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西戈,我走啦。”

地神道:“寶貝, 別慌張,我是地神塔托斯,你告訴他。”

喬伊呆愣一分鐘, 連忙走上前把霍根扶了起來,他非常緊張又不好意思,“霍根爺爺,我不是神明,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嗯, 現在又是精靈了。附在我身上的神明是地神塔托斯。”

老人的眼神和藹溫柔, 他站起身,伸出手摸了摸喬伊的腦袋,“我知道。”

喬伊怔了下,“您知道?”

“嗯。”老人點點頭,語氣裏有着哀傷和感慨, 他看向遠方湛藍的天空,“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別人口中聽到神明的存在了。”

喬伊微微睜大眼, 雖然不懂, 不過聽得很認真。老人似乎也不是想要他懂,他緩慢地說下去,沉沉的聲線裏蘊含着滄桑與厚重。

“一百年前,我忽然發現, 學院裏的學生和老師再也不會談論神明,不會向神明禱告,學院與神明有關的所有課程像是被吞噬了一樣突然消失,所有神明的神像仿佛風化般變成了灰塵被風吹滅, 神殿的主教、教徒忘記信仰, 神殿破滅, 路過那麽多人,卻再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神殿的存在……”

“人們遺忘了神明。”

“神明也不再庇佑人類。”

地神道:“正如霍根所言,突然有一天,信仰消失,多浦大陸的所有種族都遺忘了我們。沒有了源源不斷的信仰,我們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微弱。沒過多久,大部分神明都隕落了,後來只剩下了龍神、自然女神、光明神、魔神、海洋之神、獸神和我幾個力量強大的神明。再後來,他們也相繼隕落。最後,多浦大陸的神明就只剩下了我。”

喬伊雖然不太懂如今這個世界的體系,但他聽懂了地神的意思。他語氣泛起擔憂,“地神,你不會有事吧?”

“暫時不會,”地神笑了笑,“我可沒那麽容易死。就算所有種族都遺忘了我,多浦大陸上的植物也不會遺忘我。畢竟它們深深紮根大地。”

喬伊松口氣,“幸好。”不過他忽然想到,假設地神是華國的神明,就算人們忘記了祂,祂也不會落到如今這樣舉步維艱的地步,因為華國的人們深愛故土。

喬伊頓了下,又補充道:“我也不會遺忘你。”他想了想,“地神,我能幫你什麽嗎?”

地神輕輕笑了下,“神明都無法逆轉信仰的消失,也探究不到信仰消失的原因,你又能做什麽呢。寶貝,你不用多做什麽,做到之前答應我的就好,就算做不到也沒關系。我都活了幾萬年了,隕落也是自然。所有存在都會消滅,不論是神明還是人類。”

“那你之前讓我拿到五人身上的骨頭,不是為了你自己嗎?”

“不是,”地神說,“之前新生的命運之神預言,在未來的某一天,有六個人會毀滅世界,他們的力量足以讓多浦大陸消失。我們當時都不相信祂來着,因為祂太小了,而且那六個人完全都還沒影。但祂後來的預言全是真的,我們就相信了。只不過之後的意外讓祂隕落了,不然就能從祂口中知道更多的信息。”

“從命運之神之前提供的信息看,我們找到了那對應的六個人。嗯,現在就五個了。我們是随着多浦大陸一起降生的,如果可以,還是希望能夠庇佑多浦大陸。不過誰也沒想到後面會發生信仰消失的事情。”

喬伊又問:“拿到他們身上的骨頭就可以防止他們毀滅多浦大陸嗎?”

