地給騎兵沖鋒陷陣?

李漳打起精神道:“還好這神兵是出在我大鄭,要是北契有這麽個神兵在,我都不敢想象,總的來說,這也是一件幸事,就是以後咱們還要想想敵方也有青銅大炮時該怎麽打。”

偏将驚道:“這青銅大炮不是咱們獨有的嗎?別人能從哪得來,朝廷還能讓人把這麽個神兵給竊取喽?”

“這就是你太過想當然了,咱們說青銅大炮是神兵,你就真把它當成神仙給的了?這大炮還不是人造出來的?你能造,別人自然也能造,早晚都有這麽一天的。”李漳看得透徹,說不定哪天這大炮在戰場上就滿地跑了,所以還是要早做打算。

糧官這次帶來的辎重并不多,想要滿足靖北軍的需求,還是要看後續的糧草輸送。

但他們卻帶來了雪橇車,這種能在雪地上快速滑行的車,雖不能将士兵全部運出去,卻能讓人駕駛着傳遞消息,這無疑是個使人振奮的好消息。

于是,年底之時,洛城也收到了靖北軍平安的消息,加之之前傳來的北契王庭已被攻破,整個朝堂的氣氛為之一清,衆人皆是喜氣洋洋,之前要給慕擎之治罪的話也絕口不提。

宴雲河也終于能松一口氣,知道靖北軍無礙楚靜安平安,這個年他也能過得踏實。

另一則好消息則是溫室的成功,先前他兌換了些生菜種子,這種蔬菜三十到四十天就能成熟,所以第一批出現在餐桌上的就是生菜。

為了合理利用溫室的空間,他們架起了一層層的架子,一眼望去,郁郁蔥蔥的一片,活潑又可愛,只是氣味不好聞罷了。

但無人在意這個,他們更欣喜于能在冬天種植出反季節的菜蔬,這個季節的蔬菜可是比肉還要貴的,消息傳出之時,不少人都來圍觀溫室。

他們隔着玻璃對裏面滿目的綠意啧啧稱奇,更是有人道:“攝政王還不承認自己神農轉世的身份呢,除了神農,我是想不出還有哪位神仙有這個本事,凡人就更不可能有了。”

宴雲河自從力量暴漲之後,就不再刻意宣揚自己的聲名了,所以,對于自己神農轉世的傳言極力遏制,更是将衆人認為奇異的事一一掰開了,将其中的原理講解給衆人聽。

包括這次溫室,菜蔬為何會在冬天生長?植物生長需要什麽條件?滿足了這些條件就能使植物開花結果嗎?

先前宴雲河曾找了說書人給他揚名,如今這些說書人改頭換面,做起了農業科普,這些人還很有才,順口溜一套套的,有趣又能長見識,每次在街頭表演都能引來一群人圍觀。

但關于他神農轉世的傳言還是沒見絕跡,這次他們都說:“要不是神農轉世哪懂這些道理?那當官的、讀書的、種地的哪個都沒看透,就被攝政王看透了,他必定有點神異在身上。”

宴雲河就看着自己的名望值一天天地漲,今日給宴君熠科普溫室時,他手下一個沒注意,身前的案幾就被他一巴掌拍散了。

宴君熠即震驚又好奇,連一貫維持的形象也顧不上了,張大了嘴巴,眼睛也瞪得溜圓,他頗為震撼道:“皇叔,你的神力控制不住了嗎?”

宴雲河:“是這個案幾本來就不結實,還有,這個世上沒有神仙。”

宴君熠一手托住下巴,看宴雲河喚人來更換案幾,他眼神好,一眼就看清了一塊碎木上的手印,他故作唏噓,皇叔也不想想,宮裏的東西哪樣不是最好的?即便皇叔不是神仙,他也應是有點神異在身上的。宴君熠如此想。

