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做田野的過程中,我意識到這個題目并不是我想象的那麽簡單,可延伸的東西很多,而且要讨論祖先崇拜,就不得不涉及相關儀式變遷的社會文化環境,在這方面我挖掘得還不夠深入……”
季晨河看着站在講臺上侃侃而談的人,目光不自覺帶了幾分欣賞。生活中大大咧咧甚至有點小迷糊的人,在學術工作中對自己有着十分嚴苛的要求,能夠反思自己的不足和弱點。
“……要呈現一部完整而有價值的民族志,既需要田野經驗,也需要文獻功底,我個人感覺在文獻上,我還做的不足。有些非常有價值的文獻,我沒能很好地結合進論文裏。”謝梨面上帶着得體的微笑,“在今後的學術道路上,我會繼續努力,補足短板,做出更為完整、充實的研究成果。”
謝梨的答辯陳詞結束,秦老師第一個笑起來,“你論文的不足你自己都說的差不多了,我也沒什麽其他意見。這個題目确實有難度,十幾萬字的博士論文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是很不錯了。”
謝梨眉眼舒展,“謝謝老師。”
“我問一個小問題吧,”秦老師問了一個比較細節的問題,謝梨思考了兩秒便給出準确答案。
劉老師和餘老教授也都沒提什麽意見。
“謝梨開題的時候我也在,當時我們就說這個題目有難度,但是做出來很有意思。我最期待的兩章你完成的很不錯,如果以後有興趣繼續做相關題目,可以再從比較的角度進行深挖,應該會發現更多有意思的地方。”
劉老師一直都很喜歡謝梨,跟她說話臉上不自覺笑的特別和藹,“我沒什麽問題,你就談談你去林家村做田野印象最深的事情吧。”
前前後後去林家村十幾次,謝梨一時還真想不到印象最深的事情,目光無意中與季晨河的目光相會,腦中立刻浮現出她跳上他摩托車的畫面。
“印象深刻的事情很多,但我最不想忘記的是林家村熱情的村民們,守墓的三爺爺,熱情好客的林翠萍大姐,還有一只叫坨坨的拉布拉多,我第一次去的時候它追着我在院子裏轉了好幾圈,最後一次去的時候,它給我衣服上弄了兩個爪印。”謝梨想起那些在林家村忙碌又雞飛狗跳的日子,眼中的留戀不言而喻,“我很怕它,我也很想它。”
謝梨的這番話讓在座做過田野調查的師生們都有些感慨,秦老師道;"我第一次去做田野的時候不但被狗追過,還#J時G 被牛追過,雞、鴨我都怕得不行。現在不但不怕了,我還學會放牛了呢。"
“我也會放牛放羊,之前在藏區做田野的時候跟幾個小孩學的。”老餘教授道。
“所以,見多了自然就适應了。”季晨河看着謝梨,淡淡道。
謝梨只當他是附和其他老師,點了點頭,“我明白的,鍛煉鍛煉就好了。”
該季晨河問問題,謝梨想起前三位同學的遭遇,不由緊張的微微握拳。
季老師宰相肚裏能撐船,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之所以沒有把她的書列入參考文獻主要是因為她才疏學淺看不懂啊!
謝梨面上挂着自信的微笑,心裏已經慫成一團開始求饒。
“這篇論文可讀性很強,”男人開口,語氣平淡,“民族志裏其實藏了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但是由于人類學工作者習慣的表達方式,讓這些有趣的故事失去了光彩。能既保留民族志的實證特色,又有文字美感,是很難得的,也是我想做而做不到的。”
随着男人低沉悅耳的聲音,謝梨不自覺睜圓了眼睛,有些意外能得到這樣的表揚,她愣了片刻才道;“謝謝季老師誇獎,不同的表達方式有不同風格的美感,我也很喜歡那種樸實冷靜的語言。”
雖然沒點名,但季晨河應該知道自己在說他吧。自己可真是彩虹屁小能手。
季晨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垂眸看了眼自己之前在謝梨論文上做的記號,還是說出了那個讓大家都跟着緊張的詞——
“但是,”
謝梨:“……”是她太單純了,季晨河這種人一看就是不近人情的完美主義者,怎麽會因為他一句彩虹屁就不挑刺呢。
“但是,第21頁你引用了耶魯人類學教授最新論文中的兩句話,但這篇論文其實是用德語寫的,你引用的是英文翻譯版,應該注明。”
謝梨趕緊翻看自己的論文,引用的那兩句話是她在圖書館查到的,她對作者不太了解,因此沒想到原版不是英文。“好的老師,我回去再查一下。”
“嗯,這位學者有一本專著研究祖先崇拜與地理環境,你感興趣可以看看,不過也是德語的。”
謝梨:“……”知道您會德語了。
“季老師可以幫我們翻譯翻譯嘛。”劉老師看向季晨河,“我們所幾位老師德語都不是特別好。”
季晨河道:“回頭我和作者聯系一下,他的一系列論著都很有價值。”
季晨河說完又轉頭看向謝梨,“時間快到了,我問個簡單的問題。”
謝梨松口氣,在心裏感謝劉老師岔開話題耽誤了一點時間。
“你認為林家村的祖先崇拜思想對當地青少年的教育有什麽影響?”
謝梨:“……”
這問題簡單?
