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梨這次來是為了完善林家村清明祭祀的內容,順便補拍一些照片,作為影像資料。

林家村的祖墳在村東的小山上,謝梨跟着去過幾次,第一年大家還不習慣,現在已經能理解這是謝梨的工作需要,但大部分人還是抵觸謝梨在他們的祖墳攝影攝像。

謝梨和村支書做過好幾次溝通,最後雙方各退一步,祭祀當天仍然不能拍照攝像,可以選擇其他日子上山,由村裏的守墓老人帶着拍照。

林翠萍家離林家祖墳走路要半個多小時,謝梨一早就起來,天還蒙蒙亮就拿着自己的設備出發了。

按照計劃,她中午會在守墓的三爺爺家裏吃飯,再做一次訪談,下午繼續上山拍照。為了節省時間,她把昨晚那本書也背上了,有空可以拿出來瞅兩眼。

臨近交稿,書又這麽厚這麽難讀,不抓緊時間是不行了。

這會兒正是村裏的學生們上學時間,謝梨一邊走一邊跟上學的學生們打招呼,有幾個上高中的,都在問她學習擇校相關的問題,畢竟村裏難得來個名校的博士。

“梨子姐姐,平大哪個專業最好呀?”

“平大好幾個專業都是國內top1呀,你想學什麽#J時G  專業?”

“我想學金融,聽說這個專業很賺錢呢。”

“那是,你媽媽說你數學140,學金融可以。”謝梨對村裏幾個上高中的孩子都有印象。

“梨子姐姐,我一模450,能上什麽學校啊?”

“哪個學校帥哥多呀?”

幾個女生笑鬧成一片,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摩托車啓動的聲音從隔壁院子傳來,謝梨下意識側頭去看,原來是林大哥的院子。

“謝梨!”

男人的聲音從院中傳來,謝梨停住腳步,等人騎着摩托出來。

“季二哥早!”謝梨和學生們一起禮貌地打招呼。

季晨河騎着摩托出來,淡淡瞥一眼謝梨,“上車。”

謝梨:“……”都不問她去哪兒就讓她上車,季二哥還挺自覺。

“我去東山祖墳。”謝梨道,她很擔心季二哥和大部分村民一樣對此反感。

季晨河“嗯”了一聲,又重複了一遍,“上車。”

“季二哥,我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梨子姐姐呢。就讓她跟我們一起走過去嘛。”有個女生道。

“你們問得這些網上都能查到,別耽誤人家時間。”季晨河跟孩子們也都挺熟,說話不太客氣。

“那姐姐也經常問村裏人問題,大家都沒嫌她耽誤時間。”女生回嘴。

謝梨趕緊打圓場,“你們有什麽問題今天晚上來問我好不好?到時候時間充裕我回答的仔細一點。”

上學不能遲到,學生們于是答應下來,加快步子先走一步。

謝梨跳上季二哥的小摩托,雙手輕輕拉住他外套的兩邊,“謝謝季二哥,季二哥這是要去哪兒啊?”

“幫三爺爺寄快遞。”季晨河發動摩托,低沉聲線伴随着呼呼風聲傳進耳中。

原來也是要去三爺爺家。既然順路,謝梨就沒那麽不好意思了,估計又是林翠萍大姐跟他說了自己的日程。

四月初的林家村,清晨還有些許寒意,風一吹謝梨不由縮了縮脖子,趕緊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

“抓好。”

前方傳來男人的提醒,謝梨又趕緊抓住季二哥的衣服,風太大,她也不想說話了,下巴都縮進領子裏。

三爺爺是林家村輩分很高的老人,今年七十歲,三十年前就住在祖墳邊上負責守墓。

他讓謝梨先坐一會兒,自己拿了要寄的東西給季二哥,“麻煩你跑一趟,寄速度快一點的快遞,我兒子急着用”

“您放心。”季晨河把箱子綁在摩托車後座,又接過三爺爺手寫的收件人信息,“您兒子的手機尾號我記得是45,這怎麽寫得46?”

“啊?是45是45,”三爺爺趕緊湊過來看,“是我寫錯了。”

“我一會兒填的時候改了就行。”季晨河笑了下,就趕緊去辦事了。

“小河這孩子真好,”三爺爺感嘆一句,轉頭看向謝梨,“走吧小姑娘,我們上山。”

老人為了安全,上山的時候帶了一根拐杖,謝梨走在他身旁,方便路不好的時候扶他一把。

“季二哥#J時G  叫什麽名字啊?我聽您叫他小河?”村裏其他人要麽叫“季二哥”,要麽叫“季老二”,至今謝梨還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大名叫啥我也不知道。”三爺爺想了想,“反正他外公叫他小河,他小時候也不在這兒上學,逢年過節才回來,又是個不太愛說話的性格。”

謝梨估計是季二哥的媽媽嫁到城裏去了,只有過節才回來看外公外婆。就聽三爺爺回憶道:“性格随了他媽媽,素素就是這樣,不愛說話,但是心眼兒特別好,經常幫着村裏的老人幹活兒。好人有好報啊,嫁的也好。”

他說着看向山上的一片墓地,“他們家的祖墳在右邊那塊,風水好。”