宴雲河雖有心阻止自己被神仙化,但無奈他也無法控制被人的思想。

即便沒人再當面說他是神農化身,但他從名望值上面就能看出不對勁。

很快,宴雲河就沒空去在意名望值了,北契已經被拿下,應正式更名了。

除此之外,設立州府之後,第一任地方官由哪位坐鎮,也成了一個有争議的話題。

之前吏部已經篩選過一輪,但知州人選卻未定下,如今衆人争論的正是這一點。

宴雲河對此人選也有極高的要求,在治理北地的方針政策上,此人的理念最好與他相合,除此外,還要有能穩住北地的能力。

目前呼聲最高的當然是慕擎之,衆臣認為,治理北地,武力當屬關鍵,慕擎之駐紮北地多年,對當地情況了解頗深,這次統領靖北軍攻下北契也有大功。

但有人贊同自然有人反對,慕擎之并沒有治理地方的經驗,領兵能力強不代表地方治理的能力也出色,且北邊這塊地的規劃與中原地區也毫不沾邊,老練的官員過去也未必行得通。

再有一點就是,慕擎之這次是有開疆拓土的大功勞,封侯拜相不在話下,哪有再去北地鎮守的道理?該留在洛城享福了。

其次就是李漳,但李漳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純純的武将,讓他治理地方,左右二相就先表示了反對,他們倒是有志一同地提出在地方調任官員前去治理。

大朝會小朝會,每個會上都在說此事,宴雲河将他們提名的人彙總了一下,竟有十三個。

“還是得等見了這些人的面,了解他們的想法之後才能做決定,現在還是不要妄下定論了。”若不是條件不允許,宴雲河都想自己親自上了,就不用再糾結于該選哪個。

楊和同整理完今天的小朝會記錄,此時諸位大臣已經各自離去,他就接口道:“王爺說的是,北地安穩了,中原也就太平了,選擇哪位大人就任極為關鍵。”

宴雲河想起楊和同已經向吏部提交願前往北地的折子,認真說來,二人已相識四五年了,楊和同素來穩重,學識也高,為人更是通透,且極為認同宴雲河的觀念,也是一個一心為國的好青年。

若不是他的資歷實在是淺,又毫無治理地方的經驗,宴雲河都想提名他來擔任這個知州了。

“北地荒涼,若和同去了那裏,必定是要吃苦的,其實留在洛城,你以後的前途仍不可限量。”

楊和同現今接觸的都是中樞要事,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事,故而他自請前往北地的消息一傳出,就引起一片大嘩,不少人都說楊和同是真的傻,放着好好的近臣不當,偏要往外調,外調還去那麽遠的地方,就那地方,能出什麽政績?

楊和同笑笑,他道:“前些時日俊蕹與伯峰都來了信,他們如今已經在地方上一展所長,信中不乏他們遇到的種種事,這些都是在洛城看不到的,紙上得來終覺淺,下臣也想出去走走,看看這大好河山,見見這世間百态。”

俊蕹與伯峰是和與楊和同同一時期被宴雲河聘用的人,這兩人學識雖不如楊和同,但品性好能力也不弱,當初也是宴雲河親自上門面試過的,科考之後,被安排在地方縣鎮任職,如今也是一地父母官了。

宴雲河有感于楊和同不被權勢迷眼,仍不忘加強己身,感嘆道:“朝廷能有和同這樣的官員,是大鄭之幸,百姓之福,孤敢斷言,此後朝廷之中必有和同的一席之位。”

楊和同拱手作揖道:“不敢當王爺謬贊,下臣也只不過是想要盡心而已,這些年在王爺身邊,別的不敢說,于如何治理百姓上,卻也是感觸良多。

如今我有此想法,也是受王爺影響,此前不曾對王爺說過一聲謝,還請王爺莫要見怪。”

宴雲河擡手托住楊和同的手臂,汗顏道:“孤實在是不敢當,這都是和同自己的努力,要謝還是謝你自己才是。”

楊和同還欲再拜,但宴雲河如今的力氣已經今非昔比,豈是一個楊和同能抗衡的,見宴雲河的手紋絲不動,楊和同雖心有疑惑,但還是只能作罷。

他心裏清楚,前面那些話完全是肺腑之言,起初應了攝政王的邀請,只不是一個嘗試,對于能在攝政王那裏得到些什麽,他并沒有抱多大希望。

但在王莊的日子裏,攝政王的行事總能讓他耳目一新,讓他常常發出還能如此的感慨,那些為了編修字典而在鄉間跑動的歲月,也讓他走進了百姓之中,從那時開始,他就明确了自己讀書的目的。

