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大楚興,陳勝王

“怎麽突然就回心轉意了?”陽光下扶蘇一雙眸子溫柔得好似墨玉般溫潤。

不是他尋常習慣性的笑容, 少了幾分假意,多了幾分縱容的味道。

扶蘇替他剝了兩顆糖栗,柔聲問道:“可是因剛剛認了主家, 覺得自己不在朝廷某個差事回主家擡不起頭?大可不必如此,瞧瞧你那堂兄, 不一天到晚也沒個正形嗎?”

“倒不是為了這個。”阮陶将扶蘇遞過來的糖栗塞進口中,心裏琢磨扶蘇對人這般細心, 故而這麽多人喜歡這位長公子不是沒有道理的。

“嗯?”扶蘇聲音清冽似山澗清泉。

阮陶低頭看着杯中的茶, 沒有去看扶蘇的眼睛。

茶葉在杯底輕輕的打着旋兒, 看得人心裏莫名的癢。

他并不打算告訴扶蘇, 在他的蠱障之中,有人直接附在了他靈魂上的事兒。

怎麽說呢?那日對方的口氣分明就是沖着自己來的, 沒必要将這人拉進來。

像他們身在朝堂, 那些龃龉之事已經夠多了,這人身為當今天子的第一個兒子,身上背負的東西定然比他想象得多得多, 沒必要再給他徒增犯難。

阮陶咽下口中的糖栗, 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随後笑眯眯的看着扶蘇:“那什麽……确實是想在朝中某個差事不假,能有個編制總是好的不是?這不還看着你多災多難的可憐嗎?”

扶蘇停下了端着茶盞的動作, 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瞧瞧你, 身為長公子。被人擄走了都沒人找, 将你找回來的時候昏迷不醒,也沒個人給招魂什麽的, 咱們認識了這麽久, 你待我也挺好的……”說着, 阮陶聲音越來越小。

原因無他, 只因面前的扶蘇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奇怪。

那雙原本溫潤的眸子開始變得灼燙起來,燙的阮陶莫名的有些後背發涼,本能的感覺到一絲危險。

“咋……咋了?你這是突然被啥玩意兒附身了準備生吞我?”阮陶問道。

扶蘇瞬間垂下了眼簾,待其再擡起眸子時,眼底依舊是一片溫潤:“就為了這個?”

“大概吧。”阮陶模淩兩可的回答道。

扶蘇努力壓下心底的燥意:“就怕你是覺得好玩兒一時興起。進了卓靈閣相當于進了衙門,我自然是能夠讓你擁有最大程度的自由,但你也不可能完全不聽朝廷的差遣。你可真得考慮清楚了,這不好玩兒。”

“你也不能像從前在城門樓子地下擺攤兒那般,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是不是百姓求助與卓靈閣,或者官府觀察到什麽異常之處,讓你動身去哪怕有我在上面給你頂着,你也不可能說次次都不去。”扶蘇勸慰道。

阮陶是沒想到這人能這般為自己着想,畢竟自己仗着他的面子進了卓靈閣受益最大的其實是面前的這個人。

雖說不知究竟是不是客套話,但這番話阮陶聽着心裏實在熨帖。

喜鵲撲梢,一只野貓跳上了院牆發出慵懶的叫聲。

阮陶與扶蘇兩人對坐在院內,不知為何阮陶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明明已是流火之際,空氣中卻莫名的有一股濕熱之意。

而他自己不知為何,總是在回避面前人的視線。

這是怎麽了?難道是因為在蠱障中給這人當過太監留下的後遺症不成?

“你放心,我還不至于拿錢不辦事兒,吃空饷。”阮陶呷了一口茶,壓下心中的異樣,努力自然道,“但還是那句話,我不煉丹,其餘都好說。”

扶蘇點了點頭,煉丹須得成日枯坐在丹房中,他也舍不得人受這樣的幸苦。

“既然如此,我待會而便讓人去安排,明日你就可以去卓靈閣當差了。”說着,扶蘇像是想到了什麽,又關切道,“會不會太倉促了些?不然你先休整一兩個月再說?”

“不用不用!”阮陶笑着拒絕道,“哪裏有那麽金貴!”