地神:“唔,原則上是這樣,只要拿到他們身上最靠近心髒的那根肋骨,我就有辦法壓制他們,讓他們在滅世這件事上沒法遵從他們自身的意志。”

喬伊眼神逐漸堅定,“我會做到答應你的事情,不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你。”

地神嘆氣,“寶貝,放寬心,我其實并沒有你想得那麽偉大,就算多浦大陸的所有種族全都死光,我也無所謂。”

喬伊沒再說話。

地神雖然一直這樣說,可是從來沒有這樣做,在他危險的時候還幫過他好幾次,導致祂自己陷入沉睡。地神其實是一個溫柔的神明呢。

“不過我意外的是,居然還有人記得神明的存在。”地神道。

聞言喬伊想到了什麽,忍不住問:“霍根爺爺,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老人似乎知道喬伊剛剛是在和誰說話,而且也一直在關注他,所以喬伊發問,他立刻就回答了,“我沒法告訴你詳細的情況,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這樣的情況不會永遠存在,因為有你的存在。”

“需要我做什麽嗎?”喬伊神色堅定,眼睛明亮,像是在期待着什麽。

“孩子,”老人的眼神溫柔慈祥,“你不普通,你是希望。”

他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喬伊的頭發,“所以,去玩吧。”

喬伊:“??”

他眼底泛起着急,不由迅速道:“霍根爺爺,你相信我,如果有要我做的事,我會努力做到的!”

霍根慈祥地笑:“孩子,我當然相信你。”

“你的存在,便是希望。”

“所以你什麽都不用特意去做,我也提供不了有用的信息。”霍根眉眼淡然,“你只要遵從本心,去做你認為對的事就好。”

——

稀裏糊塗地從霍根那裏出來,喬伊依舊不在狀态。

他茫然地問:“地神,你怎麽看?”

“唔,”地神無所謂地說,“那就随意吧,大不了我把所有種族一起帶走呗。”

喬伊:“……”感覺地神已經很久沒說這句話了,此時聽到,他竟然油然而生一股熟悉之感。不,他在想什麽呢!他肯定可以的!誰都不能阻擋他的決心!

喬伊握了握拳,眼神堅定而執着。當他扭過頭的時候,忽然看見站在不遠處的白發少年。少年神情冷淡,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

喬伊的臉上忍不住泛起尴尬,他因為羞恥而臉紅,“西戈,你站在那裏幹什麽呢?”

西戈眸色不變,默然不語。

喬伊因為粘意,控制不住自己,不由向少年的方向走過去。他低着頭,臉上的熱意還未褪下。

走到西戈面前,他才發現好像有哪裏不對。

嗯,香味呢?

西戈身上的香味去哪兒了?

喬伊下意識湊過去,他伸出手,抱住了西戈的一只手臂。西戈平視着他,沒有動作,也沒說話。于是喬伊就大了些膽子,他更加湊近,甚至探過頭,靠近西戈的頸窩,鼻翼抽動了兩下,嘴裏還不住地說着,“香味呢?”

西戈的臉色冷了幾分,眼底有不悅升起。但喬伊沒有意識到,他又嗅了幾口。

那股冷香倏然飄出來,馥郁芬芳,也說不清是什麽味道,就是讓他覺得很香很好聞。喬伊情不自禁地又猛吸了一口,這次是靠在了西戈的白發上嗅的,他仿佛能感受到西戈溫熱的氣息。

他沒來得及回味,就被一雙熟悉的手推開。

喬伊茫然地擡起頭,視線裏閃入了西戈冰冷的臉。他臉色刷的一下變得通紅,連耳朵也紅了,喬伊連忙擺手解釋,“西戈,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自己,就是覺得你很香,很想靠近。”因為羞恥,他低着頭,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他沒聽到西戈說話,只看到前面的漆黑長靴毫不留情地離去,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聞得到卻吸不到碰不到,喬伊不禁嗚咽了幾聲,但他眼眶裏的眼淚沒有來得及流下,就聽到旁邊的少年說:“我去上課。”

喬伊眼睛一瞬間就亮了,眼睛因為酸意有些紅,眼裏的光卻很燦爛,“西戈,你沒生我的氣吧?”