那就是也要如攝政王一般,改變這個世界,讓百姓安居樂業,為國泰民安而努力。

得知朝廷關于北地建設的計劃之後,楊和同心動了,正如他所說,中原是否能安穩與北地息息相關。他願意為這份安穩出一份力,也想讓攝政王的思想在北地開出不一樣的花。

年歲交替之時,宴雲河遙望北方,在心中默念「新年快樂」,不知楚靜安是否和他一樣,也在這明月之下寄送祝福。

楚靜安再一次掏出了宴雲河送他的護身符,每當他思念宴雲河的時候,就會拿出來看一看,最近這個頻率有點高,楚靜安摸着光滑的木牌,想着什麽時候才能見到宴雲河。

但因他作為一名将領,并不能在此時離開,他需要與士兵同在,穩定軍心。

年節過去時,楚靜安拿起了筆,每日聽通譯講述北契原有的風俗,将之一一記下,等到回了洛城,他就将這個給宴雲河看,他知道他愛看這個,并致力于記錄這世間所有的不同風貌。

楚靜安在這方面沒少投其所好,無論是捏泥人的、做紙扇的,還是表演雜技的、鬥雞走狗的,不管好的壞的,楚靜安都會找人記下,彙總之後送到宴雲河手中。

到了北邊更是如此,甚至因為此地風俗迥異,他能記的東西也多了不少,從牛羊放牧到北契人的信仰,大大小小方方面面,都在他的記錄範圍之內。

宴雲河曾說過,他死後,這些記載世間百态的書籍都要入他墓室,做他的陪葬品。

楚靜安當時就在想,若是如此的話,那這些書都要由他來書寫,這樣雖然他們死後不能同葬,但也算另一種形式的同在了。

當然,若是能葬在一起,那就再好不過了,楚靜安私心裏這樣祈盼着,卻也知道自己是在癡心妄想。

若是宴雲河能答應與他在一起,那他必定要生同衾死同穴的,可是,宴雲河至今也不曾挑明要與他一起。

明明态度在軟化,卻還是不松口,但他已經無所謂了,只要宴雲河不推拒着讓他離開,他已經滿足了。

“我想你了。”楚靜安将護身符輕輕抵在唇邊,喃喃自語着,他的思念只能對着木牌訴說,連期盼也同樣如此:“你會想我嗎?”

他們二人隔着千山萬水,各自傳遞着自己的思念,若是有什麽能将他們的思念連在一起,那就是一條清晰的線段,他們會發現,自己的思念從來都不是單向的。

等待不會被辜負,又一年的春耕開始之時,打下北契的将領們終于回到了洛城。

不應說是北契了,經過讨論之後,原北契地區已經被命名為并州,這自然與宴雲河之前那個時代歷史上的并州不同,但相比于其他幾個名字,宴雲河當然更喜歡這個親切的。

在他表态之後,宴君熠同樣也表示喜歡「并州」,于是,北契正式更名了,新上任的并州知州與朝廷挑出的一衆官員,已經打馬就任。

知州人選敲定了原雁城令,是慕擎之舉薦的,因雁城是靖北軍駐紮之地,這位雁城令素來不顯山露水,之前雖有人提名,但衆人都覺得他無功無過,守成可以,重建一地的能力還差點。

若不是慕擎之後來上折力薦此人,加上一輪輪的考核面談,宴雲河也定不下此人,但經過了解之後,宴雲河卻覺得這人再合适不過。

從他配合慕擎之守了雁城這麽久就能看出,此人不是個争功冒進的人,且能充分尊重別人的意見,并采納良言。

只這一點就能讓宴雲河滿意,這次建設并州的人馬,大部分都是他挑選出來的,包括兩個學院培養出來的人才,之前又被他緊急培訓許久。

但他的施政方針與大鄭有些出入,而他的理念也不曾經過實踐,若知州不采納這些人的意見,憑着自己的理念管理并州,那才是讓宴雲河頭疼的地方。

而他理想中的人選又資歷不夠,恰好雁城令也極為贊同宴雲河的規劃,綜合考慮下來,雁城令有治理能力,又能虛心納谏,屬實是個很好的人選。

綿綿春雨下了兩日,在楚靜安回到洛城的那日終于停了,放晴的天空下,是新綠盈盈春意盎然,而這生機的盡頭,是于城外迎接他的宴雲河。

于是,楚靜安也像是被喚醒了生機,他的雙眼晶亮,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揚,他忽視了二人身邊的其餘人,這些人全都與他毫不相幹,整個世界就剩下他與宴雲河二人。

