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趙大夫第二日如期登門, 是來給楊氏施針的。
她睡了一覺,精神頭看着比昨天好,躺在矮榻上由醫生針灸周身要穴, 血液暢通之後,連呼吸也平穩了不少。
一旁的隋策和隋日知則并排而站, 各自安靜地候着,父子二人活似倆門神, 眼圈一個賽一個的黑。
不知時過多久, 老大夫拔下她顱頂的最後一根針, 收拾完藥箱, 客氣地道了句“我明日再來”, 便讓隋老爺送着出去了。
丫鬟将楊氏攙扶起身, 她正要勸隋策早些回去休息,一扭頭時, 看見天光下支着腦袋在桌邊打瞌睡的青年,話便凝滞于唇邊。
折騰了一整日, 精疲力盡,難怪這樣都能入睡。
她瞧在眼中,既心疼又內疚, 覺得自己這個生母當得着實失敗。
真計較起來,她其實事事都不如大夫人,唯一能比的, 也就是命長吧。
婦人小心謹慎地沖丫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兩人蹑手蹑腳地避開大少爺, 不欲打擾他好睡, 行将邁過門檻, 楊氏卻不經意瞥得兒子袖口處的開線。
她在廊下輕輕揮去婢女的手, “瞧一眼後廚熬的粥好了沒有,待會兒将軍醒了別叫他餓肚子。”
小姑娘不禁問:“那賢姨呢?可要去廂房裏再躺一躺?”
楊氏搖頭說不用,笑道,“天天躺,哪兒還睡得着。将軍袍角破了口,我到偏室找點針線來,粥若是煮好,也給我盛一碗吧。”
婢女脆生生地答應:“诶!”
家中的下人不多,都是跟了七八年之久的心腹,因此言語交談之上并不用太忌諱。
她摸到偏室時,屋裏打掃的仆役剛剛離開。
楊氏在抽屜內摸索了一陣,正把女紅籃子取出來,門外忽見一人款款現身。
重華公主的燕居常服是真紅的大袖衣,杏黃羅裙,織金繡鳳,襯得她整個人清貴雍容,是滔天富奢堆金積玉才能滋養出的氣質。
楊氏知曉她昨日來過,但現下再見,仍感詫異,忙畢恭畢敬地問候:“公主殿下。”
“诶,跟我你就不必這麽客氣了。”
商音擡手一攔,擋了她的行禮。
公主目光在四周流連,像是随口閑話家常似的,“從前總在隋策那兒瞧得一兩只玉佩流蘇、香包香囊,早看出你繡活兒好,這四面的屏風畫卷都是你做的嗎?身體吃得消?”
楊氏只覺她就像個小姑娘,沒什麽貴胄的架子,便笑道:“偶爾動動針線罷了,做做停停,總不能老閑着,怪沒趣的。”
“說的也是。”她貌似贊同地颔首,繼而視線落在妝奁前,十分新奇地奔過去,“這麽多步搖發簪哪……還有刨花水。賢姨也很會盤發嗎?”
聽她叫“賢姨”,楊氏忍不住含起笑,掖手緩緩跟上,“年輕的時候喜歡,現在不怎麽出門了,只不時編些新花樣給小丫鬟們玩玩兒。”
商音擺弄了幾下妝盒,興致高昂,“我盤髻的手藝也很好的——正巧今日出門急,頭發就用金釵挽了個馬尾,要不,賢姨替我編頭發吧?”
楊氏受寵若驚地“啊”了一聲。
她那廂不等回複,已經乖乖巧巧地在銅鏡前坐端正了,拆了首飾,只等她發揮。
烏黑的青絲潑墨一樣披在眼底,晨光鋪于三千鴉青上粼粼耀金。
楊氏手足無措片晌,畢竟是公主的腦袋,和太歲也差不多了,真要她動土她有些心虛,怕照顧不周。
但不知是不是商音擺出的姿态過于溫順,爛漫直率的金枝玉葉,恐怕任誰都很難拒絕她的要求。
楊氏瞧着瞧着,自己也跟着沉下心情來,探手去取了桌上的玉梳。
因為大病初愈,她手中的動作放得很輕緩,多少帶着點個人的脾性在裏面,便如她這一生上善若水,與世無争。
商音一面任憑她擺弄,一面信手撈起一對耳環把玩。
“賢姨你手勁兒好柔啊。”
她摩挲着首飾淺笑說,“從前伺候過我的仆婢都是刻意放輕力道,怕牽到發絲,扯疼了我。可你和她們不像,似乎……是與生俱來就這麽輕的。”
楊氏擡眸瞥她一下,言語溫和,“我力氣小,就梳頭有用處,別的事可做不好。”
“幫我編發會影響你養病休息嗎?”