白發少年站在兩步遠的地方,身姿凜然而挺拔,陽光從樹林間的光圈落下,襯得那發色像是染上成了淡金色。挺拔的少年,與周圍的古堡、花叢、高大槐樹,仿佛構成了一副精致華麗的油畫。

喬伊沒聽到回答也沒氣餒,而是高興地飛撲過去,揚聲說:“我也要跟着你去上課!”

西戈聞言蹙了蹙眉,“你聽不懂。”

喬伊嘴一撇,氣鼓鼓地說:“我就要去!”

西戈沒說話,而是向前走。

喬伊連忙跟了過去,伸出手一把抱住了西戈的手臂。西戈垂眸瞥了眼,不過未開口,而是繼續向前走。喬伊原本有些忐忑,見西戈沒啥反應,悄悄地開心起來。

喜悅沒有持續多久。

當喬伊跟随着西戈站在黑霧森林的時候,忍不住顫抖起來。他望着周圍灰蒙蒙的一片,落在地上的樹影婆娑,像是形狀猙獰的怪物。喬伊下意識抓緊了西戈,神色慌張,“西……西戈,這是什麽地方,你不是……要去上課的嗎?”

西戈眸光淡淡,“在上課,今天是亞岱爾老師的課程,要在黑霧森林拿到十株魔犀草才能去上他的課。”

喬伊:“……”

喬伊嘴唇戰栗,幾近哽咽,“為何如此。”

西戈微不可見地側了下頭,很快又看向前方,“不用擔心,魔犀草附近的守護魔獸只有四階,不是我的對手。”

喬伊聞言不再那麽緊張。可随着他們的逐漸深入,黑霧森林顯得越來越陰森,彌漫在森林裏的黑霧也越來越濃郁,冷得像是碰到了冰水。

喬伊冷得身體不斷顫抖,西戈見狀,把身上的鬥篷拿下來披到了喬伊的身上,他眉眼低垂,濃密的眼睫像是黑色蝴蝶的羽翼,他一邊披一邊說:“我下次帶些魔法防具出來。”

有了鬥篷,喬伊感覺自己沒那麽冷了,可是那些黑漆漆的霧氣不知道怎麽回事,像是有生命力似的總是往他這邊鑽。

想到那如同冰塊的溫度,喬伊神情驚恐,他一邊抱着西戈的手臂,一邊還要揮開那些可怕的黑霧,難過得眼睛通紅,幾乎要哭了。

地神在睡覺,西戈看起來又很忙。

嗚嗚,他讨厭這些黑霧。

西戈正在揮手阻止旁邊攻擊的低級魔獸。高等級的魔獸隐隐能感受到西戈的氣勢,下意識不敢靠近,只有一些未開靈智的低級魔獸,看到森林裏有入侵者,憑借本能不斷攻擊他們。

前方都是低級魔獸的屍體,後面趕來的低級魔獸腳步頓住,似乎不敢靠近,它們立在不遠處,停止了攻擊。

西戈暗金色的眼眸深了些,有股無形的巨風從他身上散開,仿佛毀天滅地的龍卷風般向外擴散。一瞬間,周圍的所有黑霧消失不見。

遠離了黑霧包圍的喬伊舒了口氣,他眼眶通紅,眸色激動,一把抱住了西戈的腰,“西戈,還是你好,這些黑霧實在太讨厭了!”

西戈淡聲問:“它們為什麽總要靠近你?”剛殺了一堆低級魔獸的少年與之前一樣整潔,他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身上一點血污都沒有。被束起的白發垂在後背,潔白無瑕,像是天地間的第一抹新雪。

喬伊撓撓頭,茫然地說:“我也不知道。”

他們繼續向前走,當看到一個漆黑洞穴的時候,西戈停下了腳步。

喬伊愣了下。

西戈解釋道:“前面就是魔犀草生長的地方,旁邊應該會有它的守護魔獸,加爾塔獸。”