騰雲感受到他的內心,馬蹄踢踏兩下,迫不及待地就要向前沖去,被慕宏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缰繩。

楚靜安連頭都不回,只是語氣不怎好地問道:“做什麽?”

慕宏抽了抽嘴角,壓低聲音道:“這就要下馬了,楚将軍還想打馬往前沖的嗎?小心禦使參你一本,別還沒領賞先領了罰。”

楚靜安這才回過神來,見領頭的慕擎之果然有要下馬的意思,只能按捺住激動的內心,不停朝對面領頭的攝政王望去。

雖然離得有些遠,但只一個身影就能讓楚靜安确認那是宴雲河無疑。

他對他太熟悉了,即便宴雲河站在人群包圍之中,他也自信能在其中一眼識別出宴雲河。

當然,這也有宴雲河的容貌奪目的原因,但沒辦法,誰讓他的攝政王是這個世上最好看的人呢?楚靜安的審美一如既往,其他人在他眼中就是歪瓜裂棗。

迎接凱旋将士的禮儀盛大莊重,他們甚至沒有機會私下說一句話,全場人都在關注着宴雲河的一舉一動,作為攝政王,在這種場合,他代表的就不再是個人了。

倒是楚海德找到機會跟楚靜安說了兩句,在攝政王的光環下,左相也顯得不是那麽重要了。

楚海德見兒子全須全尾地回來,先前的憂慮擔心也化為一腔父愛,難得拍着楚靜安的臂膀道:“回來就好。”

這次可真是吓壞了楚家人,吳氏在家沒少掉眼淚,太後也常常招吳氏進宮坐坐,二人都怕楚靜安在外有什麽不測。

楚靜安眼睛還沒從宴雲河身上移開,只下意識應了一聲。楚海德的一腔父愛沒了着落,又端起嚴父的模樣訓道:“還盯着人家看呢,你看人家看你一眼了嗎?沒出息。”

楚靜安終于給了父親一個眼神,認真辯解道:“看了的,他讓我等着他。”

“什麽時候說的?”楚海德滿臉疑惑,二人之間可隔着這麽多人呢,哪來的機會交流?

楚靜安一本正經,“就剛才,他看了我一眼,用眼神告訴我的。”

楚海德一時無言,這個兒子總是能帶給他「驚喜」,讓他無言以對。

“您的白發又多了。”楚靜安突然說道。

楚海德忍不住摸了摸鬓角,兒女都是債,他唉聲嘆氣道:“你少讓我操點心,我還能多活兩年。”

“對不起,我以後盡量少讓您和娘操心。”楚靜安低下頭道,這個模樣倒是乖巧懂事了許多,有個做兒子的樣子。

楚海德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你也不能光說不做,這次回來多陪陪你娘,她天天盼着你回來,沒少為你擔憂。”

心裏則在嘀咕:“難道真讓他娘說中了,喜歡宴雲河時間這麽久,人真的漸漸好起來了?現在都能注意到老父親的白發多了幾根,說不定以後能和正常人一樣呢。”

楚靜安不知道自己父親想到了哪裏,他确實是在變好,不然也不會離開宴雲河這麽久都沒發瘋。

但他不會告訴宴雲河,自己已經好了許多,他只會每次表現出那麽一點點好轉的跡象,這樣就能長久地呆在宴雲河身邊了。

他确實是一個非常善于僞裝的人,很久以前就是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小天使素晖、空的酸奶盒、我磕的cp是真的灌溉的營養液,今天的小樹苗也有在認真長高,謝謝大家的澆灌,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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