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年(三)
男人伫立于衆人眼前,将傘檐微微向上擡起,露出了那雙蒙着一層淡漠之色的桃花眼。
他的眸光先是落于倒在雨裏的木荀身上,而後才轉眸與秋擇對峙。
“小野種也有靠山了?真是活久見。”秋擇轉着脖子,一副準備再幹一架的樣子。
齊知節輕蹙着眉,高傲的立在原地,甚至還撐着傘:“他可不是小野種。”
對面的秋擇當然覺得他這副樣子是在挑釁自己,怒目圓睜的舉起了拳頭朝他揮去。
倒在地上自顧不暇的木荀還在掙紮着,他害怕齊知節會受傷。
卻不知為何,男人輕輕松松便抓住了秋擇揮出的那只拳,控制住手腕用力的往下一擰,秋擇吃痛,身子跟着胳膊轉了個圈,整條手臂像是要被卸下來了一般。
疼的他嗷嗷叫喚。
他帶的兩個小弟見狀,便打算上手幫忙。
單手撐着傘語氣冰冷的男人再度開了金口:“你們要是也想上來摻和的話,我保證下一秒我就能讓他有拿三級殘廢證的資格。”他說着,手上又使了力氣。
在他股掌之間的男人疼的雙腿都無法直立,蜷縮着身子連聲阻止:“你們別動別動......”
木荀在地上看得有些傻眼,怎麽齊知節力氣這麽大,單手就能擰過秋擇。
“玉墜給我,我可以讓你走着出巷子。”
“你先......先松開我,你就給你,你這樣......我給不了。”
齊知節垂眸,微微松了松手,秋擇便趁機将他甩開了,将玉墜子胡亂的掏出來摔在了地上,随即頭也不回的跑出了巷子。
其餘的兩個人也跟在他的屁股後頭,慌慌張張的跑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裏參雜着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玉石與青石板相撞的破碎聲。
玉墜子被摔碎了,碎片飛濺到了木荀眼前,他想伸手去抓卻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吃力。
頭頂的寂寞夜空忽而被遮擋住,隔斷了不斷滴落在自己身上叫嚣的雨滴。
他擡眸仰視着齊知節。
男人将傘傾斜在他的頭頂上,緩緩蹲下來。
他那件沒有一滴落雨與塵埃的大衣的衣角因此垂墜在了地上,被雨水浸濕。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方巾,給滿臉雨水的和血水的木荀拭了拭,動作輕柔:“回家了。”說完這一句,他的語氣明顯頓了頓,“阿荀。”
那是齊知節第一次叫他阿荀。
他忽然覺得,他好像的确不是沒人要的小野種了。
因為老齊會叫他回家。
他把他背在肩上,木荀僵硬冰冷的身子貼着男人溫熱的後背因此而逐漸回了暖。
“老齊,你打架好酷啊......教教我呗。”
“.......還有力氣說這些,就應該讓他多打你幾拳。”
“你舍得讓他們再打我嘛。”
聽着他有氣無力的聲音,想起方才他倒在雨裏可憐巴巴的樣子。
算了,他好像是有點于心不忍。
他把木荀帶到了衛生所,值得慶幸的是年輕人抗揍,沒什麽大問題,只要提防着傷口不要發炎,再躺着好好休息幾天就不會有什麽大礙。
木荀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輸着液,身邊的男人則安靜的坐在床沿。
“老齊,你會一直在,對不對。”
“嗯,你快睡吧。”
聽着他的回答,木荀安下心來,漸漸閉上了沉重的眼皮,墜入了無比安穩的夢鄉裏。
早上的時候,何叔聞訊趕來,在病房外和齊知節長籲短嘆起來:“這小子,也是個可憐人。”
齊知節這才從何叔口中比較徹底的了解了他的過往。
一個生父不詳,幼年喪母,寄養在親戚家卻飽受虐待的小孩。
而那塊被摔碎的玉墜子,似乎便是他母親的遺物。
木荀在衛生所裏躺了兩天就躺不住了,重新回了何叔的古玩店。
何叔将自家久無人居的閣樓空了出來,他是心疼木荀居無定所,嘴卻硬的和鴨子一樣:“我找人看了風水,說閣樓陰氣重得住個活人壓一壓,既然你在我這打工,那我免費給你住,怎麽樣?”
不知道這家夥是不是被打傻了,呆呆地問了句:“那何叔你自個不能搬上去住麽。”
“你小子......到底住不住?”何景氣的腮幫子疼。
“住住住,當然住。”白嫖這種事誰不樂意。
木荀有時候覺得挨一頓揍也挺值的,不僅直接入住了何叔家,就連齊知節都破天荒的對他獻起了殷勤。
那是漫河新年裏放晴的頭一天。
他的傷幾乎已經痊愈,只是每每做夢時總會夢見在那個雨夜裏被摔碎到不成樣子的玉墜子和小時候把玉墜套在他脖子上的早死的親媽。
夢裏的她好像在怪自己。
直到齊知節将一塊近乎一模一樣的羊羔子狀玉墜子。
“前兩天閑來無事做了一塊,應該和你碎的這塊差不多。”他将全新的玉墜和一袋碎玉渣擺在木荀眼前,“我仔細研究了,應該是和田白玉,所以我找了塊差不多質地成色的重新雕了一塊,原本想用銀飾把你碎的這塊重新連起來,但它碎的太徹底再加上雨太大,有些碎片好像被沖走了,實在沒法複原。”
木荀看着那塊小羊羔形狀的玉墜,在陽光下泛出一層油潤的光澤,聽着齊知節一長串的話。
他好像頭一次聽齊知節在不是介紹玉石瓷器的時候說這麽長的話。
“你什麽時候跑回去撿的。”他拿起裝着碎玉的密封袋,指腹撫過有些紮手的碎玉。
“路過的時候順手撿的。”
順手。
他想不通怎麽才能在因為雨季而滿是泥濘又潮濕的深色青石板上順手撿起這些細微的如同螞蟻搬大小的碎玉。
“今年你寄的明信片我沒來得及回,這個就當是的回禮了。”
他見木荀遲遲沒有反應,以為是自己擅自複刻他母親的遺物,惹他不高興了:“如果有冒犯到你,我很抱歉。”
“沒有,我是太高興了。”木荀擡眸,那雙眼尾微微上翹的狐貍眼直直望向他,亮晶晶的好像會說話:“我該怎麽報答你呢,老齊。”
齊知節有些受不住這個狐媚般的小孩這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還說着這樣暧昧不清的話,眼波無處安放的起了身:“你自己好好活着就行。”
木荀癟嘴,捧着齊知節親手雕的玉墜仔仔細細的觀摩了起來。
做工的精細程度全然不比他原來的那塊差,他很難想象齊知節是怎麽做到在這麽短的時間裏雕出這麽好的一塊玉來的。
“老齊,你怎麽用這麽短的時間就雕出來了的?長了八只手不成。”
“……”他可長不出八只手來,只不過是每夜熬到淩晨三點罷了。
而後來齊知節常年戴着的那塊玉扳指,就是木荀雕出來作為這塊玉墜子的回禮。
那時候的木荀技藝還比較青澀,花了大半年的功夫選料切料打磨,最後在那年的國慶寄去了付東。
那也是他的得意之作之一。
所以現在,他和齊知節正坐在木氏的會議室裏簽署股份轉讓協議的時候,他忽而發現男人的手上竟然沒再戴着那塊玉扳指。
他的心仿佛都空了一大塊,眸色漸漸暗下。
齊知節還以為他還再氣自己的“敲詐”:“阿荀,你放心,我一定會讓這個項目一本萬利。”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