喬伊乖巧地點點頭。既然西戈之前都說了加爾塔獸不是他的對手,那他就不用害怕,也不用擔心。

他抓着西戈的手臂,随着西戈走進去。

在踏入洞穴的那一刻,周圍忽然升起一股光亮,亮得如同白晝降臨。

喬伊忍不住閉上了眼睛,緊接着他感覺到腳下的土地一陣地動山搖,他被吓得睜開眼,看到一個很長很亮的圓形光柱,光幕上有晦澀難懂的灰色字符,發着光,卻顯得很冰冷。分離土地,直射天空。

而他們就站在光柱的中心。

喬伊睜開眼,看到了一望無際的天空,與殘破的宮殿。那宮殿很大,已看不清之前的樣子。前面有一扇圓形拱門,白色的石柱從中間斷裂,被風一吹,就掉下了細小的碎屑。

面對破敗的遺址,喬伊不由心生震撼。僅僅是斷壁殘垣,就可以看出它的威嚴雄偉,如果是這宮殿的前身,又該怎樣讓人心神俱裂。

想到此處,他有些難過悲傷,眼眶漸漸紅了,晶瑩的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

喬伊站在拱門前落淚,他伸出手,鬼迷心竅般地想要觸摸那潔白的石柱……

“寶貝,醒醒!”

一陣铿锵有力的喊聲響起。

喬伊被聲音一震,眼神逐漸清明。

地神語氣嚴肅:“石柱不可以碰,如果碰了,你會變成漆黑的影子怪物,永遠被留在這個遺跡之中。”

喬伊汗毛倒豎,身上不由泛起雞皮疙瘩,他吓得迅速把手伸回去,一陣後怕,半天沒緩過神來。

“這是怎麽回事?我跟西戈剛剛不是要準備踏入洞穴嗎?”

喬伊才注意到好像有哪裏不對,“西戈呢?西戈怎麽不見了?”喬伊臉色慘白,他甚至連西戈是什麽時候不見的都不知道。

“先不用管他,以他的實力,暫時還死不了。”地神頓了下,語氣漸漸凝重,“寶貝,你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氣息。”

喬伊一怔,“什麽?”

“似乎是一種煉金術,裏面加入了神明的力量以及如今已經消失的很多稀有材料,因為年代過于久遠,我也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種了。就是因為這種力量,才會牽引你們來到這個遺址。”

地神語氣寒冷:“寶貝,有人要害你。而且完全無法确定,煉金術到底是在什麽時候染上的。”祂想了想又說,“之前那個幾近純黑的靈魂似乎有些可疑。”

喬伊愣了一下,“所以西戈是被我連累才進來的?”

地神道:“應該是吧。”

喬伊環顧四周。頭頂上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明明有光線,讓人看着卻覺得光線似乎被吞噬了,矛盾又古怪,泛着一股不詳的氣息。

“這是什麽地方?”

“這裏是神明的遺跡,我剛開始還不能确定,現在能确定了,是虛幻之神隕落後形成的遺跡。”

地神平靜陳述,“這家夥,最喜歡把人心底害怕的恐慌的驚懼的各種惡念引出來,把人變成怪物,讓人死了還不能安生。”

喬伊小聲問:“那我還能出去嗎?”他眼眸明亮,明明因為害怕,眼睫不斷顫抖着,可那透亮清澈的顏色,又仿佛從未被污染過。

地神回答:“能,我有辦法。”

“那……能帶西戈一起出去嗎?”喬伊的聲音更小了。

地神沉默。

喬伊語無倫次地說:“對不起,地神,我知道我不該這樣說,可是……可是我做不出這種事,是我不小心把西戈帶進了虛幻之神的遺跡,如果我自己這樣一個人出去,我可能一輩子都原諒不了自己。”

他說得越來越輕,眼裏快被自責淹沒,說到最後不斷掉眼淚,聲音都要哭啞。

不知道過了多久,腦海裏還是一陣沉默。喬伊心生絕望,眼眶裏的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哭得更加難過。他大概是得不到地神的同意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仿佛是從天邊很遠的邊際傳來。

“我可以帶他一起出去,但他如果走不出心裏的惡念,就算帶他出去,因為精神污染,他依舊會變成怪物。”

地神說:“我送你過去。”

即将傳送之前,喬伊緊張地問:“地神,這樣做會不會傷到你?”