“偏你就是最金貴的。”扶蘇半開玩笑的說道。

“呃……”阮陶瞬間被噎住了。

氣氛瞬間開始莫名的尴尬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被噎住,平日裏與子貢、子美他們待在一塊兒的時候向來都是他讓人啞口無言,怎麽今日被這麽一句不痛不癢的話就給噎住了?

阮陶啊!阮陶!

你今日是怎麽回事?怎麽那兒那兒都不太正常?

怎麽就尬起來了?不行,他需要挽回一下。

只見阮陶尴尬的笑了兩聲,随後用平日裏與子貢說嘴的語氣道:“那是!不金貴怎麽能做你外公呢?”

“……”

日!

阮陶瞬間想掐死自己!

這是什麽話?!

扶蘇母親出生楚地,乃楚國的公主,他外公似乎是被他爹給幹掉了。

都怪子貢那厮!他們平日裏互相稱自己為對方的父親,後來父親稱多了覺得不得勁兒,就改稱了爺爺!

結果,子貢那厮為了占他便宜,有一日突然自稱外公,說什麽爺爺不一定是爺爺,但外公一定是外公!你娘她爹,比你爹他爹更具有攻擊性。

從此,他們就走上了自稱自己是對方的“外公”之路。

果然,玩笑不是随便可以開的,比如有些人連見都沒見過自己外公一次,自己外公就被自己爸爸幹掉了。

啧!這似乎攻擊性翻倍了。

野貓輕聲叫了一聲,便從院牆上一躍而下,院內一時間靜得只剩下二人的呼吸聲。

阮陶:“呃……”

扶蘇其實根本沒在意,只是一時間确實不知該如何接阮陶這話。

他就想不明白了,旁人說玩笑話之時不是都喜歡自稱爹嗎?這人怎麽劍走偏鋒稱起外公來了?

總而言之,這此頓茶吃得阮陶回去胃都不舒服了一個晚上。

子貢見他半死不活的模樣,問他怎麽了,他只回答:“你外公今日遭劫,不慎輸給了你爹。”

子貢:“????”

不過,阮陶進卓靈閣這件事方算是定下來了,當日傍晚就有差役送來了文書。

一開始子貢、阮籍、嵇康都不是很同意他進卓靈閣,只因他們都不願他沾染朝中事物,他們是從那團泥沼中掙紮着出來的人,明白阮陶的性格根本不适合朝廷。

最後還是阮陶勸說,卓靈閣與朝廷不同,雖說記在朝廷名下,但卻是方士之地。

他不在意能不能升官發財不過是挂個名頭,領個饷。

至于他們裏頭的人如何,也同他沒什麽幹系。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他沒說——天下有本事的方士之士盡歸卓靈閣,保不準那人就在閣中。哪怕不在,總歸是敵在暗、他在明,他占優勢,那讓自己更“明”一點兒。

一句話,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就這樣,阮陶開始成了一名大秦的“公職人員”。

**

初秋時節,樹梢枝頭微黃。

這日清晨,阮陶開始了自己當差的日子。

他從上郡卓靈閣角門出來,伸了個懶腰,斜斜地的倚在門框上朝府外長街盡頭眺望着。

有卓靈閣門仆見了他,便敷衍的稱呼一聲:“阮先生早。”

“早。”阮陶笑盈盈的回答。

而對方卻是連笑臉也懶得堆一個,轉身便走,一邊走還要一邊同身邊兒的人咕叨着:“這人成日無所事事,才不見分毫,只會坑蒙拐騙、巧弄專營。也不知長公子怎麽想的,居然塞了這麽一個人進來,王相居然絲毫沒有意見?”

“嗐!還能是為何?沒看見那皮相嗎?”另一人附和道。

“你是說,他是那個?哎哎!你說他會是長公子的還是王相的?”

“誰知道呢?保不準兩頭都占着!”

兩人自認為說話聲音很小,卻不想阮陶都聽在了耳中。

阮陶沒有與人争執,這些話他這些時日聽得也不少,只因扶蘇答應了他可以不煉丹,他便硬是柴火都沒往丹房裏撿過一根!

