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卓靈閣

随後只見一群小紙人踩着狐火朝着四面八方去了!

暗紅色的天空下, 幽綠色的霧中白色的小紙人踩着狐火嘻嘻哈哈的向四處奔去,符篆在空中飛着,驚動了隐匿在蠱中的僵屍鬼怪們。

一時間, 鬼哭狼嚎當真像是身處十八層煉獄一般。

“季珍……”王莽有些擔心的看着面前的阮陶。

此時的阮陶心中正憋着一股氣!

他掏出包袱中的銀絲拂塵,掐訣念咒, 天空中符咒發出的黃色的光愈發刺眼,四周鬼怪之聲愈發驚悚。

媽的!你爺爺和你拼了!

“嘻嘻嘻……”小紙人們的笑聲越來越大, 伴着鬼怪們的嚎叫聲顯得格外的陰恻。

片刻後, 方才出去的小紙人們一個個髒兮兮的斷手斷腳的抱着一張張胭脂紙回來了, 不斷的朝着他們身後的大槐樹上的“穴眼”中扔去。

無數的鬼怪朝着他們撲來, 長毛的僵屍、無頭的走屍、飄飄忽忽的厲鬼,伴随着一聲聲的嘶吼, 令人膽寒!

“季珍!!”杜子美下意識的擋在扶蘇身前, 害怕這群暴走的鬼怪傷到身後的扶蘇,他可沒有忘記現在的長公子不過是一縷幽魂,比不得他們三個囫囵進來的人。

要是稍微破點兒皮兒, 說話不定都會造成不可逆轉的嚴重後果。

然而, 就在他試圖将扶蘇朝自己身後撈時,扶蘇卻摟着他的肩朝着自己身後攬去。

“小孩兒往後躲。”扶蘇輕聲說道。

随後他上前走到了阮陶身邊,但發現自己似乎不能為對方做什麽, 因此只能略帶無措的站在原地, 擔憂的看向面前的人。

王莽的目光也停在阮陶身上, 從他決定從京中來上郡時就猜到了今後發生的一切會脫離他的掌控。

只是這脫得實在太厲害了些!

他明白阮陶此時的憤怒從何而來,憋屈!

能不憋屈嗎?

阮陶與他不同, 這一點兒他是知道的。

身為方士, 對方不想進入卓靈閣, 而是單純的想在上郡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擺一輩子的攤兒,如此都還能遇到這樣糟心的事兒。

不過是想混口飯吃,卻偏偏有人要來踹飯碗。

是個人都憋屈!

此時阮陶的神色十分不好看,因一次性操縱過多的紙人和符篆,他的面色變得十分蒼白、額間不斷的有細汗冒出。

若是平常,按照阮陶惜命的程度,他自然是會瞬間停下,但今日他心裏憋着一口氣。

要玩兒是吧?你爺爺陪你玩兒個痛快!

“吼——!”

鬼怪們移動着自己畸形殘缺的身體不斷向幾人逼近。

這時,天空中飛舞的符咒朝着那些撲過來的僵屍鬼怪們襲去。

一陣厮殺之後,那些鬼怪最終在掙紮撕扯下喪生于幽綠色的狐火之中。

“咳、咳咳!!噗——”

紅痕灑向空中,阮陶眼前一黑向後倒去。

“季珍——!”

**

阮陶再次醒來之時,他們已經從蠱障中出來一天一夜了。

扶蘇的靈魂由胡嫦送回去的,對于扶蘇胡嫦也是心存感激的,畢竟當初就是這人在天道面前為他正名。

王莽與杜子美情況也不錯,不過據說王莽是受了些驚吓,回來的當天夜裏有點兒發熱,好在請太醫去熬了一副藥喝下去,第二日便好了。

只有他自己心明白,自己并非是受了鬼怪的驚吓,而是受了那首詩的驚吓。

也是發熱的這個晚上,王莽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他決定賭一把,反正他的運氣一直挺不錯。

而阮陶則是昏迷了一天一夜,在蠱中他同時操縱那麽多的紙人和符篆,用胡嫦的話來說,純粹是在磕命!