她笑着說不會,“我這病本也不适合躺太久,多活動活動反而有益處。”
腦後的青絲被一層層绾起。
商音指腹在玉镯光滑的邊緣拂過,最後停在末梢,她仍舊好整以暇地開口:“賢姨。”
“回隋府吧。”
楊氏剛要應聲的音卡在喉嚨間。
重華公主姿勢不變,語調卻驀然正經,話像是對着面前的銅鏡在說,“皇室宗親那邊的非議我來擺平,不會影響到隋氏一族的聲譽。況且如今的羽林将軍乃陛下跟前的近臣,即便身世有瑕,對他依然無傷大雅。”
不是沒覺察到長發上的動靜有分明地凝滞。
商音神情如舊,從容不迫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麽猶豫、遲疑,或是放不下,拿不起。”
“但是隋策想照顧你。”
她靜靜地陳述,“隋大夫人死了,死前,沒能在病榻上見她最後一面,這在他心裏一直是個結。
“所以,他才想把沒有盡完的孝,在你這兒可以極盡所能地得到彌補。”
“這個選擇,不僅是為你,也是為他着想的。”
言至此處,商音才終于轉過頭,烏黑的眼眸晶亮且誠摯地凝視她,“你就給他這個機會,讓他對你盡孝吧。”
**
隋策夢中打了個激靈,腦袋狠狠地一栽,瞬間被魇醒了。
他急忙環顧周遭,卧房裏居然空無一人,只留着淡淡的苦澀藥味。思緒尚且淩亂着,他抹了把嘴,飛快跑出門,在小院的廊下四處搜尋。
剛路過拐角的偏室,不多時他又退步回來。
光線明朗的窗前,銅鏡邊擺着花樣繁多的口脂、耳飾、釵環。兩個女人有說有笑地交流各自的盤發心得,看樣子還相處得分外融洽。
隋策高懸的心驟然落地,很快便将兩臂一抱,也不出聲打攪,只會心一笑,吊兒郎當地靠在門邊安靜地歪頭看着。
“原來你們那時候也盛行這種樣式嗎?”
當聞得對方說是啊,她又氣鼓鼓地翻白眼,“宮中的那些個昭儀、婕妤還好意思顯擺說是新出的花型,我看她們就是想不出點子了,等過個十年又把從前的翻出來改一改當新鮮玩意兒推崇。”
“騙小孩呢。”
楊氏只是笑,低頭用玉梳替她将發尾梳整齊,“發髻麽,萬變不離其宗,左不過是盤、結、編、绾、疊。哪能年年都想得出新的來呀。”
末了,又贊她的青絲,“殿下這頭發是當真漂亮,又黑又順,段子似的,怎麽绾都好看。”
“是嗎?”
言罷便回眸打量她一眼,“我瞧着您這把長發才是天生麗質,烏亮亮的,纖細濃密,很少有同齡人比得過,連宮中的娘娘們日日保養也不及你的好看,都是大把大把的掉,如今只能靠假發撐撐場面了。”
不得不承認,這丫頭伶牙俐齒,氣人的時候不遺餘力,嘴甜起來也是無人能敵,三兩句就将楊氏哄得花枝亂顫。
“怎敢和貴人們比呀,殿下莫尋我開心了。”
“不騙你,本公主是老實人,直來直去,從不哄人的。”
那倒是,天底下除了鴻德帝,就沒有第二個人能讓她耍這嘴皮子。
商音在鏡中瞧她給自己扶了扶厚重的珠翠,仔細地整理兩邊碎發。
重華公主雙目一眨,神色無端顯出幾分悠遠來,她由衷感慨,“真好,有時候覺得您像我娘親一樣。”
“年幼時,我娘也會耐心地替我梳頭,盤各式各樣的小髻。”
楊氏不是沒聽過她的身世,那當下正思索着該如何寬慰,耳邊忽傳來一聲輕笑。
偷窺良久的隋某人慢條斯理地拖着步子走上前。
“說什麽呢,她本來就是你娘,輩分上很合理啊。”
商音上下牙齒不由地一磨,真是不知為何一看到他出現便沒好氣。
“你這鳳釵……”
他剛要伸手被商音拍開。
隋策又不死心地繼續擡起來,“眼生得……”
商音抿着唇揮開他。
隋策反而較上勁了,再度去摸她的發髻,“……得很啊,新買的?”
公主殿下翻了個白眼懶得回答他,“你很閑嗎?”