地神頓了下,聲音溫柔了些,“沒事的寶貝,因為是在神明的遺跡中,我能動用的力量更多。”

喬伊松口氣,“那就好。”

沒過多久,喬伊睜開了眼,他的視野裏映入了與之前不一樣的景象。

這個地方古怪的氣息更加厚重,空氣裏似乎都彌漫着一種令人不安的氛圍,讓人只是呆一秒鐘,心裏的防線都忍不住想要奔潰。那些虛幻的惡意的看不見的東西,在無形地不斷瓦解人的理智,勾勒出心底見不得光的東西,就能将人拖入漆黑的深淵,永遠無法蘇醒。

他看到了西戈。

白發少年站在不遠處,正面對着他。他神色壓抑,眼底隐隐發紅,白皙的額頭上青筋暴起,看起來有些恐怖。他垂着的雙手上,猙獰黑線似乎活了過來,泛着幽冷的光芒,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加細長,仿佛埋在血肉裏吸血的藤蔓。

喬伊覺得西戈現在的狀态很不對勁。

在他晃神的片刻,他看見西戈的手上裂開了一道口子,血液的香味從口子裏飄了出來。

西戈向他的方向慢慢走來,暗金色的眼眸已經變成了猩紅色。

他走過來的同時,手上的口子沿着青筋裂開,越來越多。走到離他幾步遠時,喬伊發現西戈的額頭也開始裂開口子。

傷口有血液的香味,卻不流血。明明是血肉之軀,這一刻像是一個精美的瓷器。随着裂縫的增多,瓷器最終會碎開。

喬伊着急得想說話,可是他張不開嘴,也發出不了聲音。

“怎麽回事?”喬伊急忙問。

地神回答得很是淡然:“你現在不是人,是諾茨頭上最靠前的一根頭發。”

喬伊:“?”

喬伊神色崩潰,“我不要變成頭發,我想變成人。”

“寶貝,那你要做好準備,神明的遺跡與外面完全不同,現在的你是你,又不是你。”地神語氣肅然,“接下來我會把你送進諾茨的身體,想要救他,你必須堅守自己的心。”

喬伊堅定地點點頭。

當他的意識再次清醒,喬伊幾乎要錯亂了。他進入了諾茨的身體,可是卻沒法控制。身體它似乎有自己的意識,而自己卡在諾茨的身體裏,只能小心地縮成一小團。

有什麽東西在不斷擠壓他的意識,似乎想要侵蝕他,喬伊頭痛欲裂,仿佛快要爆炸。

沒有了地神的保護,遺跡裏無形的惡念直面着他,一直以來的害怕和不安被持續放大,他幾乎奔潰得想死,想與黑霧一起沉淪到無盡的深淵。

“喬喬,你讓媽媽的心好痛啊……”

有一個聲音破開迷霧,像是劃過黎明的一顆流星,帶來了能與太陽比拟的光芒,瞬間就讓他神清氣明。

喬伊慢慢清醒,被吓出了一陣又一陣冷汗。他在心裏不斷默念爸爸媽媽,我要回家,才擡起頭,看向了不遠處的白發少年。

寂靜的天幕之下,一聲嗤笑響起。

綠眸少年眼神涼薄,嘴邊勾起惡意的笑,“西戈,原來你還沒死,這真是一個好消息。畢竟你該知道,我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找到像你這般合心意的容器。”

不不,這不是他說的。

喬伊吓出了一身冷汗,驚恐萬分。這具身體在說什麽鬼東西!