好在他現在年紀還小,當時扶蘇又正巧站在他身邊,其身上的紫龍之氣多多少少在往阮陶身上灌,故而阮陶并未有什麽大礙。

他醒來後,詢問了扶蘇、杜子美、王莽三人的情況,聽聞三人都無礙這才松了口氣。

随後,他開始坐在床上一言不發的折着自己的紙人。

期間子貢、阮籍、嵇康先後進屋來對他噓寒問暖。

見他情緒實在不好,阮籍還十分好心的從懷中掏出五石散問他要不要來點兒,阮陶自然想都不想的拒絕了。

接着,他紙人也不折了,開始給阮籍科普“毒品”的危害,阮籍不堪其擾,只得灰溜溜的離開。

阮陶将自己在房中關了一日,第三日他将胡嫦請到屋裏來,問道:“前輩,如果周幼菱是‘蠱’,那意味着什麽?”

胡嫦沉默了片刻,随後嚴肅的回答道:“意味着煉制他的人是‘神’一般的存在。”

神嗎?

是啊,三百年的蠱!怎麽可能呢?

凡人怎會造出這般東西來?

只能是“神”了!

不過,這個世界是不存在神明的,但确确實實存在着能與神比肩之人。

看着窗棂透進來的陽光,阮陶覺得或許自己一開始想錯了。

王莽或許當真和自己一樣,不過是個不慎穿越的倒黴鬼罷了……

于是乎,當天他也同王莽一樣,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當天下午,他便離開了子貢的小院,上街去了。

***

“你決定進卓靈閣了?”

趙府內,扶蘇與阮陶對坐在扶蘇院內的走廊下,他屏退了左右侍候的小太監們,此時院內只有他們兩個人。

對于阮陶突然的決定扶蘇有些驚訝,他輕輕蹙眉:“我記得,你說過你不喜歡。”

他不明白是什麽讓阮陶突然改變了想法,但是他不願意讓阮陶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這孩子,原該是這般無拘無束、灑脫恣意的存在。

“從前确實不怎麽喜歡……”阮陶回答道。

其實他曾經也是去卓靈閣“面試”過的,那是他剛剛穿越來此沒多久的時候——

那日他像一縷幽魂似的游蕩在大街上,剛穿越啥也沒有、啥也不是,又小小的年紀實在不知該做些什麽。

那時候,老天唯一饋贈給他的二兩銀子被人摸了去。

眼見着日頭高升,各家各戶都燒起了午飯,街邊腳店也都坐滿了人,可他卻連個裹腹的包子都買不起。

聽着腹間不斷傳來的空響,感受着越發沉重的步伐,阮陶深知自己再不想想辦法估計會成為有史以來存活時間最短的穿越人士。

于是,在給自己做了充足的思想工作後,他攔住了一位路人,學着方才在街上所見的其他的人的模樣,沖着對方行禮道:“郎君,敢問最近可有什麽來錢的營生?”

男子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阮陶深知自己冒犯,随後尴尬的笑了笑:“某偶然路過此地,誰知還沒找到下處便被人偷了包袱。人生地不熟的也無親朋好友在此,如今連吃口飽飯都成問題,更別提趕路了。所以想問兄臺附近可有什麽賺錢的營生,好讓我先賺點銀子方便趕路。”

男子見阮陶生清俊靈秀、端的美質良材,确實不像是圖謀不軌之人,又聽他的遭遇實在令人唏噓。

因此,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随後說道:“出城往西北三十裏地。那裏在修長城,一年四季都在招人,管三餐還不交稅。”

“修長城?”

男子點了點頭,随後他上下打量了阮陶一番,覺得就對方這細胳膊細腿的模樣,肯定是搬不動磚的。

因此,他又說道:“或者,還有一個營生。不過……不是什麽人都能夠攬的。”

“什麽營生?”

“城門處有一告示,朝廷出的——‘煉出長生不老丹者,受千金重賞’!”

聞言,阮陶雙眸一亮,這不是老天給他的機會嗎?

他原就是替人除祟消災的,不過現代社會信這些的人不多,他一直就處在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的狀态。

如今這營生不正對他的口嗎?

