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商音初初聽進耳朵裏, 根本沒反應過來他所指為何,“哪天啊?什麽……”

“事”字卡在咽喉。

她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隋某人的險惡用心,天啓書庫昏暗的夜色奔湧着席卷上來, 公主殿下瞬間就啞口無言。

不對啊。

他那番話裏根本連一個問句也無,怎麽還要讓人作答的嗎?

——這和強買強賣有什麽區別!

商音眼神立時開始往四下飄, 打定主意要将裝蒜進行到底,偏偏隋策還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亦步亦趨地跟在邊上, 狗皮膏藥似的不離半寸。

她像帶了根尾巴在隋西府的正院裏繞了好幾圈。

仰頭望天低頭看地, 無論什麽姿态餘光裏都是青年那雙漆黑阗墨的眼。

“這種事, 你不會想蒙混過關吧?”

他難以置信地要湊上前, 被商音一個撩發逼退了臉。

隋某人那兩條腿原本就長, 跨一步當她兩步小跑,跟得簡直毫不吃力, 甚至還能倒退着走。

商音沒能将人甩掉,頭疼地拿手拍開他, “馬車都到了,還不趕緊上去。”

不是看不出她在顧左右而言他,沿途不便追問, 待從隋府回家,隋策就追在她身後不依不饒。

“诶,商音。”

公主殿下加快了腳步。

“你還沒回答我呢。”

對方提着裙擺一路疾行, 簡直擺出了“不聽不聽”的架勢。

他在門口看得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微不可見地搖頭沖她喊道:“你避這一回有意義嗎?”

商音是往自己卧房的方向而去的。

隋策盯着她背影靜靜凝望片刻, 目光忽就沉澱下來。

重華公主行至回廊臺階上時, 手肘驀地被他一扣, 終于迫不得已地停住步子。

她半側着身未及回頭, 便聽見隋策在後面輕聲說:“我知道你在猶豫什麽。”

青年眉眼正肅,語氣中卻隐有急色,“方靈均能幫你對付梁家,我也可以啊。”

他展開眉心一笑,“我還是自願的呢。”

商音長睫扇了扇,她不知浮起了什麽滋味,瞥着嘴角抿住唇,依舊保持着姿勢站在原地。

“你看看你身邊的那些人。”

隋策松開她的手,不緊不慢地一一盤點,“一個老太監,一個老宮女,一個小宮女,一群頭腦簡單的打手,和幾個不成氣候的文官。”

“公主殿下,可用的人不嫌多啊,多我一個,我還能保護你,是不是?”

他依舊是那副随時能把玩世不恭挂在臉上的模樣,清俊端正的五官蘊着淺笑,一個唾沫一個釘地承諾道:

“以後誰欺負你了,我就替你欺負回去。”

商音星眸一怔,聽得心裏百轉千回,她舉目漫無邊際地凝視蒼天,而後緘默着低頭要去拉開房門。

隋策見狀,拿手去飛快撩撥了一下她袖擺,動作還不敢放得太大。

“诶——你又要進屋偷偷哭啊?”

公主一腔柔情正感動着,聽得此話,剛泛起漣漪頃刻蕩了個幹淨。

她像給人踩到了爪子的貓,又驚又羞憤地轉身用指尖對着他,“你胡說八道什麽啊,什麽叫‘又’!”

隋某人乖巧地朝她眨眼睛,表情別有深意,還賤嗖嗖地伸手将她指頭掰下去。

“我這人實在,不介意你哭得難看,你可以在我面前放心地哭,胸和肩都能借你。”

“才不要你的破胸——誰說我是進去哭的,本公主什麽身份,是那麽脆弱的人嗎!”

商音一邊吃驚于自己的秘密幾時被他知道,一邊又還糾結于複雜的情愫,滿腦子都快攪成了一鍋臘八粥,直往外冒白煙。

“你走開!”

隋策:“我胸挺寬闊的……等等,我還沒說完……”

他居然還想說!

“走開啦!”

商音埋頭将他推出三步之外,繼而用力摔上門。

“砰!”

她背靠着門板心煩如麻地吐出一口氣,五官都皺成了褶子,簡直要瘋,緊接着想起什麽來,商音飛快去把窗戶的簾子放下。

等室內陷入昏昏幽暗,才感覺到一絲安心。

重華公主徑自走到床邊,抱着被褥往其間一躺,埋首在軟枕裏嗷嗷低吟。

事情怎麽會發展成了這樣。

她在綿軟厚實的錦被中睜開眼,視線沒有着落地盯着虛裏,腦海卻依稀閃過隋日知誠惶誠恐的舉動,楊氏不谙世情的茫然,以及朝堂上冷雨一樣劍拔弩張的陰寒與鋒芒。

想起剛剛隋策的豪言壯語,商音就忍不住咬着唇,小聲呢喃,“哪有你想的那麽容易啊。”

**

方靈均在待政院外徘徊有一陣了。

距離上次與三公主通信已是十天前,他邀她端午節慶宮中擺宴時能到“蘭園”一敘,其實是想與之商讨今後的打算,但書信送出去卻許久未得回應。

此後方靈均接連又再寫了兩封,然而書信壓在牡丹花盆下,至今也沒有被人取走。

他既憂心三公主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麽變故,又怕這小太監是否遭遇不測,也擔憂書信放在此處太久,會叫旁人發覺。

小方大人急成了一只熱鍋上的螞蟻,甚至按捺不住,屈尊降貴去詢問內侍省的太監們。

“近日宮中的那位‘福深’公公可有來過?”