隋策仔細琢磨自己接下來要忙的事,“還好吧,怎麽,有事?”
她杏眼圓瞪,皺起眉不疼不癢地呵斥,“閑就去替你娘收拾東西,無所事事還那麽理直氣壯。”
這番話并未言明,但隋策何其敏銳,只一瞬星眸便陡然生輝,看看商音,又去看看楊氏,喜色漫上眉梢。
他眉宇間的陰霾褪去,笑容爽朗得像個少年,“好……好。”
隋策後退着往外走,目光卻仍在屋中停留,“我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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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氏在宅院住得太久,一日半刻要搬完家不是件容易的事,忙活了一上午,暫且只把她用得着的物件打包進箱籠,別的等日後再慢慢盤運。
無論如何,她總算是松口答應入府了。
時隔數年,楊氏在隋策的攙扶之下從偏門正式踏進隋家西府。
這片高牆她十七歲那年仰望時,只覺深邃無邊,恢弘又無可躲避地壓在的頭頂,足以壓得人喘不過氣。
而今舉目環顧,滿眼蔥綠蒼翠,幽靜的高宅圍牆上長着過于繁茂的紅葡萄藤,比起想象中的巍峨森嚴來得似乎更近人情一些。
也或許,是因為她老了。
流轉的四季消磨了記憶裏的恐懼,恩與仇、诽與怨都成了可以用一句“無傷大雅”來遮蔽的不值一提。
“慢點兒。”隋策替她引路,“這邊走。”
“那道門進去裏面是花園,有挺大的一個池子。夏天可以讓人給你支把躺椅,在池邊吹吹小風,吃吃果子什麽的。”
“這一大片都是東院,清淨,也寬敞。你要實在不喜見外頭的人,屆時我命他們都離遠點,保管和你之前住小宅子一樣自在。”
他沿途不住介紹,“看到梧桐上的小房子沒有?我親手做的,現在都還有候鳥在這兒過夏呢。”
隋日知一路一言不發地綴在後面,聞言終于不忿地開了口:“什麽你親手做的?這不是當年你死乞白賴讓我做的嗎?”
隋策被他當場揭穿也不臉紅,照舊給自己找臺階,“怎麽不是親手?圖紙是我親手畫的啊。”
說完還拉幫結派地讓楊氏別理他,“書房屋檐下的風鈴,就是你生辰日送我的那只,我給挂這兒了。”
府上的侍婢仆役皆不知這突然造訪的是什麽人,上上下下都因此忙碌起來,庖廚內外準備食材的雜役進進出出,廂房處置辦被褥的丫鬟也腳不沾地。
隋策正在院中和外宅跟來的婢女們交代一幹瑣碎。
隋日知掖着手,看楊氏小心翼翼地打量新住處的邊邊角角。
他沉默地上前一步,言語溫和,“這地方,其實騰出來很久了。”
“不是我。”隋家的二老爺平靜地闡述道,“是她當年置辦的。”
“軒容一早便吩咐過,說要給你留一間房。”
她拂着桌角的手停在上面,怔怔地擡起頭,眼中微光渾濁,好一陣,才用同樣溫煦的口吻回應道,“等會兒,帶我去給她上柱香吧。”
“诶,叫廚房加菜了沒有?趙大夫怎麽囑咐的來着……口味做清淡些,切忌不要內髒和蟹黃。”
隋策拉着一個小厮就使喚。
趁人家剛要走,又半道攔住補充,“還有還有,多做點甜碗子和茶點,聽見了嗎?”
他難得回來一次,模樣卻仿佛高興得找不着北。
隋日知原還想戳在邊上裝深沉,耳根子實在禁不住折騰,他嘆着氣從窗口伸出頭對兒子怨聲載道,長篇大論。
隋策戳戳耳朵,不耐煩地叉腰轉向別處,全當耳旁吹風。
商音站在月洞門下,遠遠地看着他們父子倆一個喋喋不休,一個滿不在乎,不對付了大半日,楊氏又出來勸架,最後不得不捏着鼻子父慈子孝。
她沒見過這種場面,瞧久了莫名覺得有點羨慕。
今秋在旁悄悄擡眸時,能清楚地從公主眼中讀出一些名為“向往”和“豔羨”的情緒。
她試探性地喚了一句:“殿下?”
商音的目光一瞬不轉,口中自言自語般地開口:“過兩日,也進宮看看父皇吧。”
“好久沒去請安了。”
“是。”
雖然未必能有多少溫情,但總聊勝于無。
她一攏袍袖,一低頭一垂眸的動作間行将轉身出門,背後驀地有人叫住她。
“诶。”
隋某人笑得随意且懶散,在三步之外,“你走什麽啊?”