她就不該相信季晨河的話。
這個問題顯然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的,首先得對當地青少年的教育狀況有了解,其次還得清楚青少年在祖先祭祀中的角色……
謝梨在腦#J時G 中飛快整理思路,好在她和當地的小朋友們比較熟,不至于兩眼一抹黑。
她頓了片刻,開始回答,分成了三個方面,講的雖然簡短,但是條理非常清晰。
她答完,看向季晨河,緊張地輕輕抿唇。
求求了!不要追問!
季晨河擡眸與她對視片刻,原本準備好的問題又咽了回去,他點點頭,清冷的眸中染了些許柔和,“好了。”
秦老師宣布謝梨的答辯結束,四位學生暫時回避,給答辯老師做決定的時間。
四人一走出教室,兩個師兄就大大呼了口氣。
“季晨河是什麽魔鬼,問得問題太難了!”第一個師兄小聲抱怨,“他不是哈佛的麽,怎麽還會壯語。”
“不但會壯語,還會德語呢。”第二個師兄道:“他那眼鏡是顯微鏡麽?那麽小的問題都能看出來。”
阮寧兮靠在牆上,“好好一個美人兒,可惜長了張嘴。”
謝梨:“好好一個美人兒,可惜長了個腦子。”不怪季晨河問得問題刁鑽,怪只怪他知道的太多了,他指出的那些錯,在他眼中可能就是小學生級別的。
“我真的差點被他怼到吐血。”第二個師兄道:“我感覺我要完。”
“不會的,五個老師呢,他一個人不通過也影響不大。”謝梨安慰道。
阮寧兮拉住謝梨的胳膊,“梨子,我開始心疼你了。以後的日子不好過啊!”
被阮寧兮這麽一提醒,謝梨也想起來季晨河要做博士後工作負責人的事兒,心裏頓時拔涼拔涼的,“嗚嗚嗚兮兮,帶我走吧,我要跟你去美麗的新疆!”
正這時,教室門被推開了,唐子歆叫四人進去,宣布結果。
四人最後都通過了答辯,皆大歡喜!
圍觀的師弟師妹們陸續離開,秦老師讓把四人的導師叫過來,大家一起照個相。
兩位師兄的導師都有事,只有阮寧兮的導師和徐青柚過來了。
謝梨幫老師們拉椅子,擡頭正對上季晨河的目光,“季老師坐這兒。”她沖他笑笑,讓開了位置。
季晨河坐下,一回頭謝梨已經站到了徐青柚身後。
拍完照已經快六點了,所裏幾位老師請答辯專家們吃飯,讓謝梨他們也去。
謝梨回寝室也沒事兒,就答應了。
餐廳就在學校附近,大家一起走過去。
徐青柚讓兩位師兄跑快點先去點菜,阮寧兮和謝梨商量了下,跑去學校的超市買酒水飲料。
因為有三位男老師,她們決定紅的白的都買一點。
“季晨河挺能喝的,”謝梨站在貨架前道:“買兩瓶白的吧。”
“真的假的?”阮寧兮不信,季晨河一幅斯文禁欲的樣子,不像是能喝白酒的。
謝梨笑了一聲,“他也是半個西北的漢子,別小看他。”
于是二人買了兩瓶白的兩瓶紅的和一瓶飲料,從超市出來,沒走兩分鐘,大雨點落在頭發上,額頭上,原本陰沉的天空此刻烏雲密布,眼看着就要下一場傾盆大雨。
阮寧兮#J時G :“……等下,我有傘。”她說着,把手裏的袋子遞給謝梨,從包裏掏出一把蕾絲邊的小遮陽傘。
謝梨:“……”
雨點越來越密,路上的學生都趕緊跑進超市避雨買傘,倆人沒時間進去跟他們擠,只好擠在那把小傘之下拎着沉甸甸的酒瓶往餐廳跑。
阮寧兮的傘根本容不下兩個人,很快她倆都各自濕了半邊肩膀。
阮寧兮還好,她短袖外面穿了件灰色的小外套,謝梨就慘了,白色襯衫已經濕了一半,雨水順着胳膊往下流。
正琢磨一會兒要找個地方烘幹一下再進包廂時,前方傳來男人熟悉的聲音,“謝梨,過來!”
謝梨擡頭,透過雨幕,就看見季晨河撐着一把黑色大傘朝這邊走來,他腿長步子大,沒等謝梨反應過來,已經到了他們面前。
“過來,”他看着謝梨,又重複了一遍。
謝梨沒多想,跑到季晨河傘下。
季晨河又朝阮寧兮伸出手,“我拎兩瓶。”
阮寧兮拎着兩瓶紅酒和一瓶飲料,雖然有點重,但她下意識并不敢讓季晨河拎,搖頭客氣道:“不用了老師。”
季晨河抿唇,并沒收回手。
阮寧兮見他堅持,只好把紅酒的袋子遞給他。
“你先走。”季晨河對阮寧兮道。
阮寧兮看了謝梨一眼,點點頭,先邁開腳步往餐廳走去。
謝梨呆呆地看向季晨河,沒明白為什麽他要讓阮寧兮先走,就見季晨河往路邊挪了挪,然後把傘遞給她,“你先拿着。”
謝梨不明所以,接過傘,傘柄上似乎還殘留着他的體溫,正愣神,另一只手的重量一空,她原本拎着的兩瓶白酒也被他接了過去。
他把兩個袋子放在一旁的臺階上,然後用那修長的手指一顆顆解開西裝的扣子,在謝梨面前脫下了西裝外套。
謝梨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麽,“季老師,不用,我……”
季晨河沒搭理她,把西裝外套往她身上一披,自己拎起兩個袋子。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