“對,十五六歲上下,臉圓圓的那個。”

……

尋人無果,他幹脆還找上了那位據說是他發小的管事,但見對方三十出頭的年紀,生得五大三粗,也不知是怎麽和小自己一半歲數的人扯上發小關系的。

“您說福深吶?”

他掐着公鴨嗓“喲”了一句,“這可難講,他們後宮裏伺候的,若沒個要緊事兒,也不容易溜到咱們這來呀。”

“大人不妨再多等等?萬一明兒個就出現了呢。”

正在他左右無法,已經打算疏通門路讓人去禁宮帶話時,這位福深竟姍姍出現。

小太監一個勁兒地給他賠不是,一說近來事忙着實抽不出空閑,一說此前病了燒得人事不省,諸多緣由講了一大堆。

方靈均聽得頭疼,只挑要緊的問,“公主她無礙吧?前些日子我給她去的信,她看了嗎?”

福深捏了捏鼻尖,一副欲說還休的模樣,兩手疊在小腹上,氣嘆得略顯誇張,“大人的信,小的是給您送到了。不過殿下她麽……這段時間瑣事煩心,至于有沒有看,便不得而知了。”

“瑣事煩心?”方靈均自然順着他的話問,“何事煩憂?”

“嗐,還能有什麽事呀。”

小太監瞥着他笑,“皇上要給三公主招驸馬,您又不是不知道。”

小方大人眉頭一松,很快就明白過來。

他與宇文姝相交已有一個多月,兩人雖未開誠布公,但各自都心知肚明。男未婚女未嫁,魚傳尺素,獨處多回,這份關系當然不言而喻。

方家名門望族,他又自小遵紀守禮,做不出沒名沒分就同姑娘家眉來眼去的唐突之舉,提親之事早已計劃多日,如今見宇文姝不搭理自己,方靈均只道是三公主貴為帝姬,對他遲遲不向陛下開口求娶頗有微詞,所以才故意不回書信。

小方大人認真反省,也覺得錯在己身——他應當早點表明态度的,人家畢竟是公主,怎好這般怠慢,像是他搖擺不定,有心吊着似的。

難怪她會生氣。

很快捋清了前因後果,方靈均不再耽擱,當日回府便與方閣老談起此事。

“什麽?”

方大人手中的杯盞和蓋子一碰,聲音清脆,“三公主?”

“是……”

饒是在自己家中,他言行依舊端正,“兒子想着,柳家姑娘的忌辰已過,陛下既是在考慮三公主的婚事,不如……讓兒子試一試。”

方閣老耐人尋味地打量了他片晌。

那雙看透世情的老眼銳利而悠然,就在年輕公子隐約懷疑父親是不是知道了什麽的時候,對方才重新掀開蓋碗,言語波瀾不驚,“倒是很少聽你主動提起要娶哪家姑娘。”

方靈均聞言只低頭腼腆一笑。

“行吧。”他将茶碗放下,“明日散了朝,我會去探一探陛下的口風。”

這天是個難得的清閑日。

除了六部文臣,百官不必上朝,而對隋策而言,又非兵部和都督府的例會日,整個衛所忙完日常的公務便陷入了放空狀态。

幾位老将軍趴在欄杆上曬太陽吹小風,就等着光祿寺供應完午膳,吃罷好早早下職。

在此般氛圍之下,流言和八卦比之以往傳得更為迅速。

膳房的飯還沒送到,外頭就有個看守朝房的禁軍滿臉故事地跑進來,邊跑還邊回頭看,生怕給人跟蹤似的。

“快快,告訴你們一個大消息!剛探聽到的。”

一幹橫七豎八的武将們都直起了腦袋。

坐在案前給馬駒木雕描眉的隋策聞聲擡眼,就聽他說:“方閣老去給他家公子向三公主求親了!”

噫籲聲拖着長調子起伏不定。

年輕一輩的武官紛紛咧嘴羨慕,年長的将軍們則高挑起眉,表情各有各的意味深長。

“從前只有旁人低聲下氣找方大人說媒的,何曾見過閣老本人出面。”

“畢竟是公主麽,聖人的閨女,排場自然不一樣。”

“難怪他對兒媳婦那麽挑三揀四,合着是想同皇上攀親戚呢。”

“那可不,再好的門楣,怎比得過皇親國戚。”

隋策握朱筆的手稍作停頓,若有所思地聽了一耳朵,便不感興趣地依舊擺弄他的去了。

“诶。”

有好事之徒眉飛色舞地問,“你們覺得,方閣老親自開口,這門婚事,是成還是不成?”

作者有話說:

小方大人受難日。

人生最大的錯覺:她喜歡我,她在暗示我趕緊去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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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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