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午後,熾烈的陽光曬的人睜不開眼。謝梨環顧周遭,稀稀拉拉幾棵小樹苗還沒她人高,連個遮陽的地方都沒有。
第一次來的時候,村口還是光禿禿的一片,像個小廣場,這幾棵樹是新支書上任後組織村民們種的,等過個三五年她再回來,應該就能長大了。
摩托車的引擎聲在身後響起,謝梨回頭,就見穿着黑色沖鋒衣的男人正騎着他那輛黑色小摩托朝這邊過來。
“二哥……”謝梨沖戴着頭盔的男人招手,熱情地打招呼。
摩托車停在她身邊,男人不僅戴了頭盔還戴了墨鏡,只露出挺直的鼻梁,淡色的薄唇和輪廓完美的下颌線。
他沒應聲,只是微微低頭,似乎是透過墨鏡與她對視。
“二哥,你去哪兒?”謝梨一口一個“二哥”叫得特別甜。
“鎮上,買酒。”季二哥向來惜字如金。
“能順道帶我一程嗎?我去鎮上拿快遞,我導師給我寄的書。”林家村的小賣部有菜鳥驿站,但不是所有的快遞都能放這兒,也不知道導師給她寄的什麽快遞,人家給她放到了鎮上的快遞點,讓她自取。
“單號發我,我幫你拿。”
“哎……”
謝梨連聲謝都沒來得及說,黑色摩托已經呼嘯而去,留下一片揚塵。
不用去鎮上,謝梨正好回#J時G 屋改論文,她美滋滋地一邊往回走,一邊把快遞單號和取件碼發給季二哥。
季二哥的微信頭像是他家那只叫坨坨的拉布拉多,狗子坐在樹下,一臉嚴肅地盯着屏幕,又帥氣又威風。
如果沒有被它追着滿院子跑的經歷,謝梨一定很喜歡這只狗,但是現在,敬而遠之……
也是因為這點,她沒能住進季家裝修豪華的小別墅,而是直接跟報導人林翠萍大姐住在了一起。
林翠萍是村裏的婦聯主任,家裏每天都有客人來,這對謝梨來說有好有壞,好的是可以通過村民們的聊天,收集更多的信息,壞處是村民們也很好奇她的身份,訪談總是變成沒完沒了的閑聊。
“梨子怎麽回來了?不是說要去鎮上拿快遞麽?”謝梨一進家門,客廳裏坐着的幾個女人就看了過來,林翠萍笑着問。
“季二哥也要去鎮上,順道幫我拿了。”謝梨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每次來林家村,她都會嚴重缺水。
“季老二對你真好。梨子舍不得回去了吧,讀那博士有啥意思,留下來算了。”說話的是吳嫂子,自從謝梨這次來,她就致力于撮合謝梨和季二哥。
謝梨直博後就在做林家村的課題,跟村裏的人都很熟了,現在就是後悔一開始沒撒個謊,說自己有男朋友。每次來都有人給她介紹對象,村裏年紀相仿的未婚小夥都被拉來跟她配過對兒,有的小夥本人還當了真,做出要追求謝梨的架勢。
好在謝梨每次來最多住兩周,對方根本沒什麽機會展開行動,等下次她來,對方要麽出去打工,要麽有了對象。
在謝梨眼中,季二哥不過是這衆多小夥中的一員。“回去還是要回去的,我好不容易熬到畢業,這時候放棄我導非打死我。”
“那就領了畢業證再回來找季老二。”吳嫂子道:“聽說季老二也是高材生,你倆還有共同話題。”
季二哥平時少言寡語,謝梨雖然經常坐他摩托車,但是倆人的交流十分有限,至今謝梨都不知道這人在哪兒讀書工作。
只聽村裏其他人說,他是年後回來的,說是身體不好,回來養病,就住在表哥林學文家裏。
謝梨年後過來的時候他身體似乎已經恢複了,經常騎着小摩托幫村裏的人送點東西。順路的話就會帶謝梨一程。
“唉,你別亂點鴛鴦譜了,我聽他表嫂說,季老二過幾天也要回城裏去呢。”林翠萍道:“三十多歲的人了,一直住在表哥家算怎麽回事兒。”
“這季老二,也不知道在城裏究竟做什麽工作,那年來住倆月也是說身體不好,咱們這兒也不是長壽之鄉,他怎麽生病了老來這兒療養?”另一位大嬸好奇。
“反正不是什麽清閑工作,你看他這次回來,瘦成什麽樣了,我侄子在工地搬水泥也沒成這樣。”林翠萍道:“上次回來更誇張,皮膚都曬傷了#J時G ,養了兩個月才好。”
“都高材生了,工作咋還這麽辛苦呢。”吳嫂子看向謝梨,“梨子也是,這麽漂亮又這麽有學問,在城裏啥工作找不上,非要讀個博士到鄉下做什麽田野調查。逢年過節都不能回家。你爸媽也不心疼?”