話畢,離他兩步遠的西戈眼眸猩紅,全身上下都籠罩着一股陰冷恐怖的氣息,眼下的紅痣像是血液一樣鮮紅欲滴,他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像是要握住什麽。

喬伊看到西戈手上、額頭上的裂縫更大,他甚至都看到了藏在表皮下的流動血肉。裂縫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臉上,紅痣下裂開了一條縫隙,從眼角下方開口,像是一道鮮紅的血淚。

喬伊又驚又懼,又害怕又擔憂。他咬咬牙,不住跟現在在說話的東西争搶身體。

綠眸少年還在不斷說話,紅唇裏吐出一串串惡毒的話語。

喬伊慌張地看着西戈的臉色變得越來越白,同時他的距離更加接近。他已經能看到西戈臉上翻滾的皮肉,觸目驚心。

“為什麽?”

喬伊聽到了一個咬着牙齒擠出來的聲音,艱澀得像是金屬嘎吱劃過。

不知何時,他的手中出現了一把泛着亮光的刀。

“為什麽?”西戈再次問,猩紅的目光直直對着他。

“因為你很好玩。”綠眸少年笑着說,眼底閃過惡意的光。

西戈的另一邊眼睛下方裂開了一道長長的縫隙。他的雙眸仿佛流出了血淚,他握緊刀,慢慢向前推去。

喬伊終于争搶過了身體。他低下頭,看到了從刀尖暈染出來的紅色,生理淚水下意識流了出來。

滾燙的淚珠落到西戈的手背上,竟是讓他的手顫了下。

“西戈,”喬伊淚眼婆娑,哆嗦着說話,“你……先冷靜一下,不要被這只惡靈騙了,他是在誘你出手,你越理他,越是着了他的道。你現在裂開得很吓人你知道嗎?”喬伊吓得哭喊出聲,因為害怕他從來不敢看恐怖片,可現在恐怖片怼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看,他好害怕嗚嗚嗚。

西戈神色陰霾,死死地盯住他,臉上的裂縫沒有再擴大。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地神的聲音,似乎是信號不好,聲音斷斷續續的,“寶貝,現在的情況有些特殊,惡念把你纏住了,你必須拿起……那把刀殺了自己,才能擺脫……惡念。寶貝不用害怕,我用……力量保護你,不會……痛的。”

喬伊信任地神。

他忍着腹部的疼痛,伸出手,握住西戈的手,随後用力地向自己的身體捅去。

西戈的神色轉為錯愕。

那是喬伊第一次在西戈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但襯着他臉上裂開的好幾道縫隙,顯得有些滑稽。

喬伊忍不住笑了下,嘴裏湧出了好多血。他看到西戈俯下了身,身上不再裂開,心裏放松了些。

“西戈,”喬伊趁還沒死,想澄清自己,他努力擡頭,“我不是……諾茨,我叫喬伊。從我拿着《達烏伊與鳥》那本書……被你看見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不是……諾茨了。”

西戈抱着他沒說話。

喬伊十分驚訝還能在西戈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像是小孩迷了路一般迷茫的神色。

他看着西戈難得的孩子樣,有點心癢癢,心底陡然升起了一種長輩的責任感。

喬伊努力探起頭。天邊處浮起了隐約的霞光,正巧射進了他的眼眸。他的眼底明亮帶光,臉上帶着笑容,在裂縫遍布的臉頰落下一個吻。

“西戈,我……”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閉上了眼睛,綠眸像是被吸取生氣的植株一般慢慢閉合。黑發的少年躺在他的懷裏,嘴邊還有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與他一起進入遺跡的少年,生命在此處終結,再也不會醒來。

作者有話說:

白發人送黑發人(不是!

喬伊:大家好,接下來我就是鈕钴祿喬伊;

感謝地雷:白星 1個;

感謝營養液:白星 50瓶;這一波白給 5瓶;隨隨鈽鑲鑑、橙子焦糖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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