可是哪裏有那麽多降妖捉怪的事兒找上卓靈閣呢?普通人或許一輩子一次都撞不上。

因而,阮陶這兩個月确确實實是在吃空饷。

只是不争執是一回事,不出氣又是另一回事。

只見他食指微動,兩只小小的紙人從他袖中鑽出,無聲的貼在了那兩人的背上。

至于今日這兩人如何走路丢銀子、上茅房掉坑裏那就不關他的事兒了。

就在他回頭的一瞬間,只見杜子美倚在門邊笑盈盈的看着他:“喲?這不是阮先生嗎?”

阮陶眉心一挑:“有屁快放。”

就在杜子美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冊子道:“你今日總算是要開張了。”

阮陶接過冊子一瞧,原是有百姓來報出城往東二十裏外的青溪村、長野嶺有狐出沒惑人。

“人常行與野,為狐所惑,不知所蹤。”

阮陶一笑:“行!你可同我一塊兒去?”

杜子美想也沒想的回答道:“那是自然!”

兩人策馬朝東過了十裏亭,到了青溪村。

路上偶遇一拄拐踱步的老叟,阮陶笑着問道:“敢問老先生,這長野嶺怎麽走?”

老叟遙遙向二人指了個方向,随後勸導:“若二位小郎君是路過,記得埋着頭走大路便是,不管是聽到什麽聲音,看到什麽東西都不要管,只管往前走便是。若是因好奇尚異而來,勸二位還是回去吧。這嶺不深,但最近有狐出沒,實在不是玩樂之地。”

阮陶一笑:“多謝老先生!”

至長野嶺,兩人下馬緩步走在路上,四周樹木濃昏,隐隐有蔭翳天日之态。

“這地方看着就邪門。”杜子美警惕的打量着周遭的環境。

“別怕,狐貍罷了。”阮陶調笑着道,“不是常說話本子裏狐貍都是絕色美人嗎?保不準一會兒給你變出個傾國傾城的美人讓你直接走不動道。”

“還有心思說笑話!”杜小美順勢在阮陶腰上掐了一把。

阮陶朗笑幾聲,他的笑聲回蕩在山野間,穿過林霧居然又傳了回來。

林間驟然起霧五指之外不見路,笑聲繞林。

阮陶勾唇一笑:“來了!”

杜小美心裏咯噔了一下,下意識的抱住了阮陶的腰:“狐嗎?”

片刻後霧漸漸淡了,只見面前原本順暢無阻的羊腸小道,瞬間長蕪蔽徑、蒿艾如麻,路旁荊棘交錯。

阮陶輕輕拍了拍腰間杜子美的手,道:“你先松開我,我好拿家夥。”

這時,只見薄霧間多出了個矮矮小小的影子正學着人搖搖擺擺的朝着他們走來。

四下寂靜一片,幽深的林中卻不聞一絲鳥鳴,只有風在山林間來回呼嘯着,像是女子幽怨的嗚咽,聽得人毛骨悚然。

而那個搖搖擺擺的影子也離他們越來越近,好似一位佝偻的老人,一邊走一邊作揖。

雖說已經跟着阮陶見識了不少鬼怪妖邪,但杜子美依舊難免緊張,看着逐漸向他們靠近的影子,他道:“這是狐嗎?怎麽看着不像?”

阮陶費勁的從腰間摸出了剛畫好的黃符,随後無所謂的笑着說道:“看看咱們能不能遇見一個小美人兒!”

他這麽一說,杜子美的緊張感消失了許多。

常聽聞,狐愛化作美人惑人。

他倒是見過狐妖,就是胡嫦。

的的确确是個難得的大美人,實在擔得起“妖”這個字。

不過胡嫦再如何美,也是只公狐貍,母狐貍是什麽樣子他還不曾見過。

因而,聽阮陶這麽一說,他也難免好奇。

不一會兒,那只狐貍便走到了他們面前。

珊瑚色的毛夾雜着一些棕色,尾巴已經沒了,後腿學着人站立着,但站得不穩有些搖搖擺擺的,一雙眉眼烏漆漆的不見一絲白、也無一絲光看得滲人。

阮陶拿着手中的黃符笑嘻嘻的看着它,等着它化作人形向自己求饒。

杜子美期待的盯着它,等着它化作一個嬌滴滴的美人。

誰料,狐貍尖嘴一張,脫口而出:“大楚興!陳勝王!”

“?????”

作者有話說:

抱歉,今天的萬更更不了了!

明天補上!麽麽~感謝在2021-10-22 23:58:53~2021-10-24 01:46: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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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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