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中元節不上墳, 他們到公墓這邊主要是為了采訪公墓周圍的一些壽衣和紙紮店鋪。

除了醫院,這是離死亡最近的地方。在這裏,大家讨論死後諸事, 沒有那麽多避諱。

四個同學各自進了感興趣的店鋪,季晨河進一家賣香燭紙錢的地方買了些祭品, 看向謝梨, “#J時G  顧老師的女兒馬上就到, 讓我在這兒等她。”昨晚散步的時候,倆人又聊到季晨河那個已故的網友,姓顧, 女兒剛大學畢業,為了陪伴母親,就回到古城工作。

“好, ”謝梨四處看了看,“我也找個地方跟人聊聊天, 你下來了給我打電話。”

季晨河點頭, 看着她穿過馬路,進了一家花店。

“剛進的菊花,姑娘看看,三十塊一束。”老板一邊疊包裝紙, 一邊道。

這種地方的花店主要是賣菊花和百合, 滿屋子都是菊花的清香。

謝梨正打算聊兩句,就聽季晨河在外面叫她, “謝梨。”

謝梨沖老板笑笑,轉身走出店鋪, 季晨河站在路邊, “一會兒你陪我一起上山可以嗎?”

“為什麽啊?”他怎麽一會兒一個主意。再說有顧老師的女兒陪同, 謝梨也沒必要去吧。

季晨河抿了抿唇,“你一個人在這兒不安全。”

“這裏怎麽會不安全?”謝梨瞪圓眼睛,同學們都在單獨行動,他為什麽不擔心?

季晨河也說不上自己的心情,他突然很想讓顧老師看看,自己也有了喜歡的女孩。

當初顧老師還跟他開玩笑,說他要是以後找不到女朋友,就把女兒介紹給他。

他說找不到女朋友也沒關系,對他而言,知識和思想比愛情更有魅力。

遇到謝梨之後,他才意識到,一個有思想有學識的女孩子,更有魅力。

他找不到好的理由,只能說:“你昨天答應我了。”

謝梨竟然在他烏黑的眸子裏看到幾分無措,正猶豫,季晨河的手機響了,同時路邊停下一輛車,下來一個身材高挑的長發姑娘。

季晨河跟那姑娘點點頭,“你好。”

“你好季老師,”長發姑娘笑着說:“叫我夏夏就好。”她看到季晨河身邊的謝梨時,眼神有點奇怪,“這位姐姐是季老師的?”

“我是他同事,”謝梨趕緊自我介紹:“一起來做田野的。”

“稍等,我進去買束花。”季晨河說着,便進了那家花店。

顧夏找了個地方把車停好,回來站在謝梨身邊,目光一直落在店內的季晨河身上。

謝梨覺得兩個人站在外面有點尴尬,于是主動打破沉默,“古城這邊山上還允許燒紙啊,我們那邊都禁止了,掃墓只可以拿花和一些供品。”

顧夏“嗯”了一聲,似乎不太想搭理謝梨。

好在季晨河買完花出來了。

三人一起走進墓園,謝梨每次看到一排排的墓碑,就會有一種淡淡的窒息感。

她沒怎麽說話,跟在季晨河身邊,聽顧夏講顧老師從生病到去世的過程。

她說着說着,聲音裏帶了哽咽,“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沒有意識了,但是我聽我媽媽說,他特地交代我跟您聯系。”

季晨河也沉默着,神色肅穆。

“我爸朋友不多,像您這樣能交心的更少。”顧夏道:“我媽本來說今天跟我一起過來,但是她最近膝蓋疼,上不動臺階。”

“不#J時G  用麻煩顧太太,”季晨河淡淡道。

三人走到顧老師的墓前,顧夏用布擦墓碑,季晨河和謝梨一起擺供品和花。

季晨河沒說別的,只是擺花的時候說了句:“顧老師,我來看您了。”

顧夏蹲在地上,擦墓穴的邊緣。她穿了件低腰褲,一節後腰露在外面。

謝梨看得微微蹙眉,她剛才就覺得顧夏哪裏不對,現在才想起來,她來給父親上墳,居然穿了吊帶和低腰短褲,手腕上還帶着粉晶的手鏈。

雖然現在提倡穿衣自由,但也該講究場合。這打扮比孫浩雲昨天的還誇張。

顧夏站起身,看了眼身邊的季晨河,又對着墓碑道;“爸,你讓我多和季老師聯系,但是季老師工作太忙,我一直不太方便打擾,這次終于有機會再次見到季老師。”

她看向季晨河:“季老師,中午真的不能賞臉一起吃頓飯嗎?”