謝梨的博士論文和農村宗族祖先崇拜有關,每年春節、清明、中秋、冬至會來林家村觀察祭祀儀式,住一周左右。
每逢佳節倍思親,她卻每次都不能回家過節。村裏人僅憑這點,就體會到了人類學工作者的不易,更不用說謝梨剛來那幾次的各種不适應,村裏好心的大爺大媽叔叔嬸嬸都特別心疼她。
“我爸媽一開始也舍不得,後來就無所謂了。”謝梨笑得沒心沒肺,“估計我今年回家過中秋我爸媽還不習慣呢。”
如果不出意外,這是她最後一次因為論文課題來林家村,一周後她就會回平城參加答辯,這個研究了五年的課題也将畫上句號。
林翠萍他們已經開始舍不得她,早就說好了中秋要給她寄月餅,過年要給她寄花馍。
謝梨跟幾人聊了會兒,就上樓修改論文去了,她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遍修改了,她導師總是能不斷發現新的問題,前兩天又發郵件說有本剛出版的人類學專著可以參考參考,還特別貼心地把書給她寄了過來。
這次回去論文就要送審,也來不及加太多東西。
看專著的名字,有關祖先信仰儀式祭品的研究,這麽細節的研究估計就是個小冊子,等她拿到書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這麽厚!”謝梨拿着那本書甸了甸,厚度超乎想象,震驚地瞪圓了一雙杏眼。
季二哥墨鏡都沒摘,對她的震驚一點興趣都沒有,“走了。”
“謝謝季二哥。”謝梨露出個笑,甜甜的道謝。
話音未落,男人已經重新上了小摩托跑了。
謝梨神色凝重地拆開快遞包裝,拿着書回到房間,習慣性翻開封皮,看作者簡介。
季晨河,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
就這?
她導師明明說這本書的作者履歷優秀,田野經驗豐富,文獻功底紮實,是非常有真才實學的人類學學者。
她導師也是個惜字如金的人,能讓她用這麽多字誇的,一般都是圈內數一數二的大牛,一個普普通通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能得此殊榮,那一定是有兩把刷子。
謝梨給書拍了張照片,發給導師:“徐老師,書收到了,我今晚就看。”
吃過了晚飯,她才收到老師的回複。
柚子:“好,仔細讀讀,對你論文第四章第三節應該有所幫助。”
為了一節很小的內容,要在短短幾天再讀四五十萬字的參考文獻,謝梨抱怨歸抱怨,但因為她導師的一再安利,胃口不由被吊了起來,打算熬個通宵拜讀拜讀。
村裏人睡得早,過了十點,樓下的電視聲就沒了,各家各戶陸陸續續熄了燈。只有謝梨房中#J時G 的燈時常亮到深夜。
淩晨兩點,謝梨合上書,揉了揉眼睛,為什麽會有這麽有用又這麽無聊的書,她上次産生這種想法還是讀黑格爾。
她讀人類學相關的書很少有這種“啃不下去”的體驗,這是第一次。
書裏的材料實在是太多了,列舉祭品的時候像是在列菜單,有的長達好幾頁,謝梨剛開始還注意看,後來直接跳讀,大段的分析更加晦澀,中間不僅穿插民俗學、人類學、歷史學的知識,還有烹饪技術和食品健康,這完全是謝梨的知識盲區,她只能跳過,跳着跳着就到了最後一章。
以謝梨的經驗,最後一章一般是幹貨,于是她打算等明天清醒一點再看。
匆匆洗漱後倒在床上,滿腦子都是各種祭品清單。
拿起手機打算聽點白噪音,卻看到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季二哥。
季二哥:“早點睡。”
謝梨:???
季二哥是喝了假酒,手抖發錯了吧。
謝梨沒回,免得季二哥明早酒醒了更尴尬。再說這會兒已經過了兩點,人家估計早就睡了。
季二哥此時并沒睡,他正坐在書桌前看書,看得也是那本磚頭一樣厚的“祭品研究”,資料翔實,邏輯嚴謹,是他回國以後出版的最滿意的著作。
第三章第三節有兩頁涉及西北地區農村祖先崇拜的內容,她應該很感興趣。
也不知道有沒有看到這裏,聽她導師說,她讀到喜歡的書,就會廢寝忘食。
明媚動人的笑臉出現在腦海,男人有些走神,半晌目光才重新落回書頁上,
突然,幽深的瞳孔收縮,按在書上的修長手指緊張地曲了起來
就在她最有可能感興趣的這一頁,居然有一個錯!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