“這兒不是你家嗎?來都來了,不吃個飯,說不過去吧?”
商音留下來用飯,最緊張的反而是隋日知。
隋二老爺一直都對兒媳婦的身份怵得慌,總是想不好該用什麽姿勢來應對,他一個怕天威怕慣了的人,看商音便如看見她老子,忍不住就想下跪。
酒菜擺上桌,公主走在後邊兒,他作為長輩不敢坐,愣是站着等她入席,上座還給她留着,自己老實巴交地蹲在下首。
商音心有無奈,好說歹說才把他勸去了主位。
這廂她剛剛落座,隋日知大概是見不得和上峰平起平坐,慣性使然地又站起身來,他一起身,楊氏一個不懂也跟着起身。
倆人唰唰地居高臨下盯着她,比書院先生罰站還來得整齊。
商音:“……”
如此前前後後折騰了幾次,隋策頭都大了,才終于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隋氏雖為大戶人家,但飯桌上的規矩終究不及宮中繁複。
甫一動筷子,隋日知漸漸便不那麽端着,氛圍随之松活了不少。偶爾可以互相布菜夾菜,添飯添湯,一家子圍桌而食,說兩句閑談話,瞧着也熱鬧。
皇城中的宴席都講排場,帝王高坐在上,各家帶着親眷分列兩旁,就連吃飯也像是上朝訓話。
至于平常的三餐……
除了昔日榮貴妃還在世時,商音曾跟着有過幾年與鴻德帝同桌而食的記憶,長大後此般機會近乎是屈指可數了。
能夠伺候天子進膳,是禁宮妃嫔們争搶的“殊榮”,對她們而言那不單單是用飯,更像是某種莊嚴的任務。
反正對于商音而言,每次家宴她都沒吃飽過,心思也根本不在飯食上,不是想方設法找話逗鴻德帝高興,就是與一幹找茬的後妃皇子們鬥智鬥勇。
故而盡管這桌子菜她沒吃幾口,但光是捧着碗在邊上看他們一家三口鬥嘴扯淡,同樣覺得甚有滋味。
“隋府比之前那宅子離得要近,每天若沒事,你就常來瞧瞧她吧,就繞路的工夫,也不費事。”
這頓飯足足吃到傍晚,飯後今秋在外頭打點回府的車馬,商音便放緩腳步和隋策并肩同行。
“我知道,下午已經叫人去太醫院請批文了,明日聽禦醫怎麽說。”
他抱着胳膊半言語半輕嘆,話裏是漫長的塵埃落定。
将足下一粒石子提到旁邊,隋策的視線好似有意無意地落到她臉上,公主殿下今天表情的反常自然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青年道了一句不怎麽走心的謝,“我娘的事……謝謝你啊。”
商音并不看他,歪着腦袋垂目整理腰間的環佩,“嗯。”
隋策嘴邊笑了笑,沒臉沒皮地往旁邊挪一步,拿肩膀碰她一下,“诶。”
“別那麽失落嘛,你看,我有兩個娘,大不了各都分你一半好了。”
重華公主沒聽過這種別致的“大方”,颦眉睇他,“什麽啊。”
“跟你說真的。”
他神色居然不似作僞,“我一直在想,我娘——大娘若在世的話,肯定會很喜歡你。”
商音将信未信地壓低了眼角,“哄我呢吧……這你也知道?”
她想聽聽他怎麽圓,“為什麽?”
青年低笑一聲,“沒騙你。”
“你同我大娘的性格挺像,一樣的脾氣暴躁不好惹,一樣的不講道理愛打人。我現在算是明白為什麽當初總看你不順眼了。”
他心有餘悸地搖搖頭,“一見你就想到她訓我的時候,你們倆八成很投緣——”
話音沒落,隋某人就挨了她一記踹。
好在四周尚有下人經過,商音沒敢踹得太狠,重華公主咬着牙根遮掩口型,“在打你這事上我跟她确實投緣,沒辦法,誰叫你這麽欠打。”
隋策結結實實地受下這一腳,他也不躲,皮糙肉厚地好似被貓爪子撓了一下,垂首只是笑。
“所以。”
他轉過頭,“那天我問你的事,想得怎麽樣了?你的答複呢?”
作者有話說:
隋寶:我老婆已經三天沒打過我了。
雖然親媽的事焦頭爛額,隋寶還是沒忘記撩老婆。
事情一結束就搖着尾巴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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