“不好意思,我和謝梨中午還安排了別的工作。”季晨河道。

謝梨只得在旁邊點頭。

顧夏有些遺憾,又看了謝梨一眼,“好,那我們下去吧,就不耽誤你們的時間了。”

三人走出墓園,顧夏開車離開。

謝梨忍不住蹙眉,下山這一路她突然就變得很冷淡,甚至還有點不耐煩。

倆人回到車上等同學們,謝梨又聊起顧夏:“顧夏是做什麽工作的呀?穿的還挺時尚的。”

季晨河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回答:“平面模特吧,挺忙的。”

忙還要請季晨河吃飯?謝梨對顧夏的印象不算好,但也沒再多說什麽,而是在群裏提醒同學們趕緊回來。

公平起見,回去的路,孫浩雲和言敏自己打車,吳成飛和馮雪坐季晨河的車。

吳成飛和馮雪很興奮,打算下午去寺廟。

季晨河提醒他們,“這邊講究中午以前去寺廟,你們下午去,沒多少信衆。”

二人只好重新安排行程。

快到民宿時,謝梨接到孫浩雲的電話,說她沿路看到了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想去那邊采訪一些當地人,中午就不回民宿吃飯了。

中午沒有強制大家一定要一起吃飯,為了田野工作要自己行動的季晨河很支持。

謝梨讓她注意安全,也沒說別的。

中午五個人随便找了家川菜館,季晨河聊起古城受西南文化的影響,同學們都已經發現了,吳成飛和馮雪還有很多聯想,值得進一步探索。

下午,馮雪想去茶館看看,謝梨和季晨河一商量,也跟着一起去,坐在另一桌,不幹涉她采訪,只是這地方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謝梨有點擔心小姑娘遇到傳銷的活着騙子。

季晨河其實有些不以為然,“你應該有體會,老師在旁邊,田野工作總是束手束腳的。而且茶館都不安全,還有什麽地方是安全的?”

“上午你還說花店不安全呢。”謝梨反駁:“花店都不安全,茶館更不安全。”

季晨河被堵得啞口無言。

古城的茶館文化也受到了四川的影響#J時G  ,老人在這裏擺龍門陣,打麻将,坐一下午。

馮雪跟幾個大嬸聊了起來,看樣子采訪進行的挺順利。

謝梨和季晨河要了一壺菊花茶,喝了一會兒,季晨河坐不住了。

這麽好的采訪地點,不找人聊聊天實在是浪費。他跟謝梨說了聲,便起身走向別的桌子。

謝梨也很想去,她比較謹慎,還在觀察每一桌的情況,猶豫選哪桌,問什麽問題。

還沒想好,那邊季晨河就跟一位看人打麻将的老人聊了起來,正打麻将的四人似乎也參與進話題,時不時傳來一陣笑聲。

過了會兒,其中一個爺爺直接站了起來,把位置讓給季晨河。

季晨河坐下,跟另外三人打起麻将來。

謝梨好奇死了,站起身走到他身後。

“小夥子闊以啊,還會打川麻?”

“跟四川的朋友學的,水平一般。”

季晨河說了一口正宗的川話,和他清冷矜貴的形象有些不符。但這也不奇怪,人類學工作者大部分都有極強的語言模仿能力,謝梨去了林家村幾次,也會一些那邊的方言。

季晨河回頭看向謝梨,有點不好意思,解釋:“叔叔去洗手間,讓我幫他打兩把。”

謝梨點頭,“我就看看。”

“是不是女朋友不讓打麻将啊?”對面的奶奶笑着打趣。

季晨河忙着抓牌,似乎顧不上解釋。

謝梨也覺得沒必要和陌生人解釋這些,旁邊的爺爺給她拉了把椅子坐,問她會不會打川麻。

謝梨老實搖頭,“不太會。”

季晨河回頭,眼中帶了笑意,“想不想學?”