林家村的墳墓分布有他們自己的規矩,謝梨之前已經做過調查,不得不感嘆宗族制度影響之深遠,同時有些擔心,随着越來越多的人定居在城裏,所謂的規則必定會被打破,有關祖墳風水的規則是否也會随着三爺爺的離開而消失在村子裏。

想到這裏,她越發覺得這個課題還遠遠沒有結束,十年後、二十年後,她一定要再回來看看。

三爺爺的規矩很多,這裏拍了不吉利,那裏拍了對祖先不敬。人類學研究者要尊重當地的風俗禮儀,謝梨一上午只拍了五六張可用的照片。

不能白來一趟,謝梨又問了三爺爺幾個關于喪葬的問題,快吃午飯的時候才下山。

倆人剛到山腳,就見瘦高男人靠在摩托邊玩手機。

聽到腳步聲,男人擡眸看過來。

季二哥是給三爺爺送快遞單的,三爺爺順便留他吃中午飯。

村裏去年新裝了天然氣,做飯很方便,謝梨和季晨河都進去幫忙,三個人很快做出了四菜一湯。

“現在的年輕人,像你倆這麽會做飯的少喽。”三爺爺嘗了口謝梨炒的土豆絲,又看看季晨河做的紅燒冬瓜,笑眯眯地感慨。

“我是為了做田野專門學的,不過沒怎麽用上。”謝梨在第一次做田野之前認真地學了很多生存技能,做飯就是其中之一。她把話題抛給季二哥,“二哥你是什麽時候學的做飯?”

“上學的時候。”醋溜土豆絲切得很細,刀工不錯,季晨河夾了一些仔細地嘗了嘗,味道非常好。小姑娘大大咧咧的,會的還挺多。

謝梨想繼續聊下去,又想到自己還有任務,又看向三爺爺,問起祭品的問題。

這是她昨天看書時候想到的幾個新問題,需要再次跟三爺爺求證。

“我看清明的時候不少人帶餃子上山,這是一直都有的習俗嗎?”

“清明供餃子的習慣是這十幾年才有的,以前主要是馍。”三爺爺道。

“那為什麽突然改成餃子了?”謝梨問。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記不得最早誰家清明祭餃子了。”

“聽我母親說,外公和他的兄弟們都愛吃餃子,舅舅舅媽就想着清明上墳的時候包餃子,其他人家也覺得餃子比馍#J時G  馍好,大家就都開始包餃子了。”季晨河道。

“原來是這樣,”謝梨趕緊放下筷子,拿起筆記本記錄。

因為季二哥不是從小長在林家村的,謝梨沒有安排對他的訪談,不料能從他這裏得到有用的信息。

飯後,謝梨坐在板凳上整理今早的照片,擡頭正好看到男人站在窗邊,陽光在他的側顏上鍍了一圈淡淡的光暈。

“二哥,我能給你拍張照嗎?”

男人側頭看過來,微微挑了挑眉,“我?為什麽?對你的論文有幫助嗎?”

謝梨被他的問題噎住,他的照片顯然對她的論文沒有任何幫助。她笑着想了想,才說:“就是想留個紀念,而且我這是專業相機,保證把你拍得特別帥,回頭給你發過去。”

季二哥這個級別的美男太少見了,她得拍下來回去給朋友們洗洗眼睛。

季晨河對上小姑娘期待的目光,輕輕蹙起眉,謝梨見他這表情,以為他要拒絕,誰知男人沉默了半分鐘,這才緩緩點頭,冷淡地“嗯”了一聲。

謝梨笑開來,拿起自己的照相機,就這個角度,“咔嚓咔嚓”拍了兩張。

反正他都答應了,就再拍兩張正面吧,謝梨于是走到季二哥對面,“二哥,我再拍張近的。”

她一邊說一邊調整焦距,“诶,二哥,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她看到他眼底有淡淡的紅血絲,像是有些疲憊。

男人原本漫不經心地站着,聞言一雙好看的眉毛皺了起來,神色冷了幾個度,“嗯,拍兩張就差不多了。”他說着轉身,走到一旁坐下,顯然不想再讓她拍。

謝梨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不太好意思,算了,這事兒不能強迫人家,人家不樂意也沒辦法。兩張側顏也足夠洗眼睛了。

三爺爺中午要睡一會兒,午覺起來才帶謝梨去後山,謝梨于是趁着這會兒有空趕緊掏出那本參考書,認真看了起來。

至于對面的季二哥,人家自己不說走,她一個客人也不好多說什麽。

季晨河擡眸看了眼對面的小姑娘,她正認真地看着自己的書,小臉被書遮去了一半,只露出俏麗的眉眼。

季晨河收回目光,手機自動面容解鎖,界面停留在前置攝像頭上,露出他即便死亡角度也格外英俊的臉。

确定沒有黑眼圈,只是眼底有一些紅血絲而已。他松了口氣,退出相機。

微信收到好幾條出版社編輯發來的消息,為那個錯別字不停地道歉,是他們工作不夠仔細,再版一定重新校對。

重新校對也來不及了,季晨河在心裏嘆氣,擡眸正好看到對面的人輕輕皺起了秀氣的眉。

她一定看到那個錯別字了!

“書好看嗎?”

一向冷淡的男人難得主動搭話,謝梨擡起眸子,以為季二哥對這本書感興趣,對于非本專業的讀者而言,這本書語言太晦澀,非常勸退。于是搖搖頭,“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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