思及此處,阮陶松了一口氣,好歹老天對他還算仁慈,沒有完全斷了他的生路。

拜別了那名好心的路人後,阮陶便朝着對方手指的城門方向去。

當他走到城門口時,已經餓得兩眼發綠,再沒心思看告示賞上究竟寫的是什麽,一股腦的将其揭了下來,一時間引得路人側目。

在阮陶接下告示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有衙門裏的人來了。

見阮陶年紀不大,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為首的衙役質疑道:“小郎君,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當然知道。”

“你有疾?”衙役蹙眉又問道,“若是身患疾症也不行。萬一将病氣過到了丹藥之中送了上去,可不是你一人掉腦袋的事兒。”

“不曾有。”阮陶有氣無力的回答,十分沒有說服力。

“那為何一副病容?”

“餓的。”

衙役:“…………”

就這樣,阮陶跟着衙役們一起回了衙門,總算是吃了一頓飽飯。

吃飽喝足後,他被衙役帶到了一處丹藥房內。

房間頗大,內至四個丹爐,丹爐面前各置一張矮幾、一個蒲團。

四面牆都有一架與牆同高同寬的紅木架,上面擺着各種珍奇古怪的玩意兒,想來都是煉丹用的。

阮陶有些吃驚,他沒料到一個縣衙內居然會有這麽大的一個煉丹房,看樣子設備還挺齊全。

室內四個煉丹爐,其中有三個爐子前面都已有人了。

只見三人兩瘦一胖,均留着山羊胡、帶着蓮花冠、手拿拂塵作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見了到被衙役帶來的阮陶,三人掀了掀眼皮,嘴角勾起了一絲不屑的弧度。

和他們相比,阮陶怎麽看都像是被逮來充數的。

衙役将阮陶帶到了空着的丹爐前,随後跟他講清楚了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呵!長生不老丹。

阮陶諷刺的笑着搖了搖頭,世上若真有人能煉出長生不老丹,那人怎麽不自己吃了做神仙?這麽簡單的道理,這些封建統治者怎麽就想不明白呢?

如此一來,真就不能怪別人坑他!

阮陶看着面前擺着的東西,随意挑揀了幾樣扔進丹爐裏便準備伏在案上睡一覺。

剛剛吃得太飽,此時睡意忍不住湧了上來。

誰料,他剛一爬下,就聽他身邊的那個胖道士說:“如何不放朱砂?”

阮陶愣了一愣,意識到對方在和自己說話,随後說道:“朱砂有毒。”

胖道士瞬間露出一副“就知道你是假把式”的表情:“朱砂乃解毒辟邪之物,怎會有毒?況且,丹藥裏必須加朱砂,這是上頭的命令,你若是不加就準備大禍臨頭吧。”

“他還能殺了我不成?”阮陶有恃無恐道。

“孺子不可教也。”胖道士搖了搖頭,随後也不管阮陶,自顧自的煉制自己的丹藥,一個勁兒的朝着裏頭加着朱砂。

見胖道士不說話了,阮陶轉念一想,如今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保不準上面的人還真能殺了他?

可是……看着室內三人不斷的朝着丹爐裏加着各種能夠生成重金屬的礦物,阮陶就覺得牙疼。

這樣的東西吃進去不死都難啊!

一時間阮陶陷入了兩難的進地。

他來是為了坑一筆錢,可是非要用這些東西煉丹可真是為難他了。

若是加這些東西,這重金屬吃會死人,古人愚昧不懂,他是懂的。

若是不加,說不準送上去的丹藥別人不滿意,還要死的就是他了。

阮陶糾結了片刻,随後起身朝着丹房外走去——他不煉了。

坑人可以,害命實在做不來。大不了這個錢不要了,去長城搬磚!

原以為不煉了就放他回去,誰料他剛說開口,就進來了幾個穿着雜役服飾的壯漢,拿着繩子将他綁了。

阮陶只當是他們覺得自己在官府騙吃騙喝,就這麽放他走實在是太輕松了些,所以準備五花大綁的将他扔出去。

對此,他表示理解,本來還以為至少要挨兩板子才能夠脫身的。

因此,阮陶全程配合絲毫沒有掙紮的跡象。

綁他的雜役有些佩服的看着他,面對生死居然這般淡薄,看不出來這小郎君年紀小、身板小,膽子卻比世人都大——是條真漢子!