“想。”謝梨早就想學了,跟老人一起打麻将能很快熟悉起來。

“我教你。”季晨河修長的手指拿着牌,給謝梨講川麻的規矩,同時還不影響自己抓牌出牌。

“偶爾打一打麻将好哦,防止老年癡呆。”對面的奶奶道:“我老伴兒就是愛打麻将,八十八了,腦子清楚得很。”

她說着指了指隔壁桌的爺爺,“喏,他們那一桌打五塊十塊的。”

謝梨好奇,“你們為什麽不在一起打啊。”

季晨河跟她解釋:“在外面打麻将,一家人盡量不坐一桌。”

“對頭,像妹妹你要打,就不能和他一起,否則你倆贏了,別人懷疑你倆作弊。”

謝梨感覺自己臉頰熱熱的,難得有些局促。按說做田野的過程中被誤會是常有的事情,她一般都不太在意,反正以後不一定再見。但此刻大概是季晨河也在場的緣故,讓她有點無措。

好在那個讓季晨河替兩把的爺爺回來了,謝梨便站起身讓他坐。

季晨河第二把剛好打完,自摸胡,給爺爺贏了三個牌子。

他站起來,和謝梨一起回到座位上。臉上的溫和微笑斂去,恢複了一貫的嚴肅,“老人們說他們會在七月十四,也就是今天晚上燒紙……這個習俗和四川很像,我記得四川有些地方就是七月十三十四十五三天舉行祭拜儀式……”

謝梨聽完,問出#J時G  自己的疑惑,“您剛和爺爺奶奶說了你采訪的目的嗎?”

按照田野規範,采訪者是應該跟受訪者說明來意的,否則在某種程度上算是一種欺騙。尤其是這種祭祀儀式方面的問題,很多地方忌諱告訴外來者。但人類學工作者絕不能為了田野的效果就隐瞞自己的目的,進行采訪,并且錄音,事後被發現會造成難以想象的後果。

季晨河端茶杯的動作一頓,“你覺得我會犯這麽基本的錯誤?”

他語氣冷下來,謝梨忙搖頭,“不是,我只是覺得你很快就和大家熟起來了。”

“坦誠地告訴別人你的研究目的,對方也會和你坦誠。而漫無目的地搭讪則會讓人家産生戒心。”季晨河往椅背上靠了靠,冷冷地看着謝梨,“我以為你做了這麽多年田野,應該深有體會。”

“我有體會,”謝梨慚愧,“對不起季老師,我不該這樣想。”

直到離開茶館,謝梨還在為自己剛才的揣測愧疚,正好到了快吃晚飯的時間,她看向季晨河:“季老師,晚上我請您吃飯吧,為我剛才那句話道歉。”

季晨河微微挑眉,沒想到她還在糾結剛才的事情,他看了眼神情小心翼翼的女孩,“請吃飯可以,道歉就不必了。”

謝梨彎起眼睛,季老師有些時候脾氣真的很好。

兩個人一起去吃涼面,謝梨還在想剛才季晨河沒兩句話就跟大家打起麻将的速度,忍不住感慨:“怪不得你可以做出這麽多成果,你田野的效率太高了。這麽一比,我都覺得我是社恐了。”

“而且你川話說得太地道了,我學個方言特費勁兒。當初在林家村都學了好久。”

“……唉,我越發覺得我還需要學很多很多東西。”

謝梨感覺自己被卷到了。

季晨河就見女孩說着說着沮喪起來,托着下巴,不住嘆氣。

他回頭看了眼對面的奶茶店,打斷謝梨的嘆氣,“我請你喝奶茶?”

“為什麽呀?”謝梨愣了下,正聊學術呢,怎麽突然就要喝奶茶。

“想請你喝。”季晨河每次被她問為什麽都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為什麽想請我喝?”現在明明是她在請他吃飯。

季晨河蹙眉,“你是十萬個為什麽嗎?到底喝不喝?”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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