就這樣阮陶被人五花大綁的架着出了縣衙。

誰知,這幾人還沒有放開他的意思,而是架着他一路朝着縣衙後去。

阮陶這時才覺出不對勁來,顫巍巍的道:“你們這是做什麽?要、要帶我去哪兒?”

見此,領頭的那個一臉冷漠道:“當日你來,我便知道你不行。路是自己選的,今日便是你命該折在這裏。實話跟你說了吧,今年你已經是第十個了,縣衙後面那個坑我昨兒個就已經給你挖好了。 ”

領頭的這話聽得阮陶冷汗直冒:“什、什麽意思?!什麽坑?什麽給我挖好了?!”

領頭的冷笑一聲:“按大秦律,以方術騙人毀藥者,坑之。告示上寫得清楚明白,難不成你沒看就揭了?”

坑之?!

阮陶只覺得腦子頓時翁得一聲,他當時餓得兩眼發綠,哪有功夫看上頭的字啊?!

這是什麽鬼律法,不煉丹就得死?

一聽自己即将被活埋,阮陶竟也顧不得什麽了,開始不要命的掙紮起來,一邊掙紮一邊嚎:“救命啊!!救命!!冤枉!殺人了——”

奈何他這細胳膊細腿的,如何能掙得過四個壯漢?任他使勁渾身解數,人家也沒有動搖分毫。

他鬧得動靜大,惹得路人紛紛駐足。

只是衙門裏的人辦事誰也不敢多插一句嘴,只是私下裏搖頭嘆氣:

“年紀輕輕作什麽不好?哪怕是去修長城,也好過在官府名下坑蒙拐騙啊!”

“可惜了,這麽俊的一個哥兒。”

“啧啧!真是俊!難得見到這麽俊的小郎君,可惜命不長。”

路人感嘆着阮陶生得俊俏、死得太早,卻也只能感嘆一番。

去年年底,有方士進長生不老丹,結果丹藥無用不說,還害的陛下病了一場,陛下一怒之下坑殺了四百餘人。

自今年年初,舉國上下便對方士管控極嚴。

大秦向來嚴明律法,秦律之下,就算是公子皇孫也得伏法,因此這位小郎君的性命定然是保不住的。

“你們不知朱砂有毒嗎?!那群瞎煉丹的才是騙人害命!我已經回頭是岸了,你們應該去抓他們啊!抓我做什麽?!”阮陶掙紮着。

有清明之士聞言,暗暗點了點頭,又無奈的搖了搖頭。沒想到這小郎君還有點兒見解!

陛下如今追求長生是好事,只是一味依賴煉丹尋藥這種玄學之事可不是辦法,畢竟……玄學這種事兒,誰又說得清呢?

尋常人又不懂修仙問道,誰又知道那群看似仙氣飄飄的能人異士非雞鳴狗盜之徒?

也不是沒人勸過,君不見長公子扶蘇不就是因勸陛下不要沉迷丹藥頂撞了陛下,而被貶至這邊陲小城監修長城來了嗎?

正在路人為阮陶惋惜,皆以為他即将殒命之時,一人擋在了阮陶一行人的面前:“放下他吧。”

阮陶、雜役與看熱鬧的路人具是一愣!

何人這般大膽?敢攔官府辦事?

阮陶一擡頭只見那人一襲墨色長袍、銀冠束發、長身玉立像天外之人——是子貢。

那時候,他便與子貢相識了。

後來,他去西域逛了逛,恰巧遇上了遇險的子貢,施以援手。

如此這般,兩人才算是徹底交了心。

子貢一直對人說是自己救了他的性命,其實最開始是他救了自己一命,自己不過是還了他一命罷了。

阮陶從回憶中回過神來,道:“我不怎麽喜歡卓靈閣,是因為那些丹藥從來不能讓人長生,只能害人的性命。”

“咱們這一行,本來就要經常做一些昧良心的事兒,如今要害人性命,如何使得?故而我當時執意不進去。”阮陶道。

聞言,扶蘇伸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腦袋:“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你究竟是良善還是過于狡猾。”

作者有話說:

我可以嗎?!我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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